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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人性孤岛 “你不认识 ...


  •   1.我眼里有你

      我和母亲搬到古德小镇的第二天,城里的小姨差人送了一只布加拉犬来恭贺乔迁之喜。

      这狗外表长得与乡下的土狗哈巴犬无异,一身黑色的毛看起来又黑又硬,没有半点可爱讨喜,我不明白为什么小姨要叫他布加拉犬,还特地差人带话来说这是比德国牧羊犬还要珍贵的品种,叫母亲好生伺候着,等她从国外回来后就来接回去。母亲平静的听着那送狗来的男人把话说完,客气的问他要不要进去屋子里喝口茶。

      那蓝衫男人冲着我家院子里的房屋瞅了瞅,道了句谢就往外走,我抱着狗追出去看,他那渐行渐远的身影在夕阳下格外碍眼,直到他走出小镇路口了我才捡起地上的石块使劲地向他的脑袋瓜子扔去。

      我远远地听到他哎哟了一声,然后撒腿就往回跑,那狗儿比我跑得快,一转眼便不见了狗影子。身后隐隐约约的传来他粗鄙的咒骂。

      “哼,活该。”我蹲在院子外的墙脚边笑道。

      谁知道天边竟然冒出神来一句“你真是个坏孩子。”

      “谁,是谁在说话!”我吓得全身汗毛倒立,像是犯错后被老师揪住小辫子的小学生。

      慢慢地,对面的牵牛花怒放缠绕的土墙坯子小院上蹭出了一个黑黑的脑袋。

      阿裕露出两颗黑玻璃般的眼睛瞪着我,那是我见过最圆最亮的眼睛,里面藏着我永远也看不到的情绪。

      我在瞬间从犯错的小学生退化到红着眼偷吃萝卜的小白兔,我看向他不善的眼神,张开的嘴闭闭合合。

      “阿裕我……”

      话还没有说完,他冷笑一声跳下了墙头,“哐啷”声随之传来,我连忙手脚并用的爬上他家院子外的桃李树丫,“阿裕,你没事吧?”

      那时的阿裕才有门框的三分之二高,他还没有修长笔直的腿,没有聪明到不学习就可以考满分的脑袋,没有白皙青葱的手指,更没有那张让学校里的女生们为之疯狂的白净脸蛋。

      那时的我发育出奇的快,比他还要高上几厘米,身上小到头发汗毛大到手臂腿脚,什么都比他长得长,长得好,小镇里的人也因此夸奖过我许多次,每每这个时候,阿裕的脸上总是急不可耐地鼓起两个鱼泡,最后负气跑开。

      记忆就此毫不留情的停在了那年雨季,我们都还小小不懂事的年纪,十二岁。

      2.眼泪的代价是分离

      初三这年,城里的小姨总算是托了上帝的福气想起了寄放在我家里的布加拉犬。

      小姨坐着黑得锃亮的汽车来到院子外,那张因为常年悉心保养的脸蛋和母亲站在一起显得甚至比我还要娇艳明媚几分。我背着花篮刚从周围的小山头上回来,篮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蘑菇菌,我都还没有来得及向母亲报喜。

      只见母亲素来温和的面庞刹那间变得狰狞,她指着小姨的鼻尖说:“你滚,你给我滚出去,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母亲气极了,眼泪也随之落下,一颗一颗砸进地上的泥土灰尘里,转眼消失不见。

      那一刻我竟然鬼迷心窍地冲上前,揪住小姨华美贵气的旗袍哀求道:“小姨你带我到城里去吧。”

      我的余光中母亲的脸化为死气沉沉的灰白色,白色红色黄色的蘑菇菌撒了一地。

      小姨扬起嘴角,“好啊,走,跟小姨到城里找你爸爸去。”

      从那之后我想我可能再也看不到母亲温和中带着一丝秀气的笑,再也不会有人炎炎夏日拿着蒲扇摸着我的头让我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厉害的大学不要让别人瞧不起,没有了灶房里尖锐刺耳的咳嗽声,告别了这间破旧漏雨的小院,我希冀着迎来新的人生。

