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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壹 “姜岚,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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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岚幼年时候养得一只鸡。
那鸡的样貌乃是人中龙,鸡中凤,身狭而长,爪利如钩,噱漆黑似地底泥,尾金红犹龙门鲤,怎样瞧都不较一俗物。与它相比,姜岚反觉自己成了个大俗。
虽说如此,偏生它是一只鸡,管它生得惊美岁月如何,任凭拟大罗神仙也好、比凡夫俗子也罢,左不过是一只鸡,只那屠夫手里银光凛冽的刀是它的归宿,餐后客人们嘴中的一句好坏闲谈,就这还得瞧那厨子手艺好赖,与它个中本性无甚关系。
只可惜这鸡还不曾走出深山老林叫世人瞧一瞧它的美貌,便叫那林中几只游迹的火狐捉了去。此鸡见这几个尖牙利嘴的庞然大物一一围拢,也就顾不得平时佯装凤凰的佼佼姿态,四下厉声鸣叫起来,扑腾着膀子想要往天上去,凄惨之状堪比贼人破国时的老少妇孺,任人宰割。
几只狐狸正欲将它大卸八块之时,其声嘶力竭终引来一善心人,前来将它从狐嘴中抢下,正是姜岚。
是年姜岚不过七八岁年纪,对诸事皆有一探究竟的趣味,与庙中几位师父同来后山砍柴时偶然撞见那鸡,不多想便救下它。
他瞧着那鸡道:“鸡呐鸡!你生得这般好看,不如同我回家去?我定你将你好生养护,不叫旁的再欺负你,何如?”
彼时那鸡哪通得人语,几只狐狸况且不能对付,又怎能阻挠姜岚将它带回家去。且他瞧这小儿郎眉清目秀,一汪碧水眸,两片竹叶眉,笑时露出几颗尖牙宛如白银光亮,便随着他去了。若往寺院里头众人常嘀嘀咕咕的那些个经文里头去瞧,许就是个“命”字。
却说姜岚将他带回庙里后,圈在后院处个新搭的草棚里,每日早晚粮食水米好生看顾,好在这庙里头都是吃斋念佛的僧人,无人去打这鸡的主意,一时这鸡又重得昂首挺姿,悠哉乐哉。
姜岚喜爱这鸡,疯魔起来恨不能与它同眠共枕,一日里头总要瞧个七八回尚不嫌够,给它赐了个名字,曰为“东梧”。传言东边梧桐栖的是凤凰,凤凰在允国人心里乃是个神物,天子即位皆得仰仗凤凰后人,而这鸡在姜岚眼里,也是个神物,怎比不得凤凰?
名字是好名字,众人却皆觉着鸡不配它,难通古赋的鸡又觉着它不配自己,一来二去也就罢了,便“鸡呀,鸡呀”的叫着。
一日姜岚捧脸望着那鸡,心中纳闷,明明侍候的这样好,怎总是不见下个蛋来?这般下去,何时才能多上一窝鸡崽?
鸡闻得他有此心,怒眼而哮,在他手上啄下个红印以示惩戒,心道:“生你奶奶的蛋!老子是个公的!公的!”
旁人见姜岚待这鸡如待人一般,背后皆有说辞,却碍其出身不敢言。只这住持方寂大师插得句嘴:“殿下!莫得在这畜生身上荒废年岁啊!”
