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亦然》艾一安

1、（一）

　　《那时我们太年轻》三部曲之一

　　空旷的操场，放学的路上，教室的课桌前，周末的游乐场……在最懵懂却最纯真的年纪，你身边是否曾经有过TA的陪伴，那个人后来去了哪儿？
　　时间流淌，我们在妥协与反抗中被这个世界裹挟着，长成了自己喜欢或者不喜欢的模样。回望再也回不去的青春，是否已经与曾经的岁月和解，接纳了那个好像并不理想的自己？是否能给那段青涩的经历一个淡然的微笑，或者给那个曾经的身影一个坦然的拥抱？
　　青春，或许正是因为总会留下种种遗憾，不尽完美，才显得弥足珍贵。而那个时候的我们大多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不懂爱是什么，更没有足够的勇气和能力去守护什么。也许，那时我们太年轻！

　　《再见亦然》

　　那时，未来在我们眼里很远很远，遥不可及。而我们天真地坚信，无论多远都可以一辈子在一起。那时我们不知道，漫漫长路布满荆棘，后来竟然走散了。
　　是命运的安排也好，还是自己的选择，一晃12年过去。那时没有告别就离开，而今再次遇见，你还是那个你吗？经历岁月浸染，重逢的我们能否回到原点？或许，当年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一段爱情，还有很多很多……

　　（一）
　　许亦杰觉得这是上天对他的眷顾，在分开12年后还能再次见到林安然。他已经不恨她，而她的一颦一笑却依然让他心动。许亦杰在心底对林安然说，当我知道该怎么爱你，你却走了。现在，你终于回来了。

