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缥缈仙路》琰芸

2、宋家弃女-2

　　第二日，天还没有大亮，就有小厮找到了王嬷嬷，递给她了十两银子，说是家主念小姐即将离家远行，这十两银子是给小姐这三日用的，尽量在走之前满足小姐的心愿。

　　王嬷嬷惦着手里的银子，鼻子里哼了一声，怪声怪气地说了有劳家主挂念了，就把这小厮关在了门外。这小厮在王嬷嬷这里受了气，在门口弯酸了几句后，就离开了。

　　虽说嫡小姐认了王嬷嬷做外婆，可是王嬷嬷还是尽责地打水，做饭，就跟平日无二。只是今日，她惦着手上的银两，寻思着给宋珠一个惊喜。

　　天刚大亮的时候，王嬷嬷就叫醒了宋珠，为她梳洗打扮了之后，带着她走出了小院。

　　“外婆，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宋珠有些好奇。

　　“珠儿，外婆今天带你上街去。”王嬷嬷拉着宋珠的手，慈祥地看着她。

　　“上街？这可以么？”作为一个女子，宋珠平时不要说上街了，就连自己的小院也极少出，她跟过几年教书先生，自然也知道这平日女子出门的习惯。虽然对于这上街她非常期待，但是她还是有些害怕和心虚，小手攥着王嬷嬷紧紧的。

　　“放心吧，珠儿，这两日不同寻常，可以出门的。”王嬷嬷比宋珠年纪大了不少，自然知道未婚女子上街不好，说难听点就是出门抛头露面，招蜂引蝶。但是凡事有个例外，就是党这女子被道士选入仙门的时候，一入仙门，就和凡尘没了关联。有些没钱买乡下孩子，自家女儿又被选上了的家庭，就会带着自家女儿出门好好逛逛，满足一下她们最后的愿望，以此洗刷自己内心的愧疚。

　　果然，家卫们看到王嬷嬷带着宋珠要出门，都没有人上前阻挠，正当她们即将出门的时候，许管家突然出来，拦下了两人。

　　见有人拦下了自己和宋珠，王嬷嬷脸色一沉，“许管家，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嬷嬷，你这是要带小姐去哪啊？”许管家向下人使了个眼色，那些下人立马明白了，关上了宋家的大门。

　　“怎么，这小姐出门，你们都还要拦着么。这可是嫡小姐，你们好大的胆子！” 王嬷嬷气不打一处来，还从来没有下人敢拦着主子的，这可不是反了是什么。

　　宋珠看到许管家把她们拦了下来，心里也有些害怕，她向王嬷嬷身后躲了躲，但是还是开口道，“许管家，我们要出门，还请管家行个方便。”

　　许管家对着宋珠拱了拱手，“小姐，不是小的不让您出门，而是这女子出门名声不大好，这不是为了您的清誉着想么。”

　　这话说的倒是好听，可是王嬷嬷听着就不是滋味了，“清誉？我看是宋家的面子吧，堂堂一个书香门第，居然做出卖女儿这种荒唐事情，现在想起自己的颜面了？”王嬷嬷忍了许久的火气终于爆发出来了，以前她也是个下人，主子做的事不好异议，但如今宋珠认她做了外婆，她也算是半个主子了。

　　许管家自然不知道宋珠认了王嬷嬷做外婆，他见这王嬷嬷胆子不小，居然敢议论主子，正要发作之时，宋珠开口了，“许管家，我知道父亲需要保住宋家的名声，这样吧，我回屋换一套朴素点的衣服，再从厨房的小门出门，这样大家都不会认为我是宋家小姐了。”

　　听着这个建议，许管家觉得可行，正要开口的时候，王嬷嬷连忙道，“不行，你是宋家的嫡小姐，就连走偏门都折了你的身份，怎么能走这下人出入的小门呢！”

　　“没事的，要是不这样，许管家一定不会让我们出门的。这样做，我们不损失什么，许管家也不会不好做，不是挺好么。”宋珠淡淡笑了一下，王嬷嬷看着宋珠那么懂事那么善解人意，心里没有意思开心，反而多了许多愧疚。宋珠不知道，她自己越是懂事，越是让人心疼。

　　许管家看了一眼宋珠，也是叹了口气，那么听话懂事的嫡小姐，要不是当初那个不知道哪来的江湖术士说的一句话，也许宋珠还能得到老爷的宠爱，可惜了。他点了点头道，“如此也好，只是委屈小姐了。”