      属于我自己的青春,我不要她整日被灰尘和缝了又补的裤脚笼罩,我要逃离这里的一切,那时的我对自己说。

      扬尘而去的汽车里是我所不熟悉的香水味,恶心得令人发指,我又想起我那勤俭得连一瓶像样的洗发水都舍不得买的母亲。我闭上眼睛,耳边是呼啸而过的暖风,我想我必须抛开这里的一切,才能够开启真正的新生活,我再次警告自己。

      小姨摸着我的脸庞咂嘴说:“哎哟喂,瞧瞧这又干又糙的脸蛋,哪里像是花骨朵一般年纪的少女,你妈啊就是个牛脾气,真真是害苦了你咯……”她皱着眉继续嫌弃着我仅存的尊严,这时,我似乎又听到了门栏外母亲的呼喊渐渐湮灭在钢筋混泥土的繁华轰鸣声中,呼啸而过的是我不知悔改的泪水。

      小姨说要带我去找我的父亲,可是她的选择遗忘症好像越来越严重了,刚说过的话也可以云淡风轻的当作没有说过。她打电话摸关系费劲心机给我找到了我说的学校,那是我无意间听起隔壁小镇里的阿花提起过的学校,这个城市里最有面子的学校。它不看重钱势,只要你的学习足够优异,均可破格录取。

      阿花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透露出欣欣向往的娇羞模样,她说:“对啊,我路过老师办公室的时候听到阿裕跟老师说他要转到城里最好的学校去念书,他爸爸的官职也恢复了,他妈妈的工作也稳定了下来,是啊,他还有什么理由回到这里呢?这里又破又烂,像阿裕那么生来不凡的人怎么会甘心待在这里。”

      或许是因为我年纪小,脑子里对未来的憧憬仅仅停留在美好的大学生活之中,可是也正因为如此,我从来不信那些生来便比人高贵几分的流言蜚语,可是那一次,只有那一次,我默认了阿花口中的话。

      是的,阿裕就是与生俱来的不平凡,而我,注定只有拼命追赶。

      对啊,如此匆忙的分离,我甚至都还来不及和隔壁镇子里的阿花告别,我还有很多想要称赞她美丽的话没有对她说起,她那两根大辫子又黑又直,也难怪了阿裕坐在她身后时目光中总是带着几分温暖的笑意。

      我还没有告诉她,我要走了,或许是和古德小镇永远的分离。

      噢,我的母亲,我的眼泪开始决堤。

      3.你不认识我吗我好像认识你

      这里是我不曾了解,始料未及的国度。

      我开始严重的怀疑自己能不能找到打开人生新起点的钥匙。

      小姨差家里的司机把我送到学校门口。

      金漆红房,喷泉林立,花草交错,亭亭玉立的少女眼高于顶的少年随处可见。

      我背着书包,拉了拉校裙的裙角,总觉得自己身上粘了万道光芒,压得我几乎抬不起头来。

      直到一个嚣张的声音闯进我的防线。

      “喂,那个黑丫头,你是不是走错学校了?”随之附和的是周围看热闹的男女交叉的笑,讥讽的,带着鄙夷和不可一世的夸张肆意。

      我把头压得更低了,小姨说过了他们会笑话我家境不好,长相不好,身材不好,吃穿用度都不好,但是不要紧,只要我努力念书,总有一天可以站在他们头顶,然后大声的笑回去。而这,也是我唯一的不可抉择的路。

      我捏紧拳头埋头快速地走,心中因为嘲讽而不可动摇的信念越来越强。

      有时候成长不就是这样,不甘愿的被迫成长起来,掺着苦辣酸甜涩。

      第一次走进这样的教室,我呆愣了几秒,随即尴尬的搓了搓脚底,走了进去。

      然后我清楚的听到有人在叫:“阿裕,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个方程怎么解啊?”

      我像是被神明感召的亡徒一般向着发声出看去,记忆中的男孩早已蜕变得更加美好,让人连伸出手触碰的勇气都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阿裕。”我激动的叫出那个深藏心底多年的名字。

      站在教室角落里的他一步步地向那个发问的女生走去,那个女生扎着两个可爱的麻花辫,粉色的校衣穿在她的身上犹如艺术品,阿裕甚至都没有抬起头来看我。

      教室里或走或立,擦黑板的,看书的无一不抬起头来看我,她们的唇边挂着讥笑,又是这样熟悉而陌生的笑意。

      我掏出书包里的小木匣子,摊在手上递给他。

      “阿裕,你走了之后我帮你找到了这个。”

      那是他一直戴在脖子上的玉佛吊坠,佛身透着一丝冷冽的光芒,正如阿裕此时此刻木讷的神情一样。

      我看不到他瞳孔中的类似惊喜的情绪。

      我紧张得吞吞吐吐的问:“阿裕,阿裕你是不是不喜欢这吊坠了?我记得,我记得你以前说……”

      他猝不及防的打断我的话,咆哮着如同一头困兽,“够了,你认识我吗?我好像并不认识你!走开!”