姜岚只吐舌不理。像他这样不上不下的身份,不来放纵一二,又当如何。
从吃食里抬起头的鸡瞧见,不过七八岁年纪的姜岚,清澈眸子里已有了山谷穿风的悲意生凉。
后来习得人语的鸡才得知,此处为允国之界,国中上至天下至地皆由一叫皇帝的人掌管。听起来这皇帝狠厉十分,要叫普通人全要听他的规矩习性,就与从前鸡群里的头领是差不多的。不过鸡群的头领只一场角斗论成败,允国的皇帝却是父子相传。
除却此点不同,谁做皇帝,还要凭他的凤神。
允国立国之初,全凭图腾神——一只神凤庇佑得天下,至此每有皇儿想争夺皇位,必得凤族中有“净血”者辅佐。待到凤神遴选时,各择一净血者为其凤子,成得凤神的那一凤子,便可保得天下海清河晏,其所辅皇子乃成皇帝。
这姜岚,原也是允国皇帝老儿之子,却因母家诛族、天带煞星而被寄托在远离京城的此座寺庙之中。他虽流得是皇家血,却连皇家人的照面都不曾打过,好在有方寂大师和几个师兄弟庇佑,从小到大总是没人欺凌他的,可他对自己的身世,却从知事起便是明明白白。
一枚弃子,连京城的烟火香是个什么味儿也不知,何来的凤子。
于是姜岚从知事起那一天便知,他的命便是要在这密林茂叶中,无痕地消失于人世。
如这座深藏与大山的寺庙一般,姜岚此人也沉静得能遁影成虚无。鸡难懂他的这些故事,因而虽被他月牙般笑眼百般牵引,总觉他这人孤寂得有些无趣,竟能坐在一处给鸡捋毛直至日落却全然不知。
传言姜岚其母,貌倾四国,珠玉珍宝皆为之黯然,因而得了个红颜祸水的名号,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可这鸡怎么瞧,都觉着姜岚是取错了皮囊,若不然怎能和他那性子似的其貌不扬,黑不溜秋的像只小泥鳅,再瞧瞧自己,鸡很是得意。待到姜岚年纪大一些,肤色渐白,尚有个模样,也还算得翩翩一君子,只是依旧改不了深山里头扫落叶的命。
伴着姜岚愈发年长的笑声,鸡在庙里活得风生水起,真真坐起了山大王。几个熟知禽类的小和尚却纳闷起来,这也有了六七个年头,怎得不但不死,竟一点也不见老的模样?难不成真是成了精的?
姜岚十四岁那年,鸡如往常每年的这个时节一样,不见了踪影。不同的却是,鸡再也没回来,只空留几根鸡毛散落泥土,师兄弟皆道是被山中狐狸送了性命,惹得姜岚一人坐在后院抹了好些日子的泪。方寂大师忙劝他说,定是年纪到了自个跑到外面去生死,不愿姜岚伤心,这才止了姜岚的泪水。
还未待到姜岚与那鸡立个坟,一夜间,一把大火将这小佛寺烧了个干净。彼时间光亮冲天宛如白昼,火星子舔着舌卷进风,连带着将茫茫大山一同点燃。
姜岚与师兄弟两三人托着方寂逃出山来,才要从险些送命的惊惶中脱身,却见方寂一头栽在土里头,已是气息羸弱。
只见那须发苍苍主持眼有泪光:“殿下初来寺中,还是一襁褓婴孩,蹉跎半世,如今殿下已成人,却是寺中泥墙碎瓦终究护不住你呀!老衲自知命数殆尽,是求不得,独留殿下一人历这世间险恶,如何放下心来?只盼我佛诸神,庇佑殿下,长乐安康,莫得卷进这纷乱云涌!但若脱身不得,还望殿下勿以轻信他人。凡人众生欲念不止,老衲深知殿下脾性,杀生作恶样样不得,而不知利牙铁爪,方能保得条性命,免受他人欺凌!”
方寂紧捏姜岚衣袖,拼出最后一口气交代,方才合了眸子,追随他那心中极乐往生而去。
姜岚几人既身无分文,庙中又回去不得,收了方寂尸首却无法大殓。众人商讨一二,只得下山往官府中去,盼得这身上流得血,还能换几个银两使使。乃至官府,有小吏前来:“是为何人?”便答:“吾乃陛下七皇子,尝寄于麓陵寺。今有焚寺者,吾等师兄弟几个无处可去,望在此处寻个落脚,可否报与你家大人?”小吏听闻这般故事,忙进内衙去禀报,不多时出门来:“可有信物在手?”“信物落于寺中大火,怎得寻来?”“如此,怎知你真假?莫不是招摇撞骗到我门下。咄!快些去了,再要叫嚣,仔细你的皮!”