　　“不委屈，只是我离开后，还请管家多帮帮王嬷嬷。”宋珠提出这个建议，自然也是为了避免王嬷嬷与许管家的冲突，毕竟以后自己一走，这个宋家王嬷嬷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王嬷嬷在宋珠身边听着，心里即欣慰也难过，她埋冤自己的无用，就连嫡小姐要走之际，自己都没有保护好她，自己对不起小姐。

　　这次出门，是宋珠少有的几次出门之一，最近一次出门还是在她八岁的时候去看花灯。一走出宋家之后，她像是一只脱了缰的小马驹一样，好奇地打量着街道上各种各样的摊位，看看这个泥人又看看那个手绢，仿佛所有的不快都随风飘散了一般。

　　王嬷嬷跟在宋珠后面，给她买了一个皮影娃娃，一串糖葫芦，一个小泥人，还有一些女孩子喜欢的杂七杂八的小东西，直到宋珠手里都塞不下为止。

　　快今午时的时候，王嬷嬷带着宋珠去了一家酒肆，点了几个小菜和一款糕点，看着宋珠吃得鼓鼓的腮帮，王嬷嬷也是心满意足。

　　这三天是宋珠最快乐的三天，每天醒来就会跟王嬷嬷一起上街去玩，吃许多以前没吃过的小吃，玩以前没见过的小玩意，到了傍晚，还可以去湖边放花船，点花灯。可是快乐的日子终究是短暂的，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这一天王嬷嬷给宋珠换上了她最喜欢的衣裙，给她戴上了她娘亲的一些首饰，然后将装好衣服的包裹背在宋珠背后，泪眼汪汪地将宋珠送到了大堂里。就在宋珠即将走入大堂的时候，她当着许多下人的面，跪在了王嬷嬷面前给她磕了九个头，“外婆，我走了。”

　　听到这句话，王嬷嬷一下子身子就软了，抱住地上的宋珠大哭道，“我对不起小姐，对不起珠儿。”周围的仆役看着抱在一起的宋珠和王嬷嬷，一时间不知所措，虽然说宋珠今天就要入仙门，但目前来说还是他们的嫡小姐，他们自然是不敢以下犯上。

　　这个时候，不知道宋珠的二姨母从哪里冒了出来，说了句今日会有仙长驾到，如此哭哭滴滴成何体统，然后下令将两人分开。得了令的仆人们这才敢上前，饶是如此，几个精装的仆役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两人给分开。

　　虽然知道迟早自己都会离开这个家，但真正到这么一天的时候，宋珠还是对未来充满了恐惧，她被仆人拉着走，一步三回头，而王嬷嬷则被仆人给架在地上，只能无力地伸出手，珠儿，珠儿地叫着。

　　大堂里，当初那个道士还未到，宋老爷坐在主位的位置上，他看着站在下面的宋珠，心里竟然也涌出了些许不舍，还记得当初宋珠她娘和他也是情投意合，你侬我侬，得知宋珠娘亲有喜后，自己也有初为人父的喜悦和期待，只是天不遂人愿，宋珠一出世，她的娘亲就因为大出血而亡，后又有道士开口，宋珠命中带煞，克死了自己的娘亲，而且也会对自己这个父亲带来不幸。当初他不愿见宋珠，也是因为一看到宋珠就想起那个道士的话，自己也是责怪宋珠这个扫把星的出世。后来有了二房后，自己就更少想起宋珠这个嫡女来了。

　　如今宋珠年有十二，已经是长得亭亭玉立，颇有她娘当年的神采，再加上王嬷嬷给她戴上她娘亲的一些首饰，更是让宋老爷想起了当初和宋珠娘亲的往事。他愧对了自己的女儿，愧对了宋珠的娘亲，他站了起来走到宋珠面前，伸出手，想摸一摸她的发鬓，可是手还没有碰到，就被宋珠无意识地躲了过去。看到这一幕，他的心就像是有根针扎一样刺痛，他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不知所措。

　　别说父女之间亲密的动作了，宋珠平时连见宋老爷一面都很难。她看见自己父亲的手，像是报复又像是耍小性子一样，一下子躲开了。可是躲开后，宋珠并没有因为这个小小的报复而感到快乐，她何尝不想和父亲多一点接触，只是这来的太迟太迟了。她再也不会像小时候一样缠着王嬷嬷问父亲什么时候来看她，什么时候能和大家一起用膳。

