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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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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虞啸卿起个大早,将自己的配枪和长剑又细细拾掇一遍,才套上新制的长衫,走出房门。
站在楼梯上,一眼便能看到点缀在屋子各个角落的时鲜花卉,明媚抢眼颜色昭示着女主人今日不同以往的喜悦。
见儿子下楼,肖素素微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母亲的红裙很好看。”虞啸卿挽起母亲的胳膊,亲昵地说。
肖素素出生在深宅大院,是典型的大家闺秀。嫁到虞家后,因夫君常驻军营,她便淡妆素衣,深居简出,鲜少穿得这样鲜艳。
对于儿子的赞美,肖素素颇有些得意,眼里是难得的雀跃。她拢了拢头发,拉着儿子来到院门口,准备迎接虞啸卿久未谋面的父亲,虞良。
早上七点,虞良的吉普车准时到达,两辆军用卡车跟在后面,载着虞良的警卫连。正当虞啸卿琢磨着父亲怎么带了这么多人回来时,母亲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只见虞父已从吉普车上下来,一身戎装好不威风。
肖素素刚要迎上,便看到了虞良身后跟着的李明艳和虞慎卿。
这是虞啸卿母子第一次见到虞慎卿母子,之前,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两个人的存在。李明艳身着蓝色洋装,头戴欧式遮阳帽,脚踩白色高跟鞋,虽不比肖素素标志,却因为新式女子落落大方的气质和小县城里鲜见的着装,显得格外亮眼。虞慎卿西装笔挺,一脸兴奋,看年纪,比虞啸卿小不了几岁。李明艳和虞慎卿母子俩并立在虞良身侧,像极了色彩明艳的西洋油画,而自己和肖素素,背靠青灰色的老宅,看上去就是业已发黄的老照片,母亲的红裙也褪了颜色,这种想法让虞啸卿感到莫名的愤怒。
此刻最有资格愤怒的人应该是肖素素,可她竟一言未发,虞啸卿用力扶住母亲的胳膊,好让她颤抖的身躯不至于当众跌倒。片刻失态之后,肖素素回过神来,轻轻甩开虞啸卿的手,挂上微笑,迎了过去。
一场本该是的涕泪横流的苦情戏,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变成了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温情戏,也许,虞良就是料定了肖素素这样的旧式闺秀最善隐忍,所以才招呼都不打就堂而皇之地把李明艳母子领回家的吧。
之后的一切虞啸卿似乎都不记得了,直到虞良大声呵斥,问他这个时间不去练剑,跑来跟他母亲搞这劳什子迎接干什么,他才回过神,晃了晃脑袋,抬头看见李明艳和虞慎卿还在,才发觉,这一切,不是梦。
父亲的责备是无理的,是他自己坏情绪的宣泄。虞啸卿转身上楼,取了长剑,准备上山。
“啸卿!”虞良叫住他:“这是你二娘和慎卿弟弟,过来打个招呼再走。”
未等虞啸卿反应,虞慎卿便开口:“哥哥!我是慎卿!”然后转向肖素素:“母亲!”
李明艳也笑着向肖素素和虞啸卿打招呼:“大姐!啸卿!”
