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天涯守相生》我闻有命

1、楔子

　　彩云之南，有山名辰，沂水傍之，人事未兴。

　　“嘶……嘶……”草丛微动。

　　有女子笑声。
　　“从前看这边总是雾蒙蒙的，却不知还是个好地方，地气暖得很。”湖水荡漾，衣袂飘落，仔细看去，原来是有三个年轻女子在水中嬉戏，气质各异。

　　葱青色里忽闪一点鲜艳，“兰花，菊花，梅花……莫不是桃姐姐的朋友？”
　　啊，是蛇信出没。

　　“我倒觉得过于湿热了，腻腻的有些不舒服。”长相偏于冷艳的那个女子傍在湖边的白石上，指尖虚晃，便凭空出来些花瓣飘落在水面上。

　　一撮绿草被撞倒，红色的蛇尾晃过，只摇下些草屑。
　　“我什么时候才能修成人形，像她们一样呢——诶，那个发光的是什么？好漂亮。”

　　“像咱们这样的，谁不喜欢水土阳光？也只有你，偏中意往那高寒的地方、往那雪里钻。来，给你凉快凉快！”大片水花溅起，扑了冷艳冷女子鬓发沾湿。
　　“好啊——”那女子被挑逗起来，游至湖中，阳光被水滴拍碎。

　　小草一路匍匐。突然在淡粉衣裙边出现有绿色蛇鳞反光。
　　冷艳女子警觉回头，惊呼，“我的珠子！”跃起披衣。
　　虽有草丛遮蔽，但毕竟是自己的东西，那女子仍是随光色跟了上去。只是越往里植株繁茂，且总有枝叶横斜挡路，于是一路追到一片竹林前。
　　可那东西一下钻进竹林不见，紧接着浓雾四面而来。
　　她担心意外，连忙拂袖遮挡，觉着无毒才探视四周，眼前却茫茫无物可见，只好高声厉喝：“哪里来的精怪，竟敢冒犯仙家威仪。还不将窃取之物速速还来！”
　　万籁俱静。
　　半晌，忽有清朗男声：“生长山间，来去于此，未见外物，无意冒犯。原物奉还，彼此相安。”
　　“嗖！”一枚竹叶自那女子耳边飞过，直插在其身后的竹竿上，竟挺直地载着一枚红色珠子，有亮眼光芒。
　　“哼！”那女子收了珠子，极目看去，只见模糊的一个挺拔背影，正欲发作，却听见同伴呼唤，只好冷硬留下一句——“等着！”

　　待一切安静下来，雾气才慢慢散去，一些水汽被竹叶截住，滴落。
　　竹林里的男子转过身来，青衫玉冠，眉目如画。千万根竹子一母同胞，他却只看着眼前的一株。再仔细，才察觉那竹上盘着一条通体碧绿、唯有尾尖鲜红的竹叶青。
　　男子伸出手，那竹叶青径直缠上他的手臂，吐一吐蛇信，竟觉得有些俏皮。
　　见状，他嘴角微挑，自然十分，指节轻叩它的额头：“丫头，又贪玩了？”
　　竹叶青也不躲闪，眸子流光，让人以为眼花，“人家原先以为她们是隔壁山头的花妖，来找桃姐姐玩，只是想开个玩笑，谁知道……我、我不会闯祸了吧。”
　　男子笑意愈深，有安抚之意：“傻瓜。放心，她虽没有骗人，却也只是虚张声势。看她的道行……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嗯，那就好。反正有亭哥哥，我也不怕——真是的，这么小气，肯定不招喜欢。哪像我，这么可爱……亭哥哥，我都学会说话这么久了，什么时候才能修成人形啊？”
　　“呵，现在嘴皮子都这么溜了，化成人形还得了？傻丫头，急不来的。”
　　“每次都这么说……对了，亭哥哥，这几天你有没有看见我爹啊？他好久没有回家了。”
　　“叶叔？有阵子没见了。晚些我去找找。——不要逞强，吓到了吧？送你回去休息。”
　　“你这凉快……好吧。”
　　……
　　人影依稀。
　　“亭哥哥，我们为什么要化成人形啊？我们是要做人吗？”
　　“做人有什么好的？生老病死，无处可逃。略强一些的，不过是天生有了一副看起来和神仙一模一样的皮囊。我们要修的，是仙家的模样。只是不想冒犯，所以说是‘人形’。我们追求的，是无拘无束，畅游天地。你可不要志短，学了人去……”