　　机场的广播不停地重复：由于航空管制，从S市飞往T市的航班延迟，具体登机时间将另行通知，望各位旅客谅解。候机的人群开始有些骚动。有人焦急地跑去问工作人员，到底什么情况，几点能起飞，看似有非常着急的事情。有人开始抱怨航班延误的频率太高，还有人开始打电话通知接机的朋友……大多数人则一脸无奈。
　　“怎么回事？！”一声吼叫让人群的骚动瞬间安静了下来，人们的目光都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对不起！对不起……”一位身着白色衬衫、牛仔长裙的三十多岁女人不停地向一个青年道歉。“真的很对不起，把你弄疼了吧？我着急赶飞机……”女人歉疚地小心翼翼地解释着。看到那么多人都在围观，青年好像也被眼前这个女人诚挚的道歉弄得不好意思起来，态度变温和。
　　“姐姐，您得悠着点，撞了我不说，把您也撞得不轻吧？您去哪儿呀？”
　　“T市。”
　　“那您着什么急呀？没听见广播说航班延误了吗？”
　　“哦……”
　　女人这才缓过神来，仔细对照手中的登机牌和所处的位置后，松了一口气。看来已经赶到了正确的登机口，不过航班延误。
　　“您是去出差吗？”青年帮着女人把行李箱拉到一边的座位旁，好奇
　　地问。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
　　“我……有个聚会。”女人微笑着回答。然后，顺着青年的手势坐在了旁边的空位上。
　　“姐，您的胳膊没事吧？”青年关切地问。为什么不再生这个陌生姐姐的气，他也不知道，虽然他的左侧肋骨处还是很疼。眼前这个姐姐个子中等，身材还算匀称，一头略带卷曲的披肩长发，白皙的脸颊，戴着一副黑边框的眼镜。不过，透过镜片，看到的是一双特别澄净却略带忧伤的眼睛。总之，她浑身散发着某种特别的气质。
　　“刚才真对不起啊，我着急赶飞机，很抱歉……”
　　“没事，呵呵。表哥……”青年一边微笑着对女人说，一边站了起来跟人招手。
　　“表哥，你可真够拧巴的，不说不和我回了吗？难道又变卦了？这航班延误是不是就为了等你呀？”青年早已忘记身上的疼痛。
　　一个成熟稳重、英俊帅气的男人向青年走来。他身高有一米八，鼻梁高高的，眼窝还有点深，五官轮廓棱角分明。他穿着淡蓝色商务T恤、黑色休闲裤，手里还拎着一个棕色皮质公文包，看上去就像经常出现在时尚杂志里的那些模特。
　　“乔彬，我……”男人微笑着正要开口，不经意地瞟了一眼青年身旁坐着的女人，突然面部僵硬，表情凝固了。
　　“姐，这是我表哥许亦杰，也去T市。他这人吧，有时候特好纠结，一会儿说回一会儿说不回，好像也是参加一个什么同学聚会……”乔彬热情地介绍着自己的表哥。女人猛地抬起头，看到许亦杰的瞬间，她怔住了，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转而变成讶异、惊恐、慌张、尴尬……
　　“林安然？！你回来了？……好久不见……”许亦杰望着眼前的女人微微皱起眉头，然后神情复杂地开了口。
　　“啊？！不会吧，你们认识？这也太巧了！”乔彬大吃一惊，用极度夸张的语气喊着。林安然不好意思地看向青年，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想到，分开12年后，会在机场——这个在她心里充满离别伤感的地方，与心心念念的他重逢。她曾经猜想，也许这次回来可以见到他。她从遥远的J国回到S市还不到两个月，以前的老同学就在网上人肉搜索联系上她。在收到聚会通知后犹豫再三，她最终决定回去。
　　分开的12年里，她想象过无数次他们重逢的画面，却唯独没想到会如此突然让她没有任何防备地在这里偶遇。林安然内心无比慌乱，她甚至感觉自己在微微颤抖。她不停地告诉自己，要镇静。
　　“哦，回来了。你是去参加同学聚会吗？”她鼓起勇气问他。但当她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立刻就后悔了，为什么要问同学聚会的事呢？大大方方地打个招呼不就可以了？
　　“哦……正好那边有个项目要谈，顺便……”许亦杰吞吞吐吐地回答。其实，他决定回去很重要的原因是为了见她一面。听同学说她从国外回来了，没想到她就在S市。可是，为什么她回来了没有找他？她已经嫁人了吗？12年前，她到底为什么离开他……他有太多问题想问她。
　　这么多年过去了，许亦杰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可是此时，真的再见到林安然，看着眼前的她，他发现自以为早已沉静如死水的心突然又泛起微澜。他心底涌起一种特别熟悉的感觉，是悸动还是愉悦，捉摸不透，而那种温暖是实实在在的，他已经太久没有体会。
　　望着表哥和“姐姐”的异样神情，乔彬好像突然明白了些什么。他朝表哥做了个鬼脸，“哥，你坐我这儿，我去买点喝的，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呢……”他说着碰了碰许亦杰的胳膊，示意他坐下，然后向机场便利店走去。
　　他们就这样并排着坐在了一起。这么近却又好像那么远，很熟悉又好像很陌生。谁都不敢抬头看对方，沉默不语。12年，或许太久了。而对身边的他依然存有往昔的熟悉感，林安然内心乱作一团。她本可以一直在J国过平静的日子。当公司高层找到她说这个项目在S市时，她动心了，于是回来了。她想回到这里看看。
　　这座充满无数美好回忆的城市！这里有太多关于他的记忆，她真的太想他了。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变成了什么样子，在她心里只有他年少时青春阳光的模样。她越来越记不清他的样子，而她需要那个记忆。她回来了，没想到，他还在这里。他应该结婚了吧？当父亲了吗？看他的样子，应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吧……
　　“亦杰，你好吗？”在沉默了许久之后，林安然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这句在心里向着天空问过无数次的话。
　　“还好。你呢？”许亦杰深情地望着林安然回答。
　　“还好。”林安然的余光感觉到许亦杰在看着她，可是她没有勇气和他对视。
　　“安然，什么时候回来的？”许亦杰接着问。
　　“两个月前。”林安然答。
　　“你走了有12年吧，中间都没回来过？”许亦杰又问。
　　“没有。”林安然轻声回答。
　　一走12年，你真的好狠心！许亦杰在心里默念。12年，他是从怎样的痛苦中走出来的，她不知道。刚开始，他疯狂地想要找到她，可是，他竟然不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后来，他知道她出国了，却收到她发来的分手短信。他开始恨她。可是越恨她，自己越痛苦。
　　直到几年后，一次偶然的机会，许亦杰碰到了林安然大学宿舍的室友郝燕。郝燕给了他一个画本，里面全是他的画像，并且告诉他，林安然有多么爱他。在那个时候，也许是那个画本给了他安慰。许亦杰突然意识到，林安然对他的爱有多深，一点都不比他付出得少。他开始反省自己，怪自己没有好好珍惜这个深爱的女孩，亏欠了她太多，全然不知地错失了她。他不再恨她而开始责怪自己，但一切都已无能为力。
　　她为什么会突然出国呢？后来的很多年，许亦杰在猜疑和困惑中纠结着。怨她还是想她？傻傻分不清。怪自己还是原谅自己？他左右摇摆。工作后，有女孩追求过他，也有人给他介绍过几个女朋友，可他总是跟人家谈几天就谈不下去了。父母也很着急，不过几次三番催促他不见成效，后来索性放下了，任由他去。偶然翻看一本心理学方面的书，许亦杰意识到，或许自己已经爱无力。可他要去咨询心理专家吗？他并不想去。
　　“表哥，安然姐，喝水。”乔彬的话打断了许亦杰的回忆。
　　林安然接过乔彬手里的冰镇矿泉水，正要拧开，许亦杰突然抢了去。
　　“这个太冰了，你喝这个吧。”许亦杰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杯子递给她。林安然接过杯子的瞬间，感觉心跳到了嗓子眼。
　　这个杯子！多么熟悉！深蓝色的杯身上有两颗心形的图案，还有艺术字体的“LOVE”。她记得，那是他第一次从一个重要的软件设计大赛上拿到奖金，他从自己上大学的S市跑到她上学的城市，说要送她一个礼物。她没有要衣服、包包和首饰，最后他们买了一对杯子。同样款式的情侣杯，一个深蓝色、一个枣红色。她说，杯子的寓意多好啊！一辈子！他们要在一起一辈子！他很幸福地吻了她的额头，说她将来一定是贤妻良母。
　　“表哥，你……人家怎么能用……你的杯子。”乔彬一脸质疑和嫌弃地看着许亦杰。
　　“她不能喝冰水。”许亦杰的话刚一出口，乔彬目瞪口呆。
　　“你怎么知道？”明明已经看穿了表哥藏着什么秘密，乔彬还是佯装无知地问了一句十分不识相的话。
　　“她喝冰水会肚子痛。”许亦杰解释道。看着表情尴尬的林安然，乔彬坏笑着挠了挠头。
　　其实，林安然内心是犹豫的。虽然她不得已接过了许亦杰的杯子，可是，应该打开吗？正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瞬间，许亦杰已经帮她拧开了杯子。她心里颤颤微微地端起杯子喝了几口，然后还给了他。
　　一个小时后，机场广播通知旅客登机。他们坐着同一班飞机回到了T市——他们长大的故乡，爱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