肖素素笑得有些勉强,虞啸卿则一言不发夺门而出。
2、
虞啸卿从小就接受超严格的军事化教育。十岁前,虞良驻地和家两边跑,常常亲自监督虞啸卿读书习字,手把手教他枪法,还专门为他请了西洋的格斗教练。
教练来到虞家的第八个年头,被十六岁的徒弟击败。虞啸卿青肿的眼睛和渗着血的嘴角昭示着这场比试的惨烈程度,当他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走到虞良面前,接过父亲奖赏的配枪时,胸中涌起了前所未有的骄傲。
在虞啸卿记忆里,父亲很少给他笑脸,更别提奖赏。儿时的他,也是怨恨过的。记得有一次,小啸卿练功偷懒,被父亲逮住,用藤条狠狠教训过后,不仅没有悔改之意,还玩起了破罐子破摔,赖在床上好几天不肯起来练功。结果可想而知,消极的抵抗换来更加残酷的惩罚,藤条变成了马鞭,父亲一边抽,一边朗声念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谓……”就这样,一遍接着一遍,一鞭接一鞭,直到虞啸卿明白,身为虞家长子,自己肩上担负着多重的责任。
此后,对于父亲的严格,他再无怨言,并回馈以百步穿杨的枪法和满腹经纶的学识。渐渐,虞大少勤奋律己,洁身自好的美名便传遍了整个湘北镇,成为无数少年的楷模,而他如钢枪一般英俊挺拔的身姿,也成了无数少女心里甜蜜的憧憬。
十岁之后,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虞啸卿觉得,那是父亲对自己放心,为了对得起父亲的信任,他更要时刻紧绷,保持完美的状态,迎接父亲的检阅和乡里的赞美。想到这,虞啸卿在心里自嘲,十多年了过去了,他才知道,父亲不常回家的原因是那个叫慎卿的孩子,根本无关信任。
虞啸卿挥舞着剑,思绪却已飘远,待他注意到周围有人时,几个山匪已经近在咫尺。压于胸口的愤怒正好无处发泄,一个飞身狠踢一人面颊,一记重拳正中另一人腹部,三下五除二,七个贼匪已经晕死六个,虞啸卿调转剑锋,准备刺向已经跑出很远的最后一个。
“小兄弟,手下留情!”一个声音由远及近。
虞啸卿手里的剑被击落,一个身材挺拔,剑眉星目的男子,手持大刀,立于眼前。
“你跟他们是一伙的?”虞啸卿见对方气宇轩昂,身手不凡,实难与山匪联系起来。
“小孩子们不懂事,扰了小兄弟的清净,我代他们道歉,只求小兄弟能饶了他们性命,都是一群苦孩子,讨口饭吃!”说着,男子朝虞啸卿拱手。
虞啸卿冷笑,世上的苦孩子多了,都为了吃饭打家劫舍,这世道得乱成什么样。他本有心为民除害,可刚与眼前人过了一招,显然他是有功夫在身的,跟之前的草包们不同,要是真打起来,自己也未必就能轻松取胜,权衡利弊之后,虞啸卿捡起地上的剑,转身要走。
“小兄弟,今日得见也是缘分,可否留下姓名……” 那人冲着虞啸卿的背影说。
“留下姓名,好让你复仇?”虞啸卿嘲讽道。
“鄙人姓祁,名瑞平,原东北军少校营长,因派系之争逃难至此,为谋生计,拜湘北县的山大王张猛为兄,落草为寇。小兄弟一身正气,身手不凡,令祁某敬佩!”那人说。
虞啸卿并未回应。
“我们不打不相识!两日后这个时候,望江楼,祁某设宴赔罪!望小兄弟赏脸!”说完,那人飞身离去。
3、
自从虞良回来,虞家上下就一直被低气压笼罩。
虞良心事重重,除了李明艳会偶尔说笑两句刻意逗他开心之外,其他人几乎是整日无话。下人们见状,全都能躲多远躲多远。肖素素恪守旧仪,死活不肯与虞良同桌吃饭,其他时候也故意避而不见,虞良无心安慰,便随她去了。虞啸卿是死活不会主动搭理李明艳和虞慎卿的,倒是虞慎卿会时不时堆着一脸笑喊他“哥哥”。
虞啸卿本不打算赴祁瑞平的约,可是,当他看见母亲躲在后院望着天空失神的时候,虞啸卿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母亲,面对她的痛苦和懦弱。他突然非常希望有人陪他说说话,哪怕只说说今天的天气,哪怕对方是个山匪。于是虞啸卿照例出门,没有上山,而是去了望江楼。
祁瑞平似乎没想到虞啸卿真的会来赴约,彬彬有礼的微笑中带着几分惊喜,热情地将人迎上早就预定好的二楼雅间。
正当二人寒暄之际,楼下传来一阵喧闹,里面似乎夹杂着一个熟悉的声音,虞啸卿走到窗前一看,眉头便蹙了起来。
祁瑞平顺着虞啸卿的目光望去,了然一笑:“听说,虞家老爷回了湘北,还带回来个二姨太和小少爷。”
“你跟踪我?”虞啸卿猛回头,直视祁瑞平。
“虞大少说笑了!”祁瑞平微笑,不紧不慢地说:“放眼整个湘北县,有如此身手和气质的年轻少爷,除了虞家啸卿,恐怕再找不到第二个。只一见你,我便知道你是谁,不用跟踪。”说完,坐回桌边,斟了两杯酒。
虞啸卿没动,眯起眼睛看着祁瑞平。
“虞家乃湘北大户,家里的猫是花是白都能成为老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更何况突然来了这么一个喝洋墨水的二姨太呢,茶馆里溜达一圈便什么都知道了。你说是不是啊,啸卿!”祁瑞平端起酒杯,笑眯眯地看着虞啸卿,做邀请状。
虞啸卿坐到他对面,面色稍缓:“既然知道我是谁,难不成你是有心投靠我父亲?”
