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亦然》艾一安

5、（五）

　　从酒店出来，林安然环顾了下四周。也许，她的潜意识里在期待什么？是看到许亦杰吗？她暗自嘲笑自己，怎么还会这样想。她给梁好打电话说，想一个人走走，不用来接她了。
　　初夏午后的阳光散发着浓浓暖意。六月的T市绿意盎然，马路两旁枝繁叶茂、小草青青。林安然沿着酒店一侧的马路悠闲地散步。走过一个铁栅栏围起的大院儿，一阵芳香扑鼻而来。林安然望过去，院子里郁郁葱葱，丁香花开得正盛。车辆、行人有条不紊地在路上穿梭而过，这座城市就是如此静谧安逸……
　　“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看看你最近改变……”路边一家店里传来低沉而动情的歌声，林安然听着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文具礼品行，有两三个学生正在挑选东西。林安然突然意识到自己很幼稚，她到这里来干什么？因为想听这首歌吗？店员是个二十来岁的漂亮女孩，走过来问她需要什么。林安然有些尴尬地说，随便看看。女孩一脸疑惑地说有需要可以找她。
　　林安然装作要买东西的样子，在货架前看着。好久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现在的文具真是花样繁多，比自己上学那会儿漂亮太多了。角落里，一对学生男女在窃窃私语，男孩儿对女孩儿说了句悄悄话，女孩儿笑得前仰后合，特别灿烂。林安然不禁感慨：多好的年纪啊！自己也曾那样开心地笑过吧？也曾经那样天真单纯吧？逛了一会儿，歌声已更换。林安然不好意思空手而去，挑选了一个装帧精致的画本。
　　一路漫无目的地溜达，林安然才发现，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悠闲地散步了。回国后的这两个月里，她在S市的生活每天都像打仗似的。新产品样稿已经通过，即将生产上市。而在新品发布前，她还要配合市场部、企划部做很多调研和宣传推广工作。这倒也让她没有多少的时间去胡思乱想，无暇顾及其他。
　　走着走着，林安然突然想起一个地方，于是她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林安然想去的是T市北边的一个公园，那个公园傍山而建，园区里还有一个很大的人工湖。以前，因为公园不在市中心，平时游客特别少，只有附近的居民早晚去健身、跑步。不过，一到周末，游客就很多，通常是全家一起去游玩，经常会没有停车位。现在不知道那里怎么样了？
　　一路向北而行，林安然想起了她和许亦杰的初次相遇。
　　那时是初秋，高三学年刚开学没多久。一个周末的上午，湛蓝的天空飘着几朵浮云，阳光温暖地照射着大地。妈妈在外地出差，林安然一个人在家百无聊赖。于是，她决定去公园写生。背起画夹，带上水杯和面包，她出了门。
　　坐了40分钟公交车到达公园。林安然走进公园，沿着湖边的小路漫步，并找寻写生的目标。
　　湖边，垂柳拂岸，不时有一丝微风吹过。一棵大柳树下的石桌旁，一个身着白衬衣的男生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书。青青垂柳依依，阳光英俊少年，眼前的一幕已然美如画。像是忽然发现了宝藏，林安然远远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支起画夹静静地开始作画。
　　林安然画画特别专注，越画她越觉得画中的男生好帅气。正当她暗暗窃喜地欣赏自己的作品时，一个男生嗔怪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林安然，你画的是我吗？”
　　被这个声音惊到，林安然慌得差点把笔掉了。她迅速站起来，回头看。那个穿白衬衣的男生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林安然看着眼前的男生，感觉很眼熟，但是立刻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他。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呢？
　　“你好！我叫许亦杰。”男生说着伸出了右手。林安然羞涩地也伸出了右手。
　　“我们是同学，我是三班的。”许亦杰接着说。
　　哦！原来是同学呀！林安然忐忑的心终于放下，腼腆地对许亦杰笑笑。
　　许亦杰夸赞林安然画得太美了，既然画的是他，能不能把这幅画送给他呢？林安然害羞地说，如果不嫌弃就拿去吧。
　　因为是同学，他们很快就熟络起来。聊起学习、学校和各自班上的趣闻。他们边走边聊，在公园里溜达了一个多小时。临近中午，林安然说找个地方坐下来吃点面包吧。许亦杰说，那可不行，得吃午饭。他带着林安然走出公园，找到附近一家面馆，每人点了一碗牛肉面。
　　那天吃完午饭，许亦杰陪着林安然一起坐公交车把她送回了家。直到回家一个多小时后，林安然才突然想起来，在哪里见过许亦杰。她翻呀翻，终于在一个本子里，找出了初三时收起来的那张黑白免冠照片。仔细一看，果然是许亦杰！顿时，她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当时的林安然不知道她的人生从那时起发生了什么变化。她不知道的还有，许亦杰把她送回家后，一个人又坐公交车返回公园取自行车。那天，他是骑自行车去的……