百般辩说不通,姜岚一行人便只得露宿街头。姜岚长了这些个年岁,只知山中野兽凶猛,尚不通世间人心险恶,如此叫人辱骂也是头一遭,不免失意,又没有牙尖嘴利的本事讨个说法,倒真叫方寂说中了。
夜半,几只黑影掠入几人歇息的巷里来,快刀立下,剑影纷呈,脸还没瞧清便迸出几束血来,要了人性命。
眼见那贼人的刀就要落在姜岚颈上,姜岚只觉身上一暖,被人推搡出去,几个踉跄倒在地上,原是那九岁的小师弟替他挨下这一刀,气息全无前还喃喃念道:“殿下,快走!”
姜岚抱着那小小尸骨,才惊觉所谓大火是因自己而起,无辜连累这寺中众人与山中生灵。他恨呐泣呀,道我原是平凡命,不过空有副金壳子,何苦要斩了我这野草来?一时之间,竟也存了死意,只求黄泉路上再无争斗,往那里去给众师兄弟赔罪。
却见一阵阴风打巷尾里来,扫在几名贼人裤脚上。贼人呜呼乱叫一通,忽地栽在地上没了声响。姜岚眼角挂着长串的水珠子去瞧,竟都咽了气。
姜岚坐在石砖上呆了半晌,才恍惚从梦中醒来似的,以为天不亡我,又见这满地血泪,心下有了决绝之意。至此他才明白,要保一世平安,便不得缩头以待而谓之“生死有命”,强者自强,弱者只得为其鱼肉。
十四岁的姜岚于是决意要做皇帝。
既而,姜岚趁着夜深摸出巷子,未曾留意巷尾处散落的几根鸡羽。
念头有了,可姜岚对世间人事一概不知,哪晓得从何而起,思来想去,到前日里的县衙击鼓鸣冤,先将师兄弟几个的尸首收了,且在这官家地界,想来贼人也不敢轻易前来。
姜岚无处可去,县衙又不肯多收留他几日,正是这个焦头烂额之际,遇见了前来此地的巡抚尹锋与其子尹素。尹素十七八岁年纪,见这小孩子可怜得紧,便把他收留,问他姓名年纪,姜岚一一相告,却不提起自己身世。待到尹氏父子回京复命之时,便将姜岚一道带回,收在府中与那年纪相仿的幼弟做个伴,途中也不乏凶险之事,却皆似那夜似的一一化解,无不论奇。
姜岚自至京城,便开始暗中筹谋。说是筹谋,却也算不得,不过打探打探母家人脉、皇家习俗,好让自个儿那十四年的不知事全补起来。
其他暂且不论,哪怕皇帝老爹不认他这儿子都不是最要紧的,只一件事是萦绕在姜岚心头不得散去——若想做皇帝,是怎么也不能少了凤子的。可姜岚这样的人物,怎么有凤族人愿意追随。
姜岚日夜思慕此事,食之无味,意志消沉,到了夜间入眠后亦呜咽声不绝,脑里头全是那些个血淋淋的场面挥而不去,一段段残肢断臂扑向他来,要他替众人讨个说法。
是日姜岚复于梦中惊醒,仰天对月,如泣如诉,道是,“我命真若如此?但求上天赐一凤子于我,倘有一线生机,死亦不足惜矣!”
姜岚阖眸祈愿,孰不知轻幔帘帐后头,自有东西捕了这话去放在心上。
翌日夜里,姜岚睡得正熟,忽有一阵柔风绵绵而至,掀了帘帐直冲榻间。姜岚迷糊之中只觉面上瘙痒,止不住起手去挠,却似有什么物什在跟前似的,惹他堪堪睁开眼。
这一睁眼,只不得了!原有一人,墨色影子拢来,月光尽数被他遮盖看不清色泽。那影子离姜岚仅有数寸,若不是衣料下温热已隔着身侧传来,真难辨是人是鬼。
姜岚一惊,不禁就要呼出声来。那影子一急,慌忙以惯用之处堵住其口。
姜岚只觉唇上被两片柔软之物抑住,那东西自带热气来,悠悠蹿进姜岚体内,动弹不得,言语不得,似是落入碧江春水里,身上万物皆抢着醒来、肆意。
姜岚用力睁着眸子,却是甚么也瞧不清。那影子见姜岚已不挣扎,缓缓松他开来,一双宝珠眸子在夜里闪亮,竟是连月也要避其三分光芒。
姜岚陷进那眸里,不知怎的,竟觉着似曾相识。
但听那影子道:“姜岚,我愿做你的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