祁瑞平哈哈一笑,说:“啸卿又说笑了!北伐军入湘,虞师不战而降,令尊只带了不到百人的警卫连回乡,这已经不是秘密!将才难得,用之;廉颇老矣,留之;为防后患,杀之……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的滋味不好受,想必,令尊现在也正揪心呢,我又怎可能在这种时候去投他!”
虞啸卿笑了:“东北军少校,消息灵通、见识广博,小弟佩服。那不知……”
祁瑞平摆摆手,说:“由衷欣赏,真心结交!”
虞啸卿说:“那在祁兄看来,小弟羽翼是否足够丰满可护虞家周全?”
祁瑞平端起酒杯,说:“就冲你一声祁兄,两肋插刀也必助你成事。”
二人碰杯,一饮而尽。祁瑞平目光灼灼,虞啸卿心下有了几分笃定。
4、
虞啸卿回到家中时,李明艳正在给鼻青脸肿的虞慎卿上药,虞良正襟危坐在母子二人对面,一脸担忧。
虞啸卿仿佛什么也没看见,行了礼,回到自己的房间。在望江楼的时候,虞啸卿正好看到虞慎卿与姜虎厮打在一起,原因他不知道,只是觉得,连姜虎这个废物都打不过,这个弟弟还真是废物中的废物。
话说这姜虎,是县太爷家的独子,嚣张跋扈,总是不服气虞啸卿,可技不如人,不管是玩阴的还是耍狠的,没一次得逞。在虞啸卿身上占不到的便宜,这次在虞慎卿身上十倍讨了回来,看见虞慎卿鼻青脸肿的样子,虞啸卿不厚道地乐了,可是想起父亲那怜惜的目光,心里顿时又泄了气,那是他从不曾感受过的温柔。
姜虎是个极其不要脸的,打过虞慎卿后,飘飘然了好几天,还带着自己的小弟们指着虞啸卿起哄:“虞大少,伺候小妈的感觉如何啊?”虞啸卿也不废话,三拳两脚干翻了眼前这些草包,甩甩袖子漫步离开,衣不染尘。
虞啸卿到家时,正好与前来告状的县太爷擦肩而过。虞良用马鞭把虞啸卿打了个半死,背后尽是血淋淋的口子,虞慎卿跪在虞啸卿面前,一半感动一半惊吓,哭得稀里哗啦,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哥哥,哥哥。”李明艳自从进了虞家大门,便打定主意跟肖素素母子井水不犯河水,而虞啸卿竟然为了自己的儿子去揍姜虎,这倒让她有些诧异。
当然,李明艳和虞慎卿都误会了。虞啸卿也懒得解释。肖素素望着遍体怜伤的儿子,眼泪簌簌往下流,却咬着嘴唇不肯劝虞良一句,只待用完家法,扶着儿子默默回房。上药时,虞啸卿忍着一声不吭,肖素素看着虞啸卿血肉模糊的后背,泣不成声,末了,只说了一句:“孩子,对不起。”
当晚,虞啸卿发了高烧。
5、
虞啸卿睡了不知道多久,只觉得头昏脑涨,隐隐约约听见母亲正在跟什么人说话,于是支撑着虚弱的身体,走出房门。
“这是离婚协议,按个手印,你就自由了,带着钱随便找个地方终老。”一个身着国民党军装的年轻男人坐在肖素素对面,面色不善。
“对不起,如果非要这样,就请虞良拿着休书,亲自跟我说。”肖素素不卑不亢。
“于情,我姐姐跟虞师长是自由恋爱,你这样的包办婚姻自然是要让路;于理,虞师已投我党,只有我们李家能保他前程!你是个懂事的,就不要自找没趣。”年轻军官显然是耐着性子说完这番话的。
“让虞良亲自拿着休书跟我说。”肖素素语气平静。
“别给脸不要脸!”年轻军官拍案而起。
闻言,虞啸卿怒不可遏,冲下楼,与军官扭打到了一起。伤病缠身的虞啸卿自是落了下风,下人们不敢拉架,肖素素急的只会大喊“别打了”。
架打到一半,虞良带着李明艳和虞慎卿回来了。
二人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年轻军官骑在虞啸卿身上,一拳接着一拳砸在他脸上,虞啸卿仰面躺着,身下的地板被血染红,前一日鞭打的伤口又挣了开。虞良黑着脸看着二人对战变成单方面殴打,不出声,也不阻止,李明艳和虞慎卿则愣在了原地。
“哐当!”一个大花瓶砸向了年轻军官的脑袋,鲜血成股地从头上流到脸上,很是恐怖。他终于停手了,扭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行凶者——肖素素。
李明艳顿时回神,哭着奔向年轻军官:“明峰,你没事吧!”