　　“您好小姐，到了。”出租车司机师傅的话打断了林安然的回忆。她给师傅付了钱，下车走进公园。
　　已经过了十多年，公园变了样子。新增了不少儿童游乐设施，还有了观光电瓶车，一些座椅看上去也是新换的。随处可见的还有各种卖玩具和小吃的亭子。不知道那棵大柳树还在吗？
　　沿着湖边一路走，林安然还发现，湖上新增了一些小型游船。走着，走着，她看到了那棵大柳树，它还在！
　　那个人是……许亦杰！
　　大柳树下，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林安然几乎要喊出来。心怦怦地跳着，她忽然觉得全身发麻，第一个念头就是马上转身离开，而腿却不听使唤。林安然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怎么也在这里？她慌张地想。
　　和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许亦杰还是坐在那里，只是石桌变成了塑钢桌子。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两个被捏扁的易拉罐，手上还握着一个，他在喝啤酒。林安然看看许亦杰四周，好像没有人陪着他。她很想走过去，刚刚迈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她不能去！不能去他身边！更不能在这里去到他身边！
　　林安然远远地望着许亦杰，眼眶里浸满泪水。许亦杰一直呆呆地望着湖面，不时拿起手中的啤酒喝一口。他在想什么呢？不开心吗？
　　林安然胡乱猜测着。这时，许亦杰突然站起来转过身。很显然，他惊到了，他看到了林安然。有那么几秒钟，他表情凝固。不过，马上恢复了理智。他向林安然走过来。想都没想，林安然转身就走。
　　“安然，安然……”明明听到许亦杰在叫她，林安然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反而向前跑去。正好一辆观光车驶来，林安然立刻拦下，坐了上去。观光车载着林安然快速离去。途径公园门口，林安然叫师傅停下车，她跑出公园，坐上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许亦杰一路小跑追到公园门口，看着林安然上了出租车，他停了下来。
　　林安然，你又丢下我！许亦杰在心里忿忿地呼喊。他紧握着双手，无奈地叹息。像一个被狠心的父母抛弃的小孩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突然一阵眩晕，是喝多了吗？
　　为什么来这里？她为什么来了又逃走？许亦杰掏出手机，找出林安然的电话打给她。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许亦杰紧握着手机，甚至想把它狠狠地摔在地上。
　　林安然，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对我！这算什么？究竟为什么？！许亦杰一遍遍地在心底呐喊。他想狂吼，而他发现自己竟然流泪了。看来真的是喝高了。
　　天色慢慢暗淡下来，许亦杰渐渐平静。他坐在出租车上。
　　安然，究竟是什么让你12年前不辞而别离开我？你还爱我吗？你还爱我对吗？不然你怎么还记得这里，怎么会回到这里。
　　看着车窗外闪烁的灯光，许亦杰任由自己无边地遐想着。他想起高三那年初秋的那个周末。
　　那天心情不错，许亦杰骑着自行车，一路欣赏着美景到了公园。看到湖边一个石桌空着，他坐下来拿出书本开始复习。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许亦杰无意中抬头瞥见了林安然。那不是他心仪已久的女孩吗？在他心里，自从初二那年夏天第一次见到林安然，他就把她刻在了心上。只是，除了托人偷偷地把自己的照片藏在她文具盒里，他从来没有想过走近她，更没有想过向她告白。他觉得，他们还是中学生，不应该过早谈恋爱，他想在高考结束以后向她表白。而他执着地相信，学习优秀的她也不会在上大学前接受别人的爱意。
　　许亦杰想要一个更美好的未来，那个未来里必须有林安然。
　　可是那天，当他看到梳着马尾辫的林安然，在远处静静地画画时，他的内心不可自已地狂乱地跳动着。这一切就像是上帝的安排！经过激烈的内心挣扎后，许亦杰决定现在就走近她，开始面对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单纯而美好的爱情。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也是他这一生唯一的爱情。
　　有时，仅仅因为一瞬间内心升腾起的不可抑制的冲动，命运就改变了方向。林安然是许亦杰的意外，她是他未来人生规划中最偶然的一个。而又有谁知道，这一切不是必然的呢？
　　当许亦杰走到林安然身边，看到她画中的自己，他就更加确信，他的爱情将在这个美丽的初秋烂漫地盛开，她一定会爱上他。
　　在那个时候，许亦杰就下定决心，为了这个女孩要更加努力地学习，让自己变得更优秀，给她这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那时的他确信，他们一定会有幸福而美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