      教室里像炸开了锅的蚂蚁,议论声此起彼伏,大有就此淹没我的味道。

      我退后一步,手里的玉佛沁着我的汗液,在阿裕的漠视中熠熠生辉。

      我不敢相信的又问了一遍,“阿裕,你,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古德小镇的……”

      “啪”他伸手拍向我的手腕,玉佛顺势飞了出去,落在教室桌椅下,就像细如微尘的我正在遭受的待遇一样。

      “抱歉,你认错人了同学。”他礼貌而有涵养的打完了我又微笑着说道。

      我看到他眼睛里的恐惧和惶恐,他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

      我不甘心,我扑上去抱住他的腰身,“阿裕,阿裕是我啊,那年你翻墙从墙头摔倒,这玉佛是我在你家院子里的牵牛花藤蔓下找到的啊,阿裕你怎么就不认得我了……”我哭着,声嘶力竭的喊着这个世界不公平的一切,我渴望并且找到心中那簇未曾熄灭过的火光。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微笑,是那么的有礼貌。

      4.原来是梦 想

      我睁开眼醒来的时候只看到一丝微弱可有可无的橘光淡淡燃着。

      母亲在蜡烛下缝补着我昨天上山摘蘑菇时刮烂的裤脚,那一道又一道的补痕莫名地堵得我的心口难受。

      我晃了晃脑袋从刚才荒唐的噩夢中走出来,摸索着爬下床,“妈,我来帮你吧。”

      母亲将发亮的针尖儿在鬓间的发丝上磨蹭了几下,指着床尾一团黑的东西说:“不用了,我把你这裤脚补补留着改天我上山去还能穿,那是给你新买的裤子,你试试合不合身。”

      我侧身站在母亲身后,我看不到她的脸,只能借着或明或暗的光偷窥着她佝偻着的背,竟然弯成了不可思议的角度。

      我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腰背,这是要多久才能形成的岁月印记?

      “妈,我睡了多久啊?”

      母亲舔了舔针线,眯着眼睛弯成了最后一到工序,打了个结,又打了个结,最后扶着桌子起身。

      “睡了一天了,是不是太累了,你以后少上山去,只要好好念书我就心满意足了。”那苍凉而又满怀希冀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在这个阴沉沉的小屋里回响,又沉又重,一声声如钟鼓锤音声声砸在我的心房。“灶房里有热着的饭菜,明天要开学了吧,我给你小姨送信去了,她明天来接你到城里的高中去念书,你一定要好好用心,不要长大了才后悔,那就来不及了。”

      我瞪圆了眼睛,吞咽了口中的唾液,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和力气。

      “妈,我不去,我就在这小镇里陪着你,你放心,不管在哪里念书,我都会用心念好,将来一定要给你住进城里最好的大房子。”一定要。

      母亲翻出衣柜里的旧物放在膝上整理,眼角的皱纹透露着喜悦的气息。

      我冲进灶房里将饭菜倒进一只和我脑袋大小的碗里,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冲进房间里怒气冲冲又豪气万丈的宣誓:“妈,你要相信我,人穷志不穷,这是你老挂在嘴上的,我不仅要好好念书,我还要正正经经的做人,将来一定让你骄傲!”布加拉犬一溜烟窜了进来,围在我的脚边,点头哈腰的模样倒是有了几分讨喜。

      “傻孩子。”母亲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我看向窗外明月下的树影,隐隐绰绰的摇荡着,那是心生活的声响。

      隔壁院子里未清除干净的牵牛花藤蔓,没有我的打扰,你会生活的更好,对吗?

      有时候做人的道理都在生活的点点滴滴,开启人生的钥匙不一定在远方,同样也极有可能深藏在心,只是在于自己愿不愿意清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人性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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