虞慎卿没管他的小舅舅,而是去扶虞啸卿。
年轻军官站起来,一脸冷笑,对虞良说:“特派员后天启程,你看着办吧。”然后在李明艳的搀扶下,晃晃悠悠离开了虞家。
肖素素的双手仍然悬在空中,面无血色。虞啸卿甩开虞慎卿,拉着母亲上楼,脚下是花瓶的碎片,还有干枯的花枝,那还是虞良回来那天,肖素素亲手插上的呢。
“我答应离婚,但你不要再害我孩儿性命!”背对着虞良,肖素素的话掷地有声,透着绝望,无一丝牵挂。
闻言,虞良似乎踉跄了一下。
这天本是虞慎卿的生日,虞良和李明艳带着虞慎卿出门,为他买了一枚金色怀表作为礼物。后来,虞啸卿参军离家前,虞慎卿把它送给了哥哥,虞啸卿一直到死都带在身边,开始,是为了让自己永远记住这耻辱的一天,后来是为了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6、
婚自然是没离的。李明艳隔着门板向肖素素道歉,说自家小弟不懂事,希望她大人不记小人过。虞慎卿则每天早晚各一趟,跑去讨虞啸卿欢心。虞啸卿自受鞭打卧床不起开始,心里便开始满盘筹划,对虞慎卿,倒也装出了兄弟情深的样子。
这日,兄弟二人又在一处聊天,不知谁起的话头,说起了李明峰。
“慎卿,数日不见二娘,是不是还为我伤了你舅舅而生气啊?”虞啸卿紧握着虞慎卿的手,惶恐地问。
对于哥哥从未有过的温言软语,虞慎卿受宠若惊,连忙摆手道:“不会不会,母亲不会的,我这就让她来看你!”说完,跑了出去。
傍晚,李明艳果真来了,还端着一碗鸡汤。
“啸卿,二娘专门给你熬的鸡汤,快趁热喝了吧。”李明艳坐在虞啸卿床边,面目和善。
“谢谢二娘!慎卿哪里去了?”虞啸卿接过汤碗。
“去找同学做作业去了。”李明艳笑答。
虞啸卿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差觉的微笑。
打碎汤碗的声音引得虞良、肖素素和管家迅速来到虞啸卿房间。只见李明艳跌坐在地,上衣领口撕开至左乳,虞啸卿裹着被子,面色潮红,呼吸粗重,眼神涣散地嘟囔着:“不行,不行,你是我的二娘,父亲知道会打死我的!”