　　雷声轰鸣，夜雨将至。
　　“叶叔！”一道闪电自苍穹而下，劈裂黑夜，一恍亮如白昼。
　　大雨倾泻而下。
　　待祝柯亭赶到时，只见一条碗口粗、浑身焦黑、只有尾尖暗红的两米长的大蛇正在乱石中挣扎。他赶紧施法搬开碎石，带大蛇进入更里面的山洞躲避。但这是大蛇已是奄奄一息了。
　　“叶叔，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你怎么会遭遇天雷？”祝柯亭焦急地问，意欲施法替他疗伤。
　　“别忙活了，没用的，我不行了。叶烺那个兔崽子……咳咳……往日为非作歹，我念同胞之情，饶了他一命，只是废他元丹，逐他出山；现在他变本加厉，招来了天惩，本是命数，谁知他竟然偷换天日，将天雷引到了我的身上！我奋力几日，却还是无法破解……咳……罢了，也是我一时心软护短，到底因果轮回……”
　　“叶叔……”皱眉。
　　“柯亭，事已如此无可奈何，你也不要为了我的事徒惹是非！只是，青娘还小，刚刚入道，还需引导扶持，看在多年情分，希望你能照顾一把。”
　　“……叶叔放心。青娘，我会护她始终。”
　　“我一身修为，今日竟要徒劳散去……柯亭，助我护住元丹，留着……一半归你，一半给青娘。”
　　“叶叔！坚持住！我可以帮你重修肉身，助你重新修行！元丹万万不得……”
　　“太难了。况且你也修行不易！若是……咳咳……日后谁来护着青娘，谁来护着这片山林的宁静……柏松那些家伙向来是不喜欢我们蛇类的。难道我们叶家要就此没落？青娘是个难得有灵性的孩子，或许能修成飞仙。就当我舍身助她好了。快点……”
　　他从来不是个拖泥带水的性子，见长辈坚持，只好立阵作法。
　　刚刚收功，叶昽的身体已经是半透明了。
　　“哈哈哈！‘大哥’！今天，该是你还我元丹了！”一道黑影隐于黑夜，倏忽，现身洞中。
　　“叶烺，你当真丧心病狂？！”祝柯亭随手设下结界，挥袖出剑。
　　“呵，好一个‘道义深情’。我看，你不过也是贪他千年修为罢了。小心，赔了自己的道行。哈哈，不过，我看你眉宇清澈，内修纯厚，也挺滋补的……”话音未落，翻起一掌。
　　柯亭连忙招架，走招间电光火石，终是渐渐有些落于其凌厉煞气的下风。
　　“噗！”挡开一掌，柯亭被他震得内息紊乱。俊眉拧起。
　　突然间，洞外树枝翻动，隐隐有另外的力量逼近。
　　叶烺脸色一变，连忙收招，面色凝重，闪身隐去，只丢下一声：“倒霉！”
　　柯亭缓一口气，虽不知为何，但总算暂避。刚想看叶昽如何，却听见远远的呼唤——“亭哥哥！亭哥哥！祝——柯——亭——”
　　他只好先让山洞恢复原样，稍作调息，让叶青娘不要看出端倪。
　　“亭哥哥，原来你在这里！”进来的是个身穿绿衣的小女孩。
　　有一丝诧异，“你……”
　　大大的笑容扬起，牵起裙摆转了一圈，“亭哥哥，你看，我能变成人形了！今天回去后，我照例运气修行，却感觉格外顺畅，修着修着，就突然好像突破了什么，周身通畅，后来，我就发现自己竟然能变成人形了！这衣服，是用我上次蜕的皮做的，就是……就是挂在小乙身上的那一层。”
　　扯出笑，“真好。看来那珠子真是个宝物。”
　　“或许吧。诶，亭哥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出来找一下叶叔。那你呢，你怎么找来的？”
　　“一路问啊，你又没有隐形。”
　　柯亭看向洞外，洞口的杨树微微收了枝叶。
　　“亭哥哥！我爹呢？你不是出来找我爹吗？”
　　“叶叔、叶叔……刚刚那一道白光，你有看见吗？”
　　“白光？什么白光？我、我刚才在做衣服。”
　　“丫头，你听我说，”笑得有些僵硬，“叶叔，他、他刚刚飞升了。那道白光，你没看见，真是可惜了。”
　　“飞升？飞升！”
　　“是啊，他、刚刚飞升，在天上很忙的。所以你可能很久都见不到他了。但是，你要知道，飞升是好事情啊，可要替叶叔高兴。”
　　“可是……可是，我真的以后都见不到我爹了吗？我会很想他的，怎么办？”
　　“傻丫头，叶叔当然会一直看着你啊，他这么疼你。他会知道你很想他的，他也很想你，可是规矩就是这样的。不过，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相见当然困难；但是如果你好好修行，早一日飞升，去到天上，就能早一日看到叶叔了。”
　　“真的吗？那、我这就回去修炼！不对……”
　　“青娘……怎么了？”
　　“亭哥哥，有一天你会不会也飞升，留我一个人啊？”
　　“呵，傻瓜。我会等你啊。”
　　“呜呜……那为什么我爹不等我？……啊！”捂着胸口，小小的身子软下来。
　　连忙扶住，拥进怀里，“青娘！怎么了？”
　　“我、心口痛……”声音微弱下去，失去意识。
　　“青娘！”祝柯亭突然想到什么，回头撤下结界，里面只剩下一颗明灭的珠子。
　　“叶叔！……”
　　闭目定神，他将叶昽的元丹吸到手上，盘腿坐下，助叶青娘也坐好，凝神运气，竟将叶昽的千年修为都化入了叶青娘的丹田。
　　他不敢将千年的真气都度给青娘，怕她境界跟不上，会走火入魔，只将其留存在她的丹田，让她日后修炼顺遂；若有危难，也能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