　　可是在她内心深处，她也希望能得到父亲的关心。于是在宋老爷第二次试图用手去摸宋珠的小脑袋时，宋珠主动地将头靠上了宋老爷的手。宋老爷一手摸着宋珠的头，一手将宋珠抱在了自己的怀里，怀里的人那么纤瘦，让他心中一阵阵自责和难受，可惜他领悟地太晚了，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爹爹。”宋珠开口道，她抬头看着宋老爷。她的眼睛早就已经哭红，泪水也干涸了，她不停地用头蹭着宋老爷的手，将自己的两只手臂死死地抱住宋老爷。宋老爷也是将自己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看着只有自己胸口高宋珠，他突然也感觉眼眶有些湿润，泪水模糊了视线，宋珠的身影似乎和她娘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大堂帘后的许管家看着这一切，也是叹了口气，要是老爷早一点醒悟过来，又怎会犯下如今的荒唐事，听从二太太的荒唐建议，不过是三十两银子的事而已。

　　宋老爷觉得喉头有些哽咽，说不出话来，就在他好不容易找回声音的时候，不知道从大堂里的哪个地方响起了当初那个道士的声音，“时日已到，宋珠起航，入仙门。”只见当初那个道士送给宋珠的护符化成了一团白烟，将她的身形慢慢包裹，然后拖着她的身体缓缓上升。

　　宋珠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了个呆，在半空中不停哭闹，宋老爷也是被眼前所见给惊吓到了，他双手用力企图把宋珠从白烟中抱下来，可是他的双手竟然从白烟中穿过，抱了个空。一入仙门断凡尘，从此血亲是路人。这句话突然间在宋老爷脑海中闪过，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什么样的事情，就算是卖女儿，也有机会赎回来，可是一旦入了仙门，那么就再也回不来了。
　　就在他那么短短一时间愣神的时候，白烟突然连带着宋珠冲出了大堂，往高处飞去。

　　短短分神之后，宋老爷的心中竟像是被刀割一般，他顾不上别的，冲出了大堂，顺着宋珠飞走的方向追了出去，就连二太太叫他都没有丝毫理会。

　　王嬷嬷看到一股白烟卷着宋珠从大堂飞出，心里大吃一惊，她知道这是仙人来接宋珠走了，突然间她身上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力气，一下子甩开了压在她身上的杂役，两条腿就似生了风一般，向着宋珠追过去。她一边跑着，一边还把双手伸直，生怕宋珠一个不慎就从高处掉下来。

　　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高，宋珠最开始的不安变成了深深地恐惧，她看着王嬷嬷和父亲一前一后追着自己跑来，拼命地伸出手，朝着两人大叫着“爹爹，外婆，爹爹，外婆…”

　　王嬷嬷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双眼直直地盯着宋珠，嘴里一边喘气，一边冲半空大喊，珠儿，我的珠儿，把珠儿还给我。

　　宋老爷和王嬷嬷冲出宋家大门后，他们看到街道上不仅仅只有他俩，半空中白烟卷着的孩童少说也有十数个，整个街道上都是在后面追跑的妇人和男子，还有些老人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在后面跟着，整个林溪城此刻都被这些父母的哭喊悲伤给充斥着。

　　原本热闹的街道上，除了那些追着孩子的血亲们，所有的小商小贩，酒店店铺全部都关门了，生怕这白烟不长眼，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的孩子也卷了进去。

　　这纵云仙门每十年一次的选门徒拆散了多少家庭，给周遭百姓带来了多少伤痛，可是百姓们也不敢反抗，因为这些道士都是仙人，会法术，会庇佑着这一方水土。于是乎，百姓都默认了，每十年都会有献出一些孩子，以祈求仙门庇护他们下个十年。

　　宋珠在白烟的引导下，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她原本还能看到王嬷嬷和自己父亲，现在也只有两个黑点，不久整个林溪城都会变成一个黑点，渐渐消失在她的目光里。

　　宋老爷和王嬷嬷不死心地一直追出了城，直到他们再也看不见宋珠为止。王嬷嬷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瘫倒在地上，眼泪和汗水直直打湿了身下的土地。

　　宋老爷也是瘫坐在了地上，望着宋珠离去的方向，眼神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