李明艳有些发懵,不可置信地叫了一声“阿良”之后,被虞良抬手打断,肖素素连忙取下身上的披巾,围住李明艳,将她扶起,而后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对虞良说:“老爷,啸卿好烫……”
虞良给了管家一个眼神,管家会意,屈身蘸了些洒落的汤汁放进嘴里,伏在虞良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虞良凛冽的目光扫过二人,房间里安静的连掉一根针都能听到。
许久,虞良对管家说:“速去给大少爷请大夫。命人带二夫人去后院西楼,没我命令不得擅自离开。告诉二少爷,她母亲得了病,需要静养!谁也不许将今日之事说出去!”言毕,转身欲走。
“阿良,我冤枉啊!这是陷害,你看不出来吗,这是陷害……”李明艳带着哭腔大喊。
虞良头也没回:“若换了旁人,我必疑心。啸卿是我的儿子,是个刚毅有余,宁折不弯的主,岂会用此等下作手段陷害于你。”
闻言,虞啸卿有那么一瞬间的骄傲,自己塑造的形象已深入人心,以至于在这张面具的保护下,再拙劣的演技都可以被相信。
闹剧闭幕,夜深人静,虞啸卿又一次回想起父亲看着被姜虎揍得鼻青脸肿的虞慎卿时,眼里深深的温柔和慈爱,那是虞啸卿17年来从未感受过的,敏感的虞啸卿曾劝慰自己,差别对待是源于父亲对自己的重视,毕竟,他才是虞家的接班人。直到有一天,无意中听到父亲对李明艳说:“慎卿生性纯良,我甚喜爱,不忍他受啸卿所受之苦,唯愿以己之力,护他一世安乐无忧。” 虞啸卿坚信的东西,碎的渣都不剩。
父亲这话几分真心,虞啸卿无意揣度,他对母亲薄情,对自己寡怜,让虞啸卿很没安全感,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变得强大,才能摆脱提线木偶般的命运,才能无需争宠,也不必患得患失。
7、
第二日夜里,虞良的亲信副官唐基来到虞家,谁也没见,径直来到虞啸卿的房间。
唐基与虞良和肖素素是自小长大的朋友,过命的交情,待虞啸卿更是与亲儿子无异。虞良杀伐果断,唐基左右逢源,二人在军中互相帮衬,配合默契,虞良虽薄情,却从不曾亏待唐基,唐基虽圆滑,却对虞师忠心耿耿。
听闻虞良在这最敏感的紧要时期软禁了李明艳,起因还是虞啸卿,唐基心下有了盘算,他来找虞啸卿本是为了化解这孩子心里的怨气,让他不要给虞良添乱,怎料与虞啸卿一番长谈下来,唐基除了“后生可畏”四个字,竟再没说过一句整话,回到家后,坐在书房抽了一夜的烟,直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唐基终于下定决心,这次,把注压在虞啸卿身上。
得到唐基的应允,虞啸卿很受鼓舞。伤势刚有好转,便急着与祁瑞平见面。话说,当祁瑞平看到虞啸卿伤痕累累的脸时,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眼里一会儿似深情款款,一会儿似怒火万丈,鬼使神差地抚上了虞啸卿脸上的疤痕,虞啸卿暗自一笑,并未躲开,待他祁瑞平发现自己失态,仓皇缩手后,虞啸卿删除了本已备好的威逼利诱戏码,开门见山,把自己的计划说与祁瑞平,祁瑞平听完竟毫不惊讶,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又一次郑重说出“两肋插刀”这四个字。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看似完美的计划,实则是一场以人心为注的豪赌,赢了一本万利,输了,自己绑着虞家,灰飞烟灭。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高挑的身材和棱角分明的脸,像了父亲,细腻精致的五官和柔韧的腰肢,像了母亲,以前他不爱照镜子,不知道自己原来竟是这般不可多得的英俊,勾勾嘴角,笑得清冷。虞啸卿知道,这是命运对他的偏爱。
8、
为表诚意,虞良未带一兵一卒,只身前往长沙迎接国民党的特派员。李明艳还在软禁中,虞慎卿暂时由肖素素照顾。
哪知,特派员前脚刚进湖南,后脚就被不明身份的人给劫持了,驻地部队也不是吃素的,立刻就控制了第一嫌疑人——身在长沙的虞良。
山匪彪悍,带着特派员一路回到老巢,还顺便把沿途的几个县城闹了个鸡飞狗跳。据传说,特派员这次是从邻省视察完,直接来的湖南,随身带着邻省官员赠送的“大礼”,山匪就是冲着大礼去的。
国民党大部队已经开赴湖北作战,留在湖南的兵力有限,且对方还有人质在手,竟一时拿这伙悍匪没了办法。就在这时,虞家大少爷虞啸卿,带着父亲留下的百余警卫,扯开了剿匪大旗。
虞啸卿以少胜多,歼敌两百余人,匪首张猛逃脱,特派员被虞啸卿所救,毫发无伤。虞良获释。李明艳,死了。
李明艳的死,虞啸卿给出这样的解释:那日,劫持特派员的山匪途径湘北,虞啸卿率人伏击,双方打得如火如荼,城里家里一片混乱,李明艳便趁机偷偷跑出了虞家,不料被湘北有名的地痞流氓二黑抓住非礼,事后李明艳找到机会捡了二黑的枪,杀了他,而后自杀。虞良检查了李明艳陈尸的那个破庙,看上去情况属实,再者,时移世易,此时,李明艳的死反而变相保全了虞家,于是也不再深究。
看到父亲面对李明艳尸体时的冷淡,虞啸卿心里冷笑,这就是所谓的“爱情”么?
虞良自有另一番打算:虞师投诚之后,李家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明,虞良知道,他们是想以此相挟,帮李明艳逼走肖素素母子。可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岂是说丢就丢的。更关键的是,此时若真的靠李家保全了虞家,今后,虞家就真的要跟李家荣辱与共了,这让虞良举棋不定,因为,他从来都曾不看好行事鲁莽且没有兵权在手的李家父子。
9、
二黑奸污李明艳时,虞啸卿就站在他们身边。
二黑说:“少爷,您看着我,我不行……”
虞啸卿转过身,踱至门口,背对着他们,淋着小雨,仰望天空,耳畔是李明艳的谩骂和二黑重重的喘息,一室旖旎,虞啸卿却如坠冰窟。
不知道过了多久,二黑心满意足地瘫倒,发出重重的喘息声,李明艳却没了动静。终于完事了。正当虞啸卿准备转身时,祁瑞平出现,挡住了他看向两人的视线,轻声说:“这种肮脏场面,入不得啸卿的眼。”然后转身,一人一枪,结束了他们的生命。
虞啸卿从没有觉得枪声是如此振聋发聩的,他有点儿耳鸣,勉强勾起嘴角对祁瑞平笑笑。
祁瑞平应该是会错了意,眼眸黯淡下去,抬手把枪递到虞啸卿面前,枪口对着自己,。
虞啸卿见状一愣,脑子里迅速闪过很多想法,他知道,杀了祁瑞平便没了后患,明智之举,可是祁瑞平怎会甘心让他杀?枪里或许没有子弹,或许只是祁瑞平想要试试他,他不想冒这个险,况且,此人心智和胆量过人,留在身边可堪大用。虞啸卿又想起了祁瑞平看着自己受伤脸颊时的眼神,更加笃定,祁瑞平会是帮手,不会是隐患。
“这把枪,不是应该在二娘手里么?”虞啸卿说。
祁瑞平送了口气,笑着点点头,开始伪造现场
10、
虞啸卿导演的这出剿匪大戏,向国民党表了忠心不说,还让虞家成了特派员的救命恩人,关键是,李明艳已死,虞家跟李家没了牵连,特派员放心了,于是决定做个顺水人情,报答虞家救命之恩的同时,为自己在军中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再种下一颗值得期待的种子。
姓陈的特派员说,虞啸卿乃少年英雄,国之栋梁。于是,虞啸卿被举荐进了北伐军,没两年就升了军官,还进了军校,成为蒋家门生。他还说,虞良一生戎马,正当壮年,也该为国效力。于是,虞良被举荐去了南京,挂了个空头参谋长。
陈特派员的举荐很快得到批准,收了一个少年将军,怕有二心,还附带了一个人质,解决了隐患,还成全了北伐军的仁义之名。
唐基跟着虞良一同赶赴南京上任。走前虞啸卿特意去见了他一面,此事若没有唐基提供准确的消息,恐怕很难圆满。唐基很是欣慰,经此一役,他相信,虞啸卿一定会比虞良走得更远。
虞啸卿问祁瑞平,愿不愿意跟着自己从军,祁瑞平笑着点点头,从此鞍前马后,花了16年的时间,助虞啸卿打出了一片属于自己天地。
虞慎卿尚未走出丧母之痛,又要与父兄分离,难以承受的痛苦让他一病不起,好在有肖素素的精心照顾,才慢慢恢复。心思纯良的虞慎卿对待肖素素也一如亲生母亲,在二人长达17年的相依为命中,虞慎卿给予了肖素素作为一个儿子所有的关怀和孝顺,还娶了肖素素的侄女肖湘为妻。后来,虞慎卿的死讯传回湖南,肖素素抱着虞慎卿与肖湘的结婚照泪如雨下,因为受不了打击,也一命呜呼,与慎卿之死前后只差一年,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坊间传言,虞家大少爷啸卿,17岁带领一百乡勇,退三百流寇,文武双全,乃当世难得之将才。实际上,那年虞啸卿18岁,带的是一百精兵,联合唐祁二人给张猛一伙下了个套,一切都不过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大戏,也是他辉煌人生的一个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