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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琴缘 ...

  •   烟波回首叹,长途漫漫。冬去春又来,舟行两岸。
      飞燕衔花,行过小重山。
      十年又一载,琴声依旧在。
      涯琴命为木,连理木。
      傅狄命为土,忘川土。
      五行之中,木克土,而涯琴与傅狄间,终是忘川土下生不出连理木。
      即便如此,有一日,春暖花又开,傅狄对涯琴说“我喜欢你”。
      涯琴以为他听错了,睁大了眼,“你能否再说一遍?”
      于是,傅狄一字一句道“我喜欢你?”
      涯琴笑的拢不住嘴,“傅狄,你当真是有趣,这是瞧上哪家的姑娘了,怎么对着我这个大男人说起了这个?”
      傅狄难掩尴尬“说的没错,我只是,我只是想逗逗你”。
      一笑掩心绪,在不言其它。
      那一年,傅狄十八,心头的火燃起,又慢慢熄下。
      那一年,涯琴二十,翩翩公子郎,正值风华。
      涯琴十岁那年,在官道上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傅狄,寒风瑟瑟,漫天飞雪。傅狄只着了一件单衣,迎头傲对着萧风,像一株寒梅,桀骜不屈。
      涯琴靠近他,像靠近一只受伤的小狗,小心翼翼。
      他伸出了一只手,问傅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家人呢?他们不管你吗?”
      傅狄也不抬头望他,只是冷冷说“他们都死了,而我马上也要死了”。
      那时涯琴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孩子独自坐在官道上正在求死。
      涯琴说“你不怕吗?”
      傅狄说“怕什么,我看爹娘也就那样闭起了眼睛,没有丝毫害怕的样子”。
      涯琴的心像捅个窟窿,他解下自己的雪狐裘披在他的身上,拉起他的手,道“从今以后,哥哥保护你”。
      涯琴带他回了自己的府上,给他穿最好的,给他吃最好的,带他玩最好的,有时晚上陪他一起睡,有时午间陪他一起吃,渐渐的,傅狄发现,自己有一些舍不得去死了,那边虽然有爹娘,却没有涯琴。
      涯琴是贵族家的小少爷,论起来吃穿不愁,傅狄一直想送他一件礼物,却不知道送些什么。
      有一日,桃花灼灼,细雨微落,他独自躲在桑树后面,静静的听涯琴弹着一曲《相思》。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琴声止住,他还在陶醉其中。
      “躲在那后面,不累吗?”涯琴的声音。
      傅狄从树后站了出来,头低低垂下“对不起”。
      “做什么说对不起,我又没有怪你”涯琴嘴唇露出笑意。
      傅狄抬起头,眼里映满涯琴的脸,小脸红的通透,半晌才细语问道“你喜欢琴?”
      涯琴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说不上什么时候。傅狄好像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头又一次垂下“对不,,,,,,,”。
      “起”字还没说完,就听涯琴道“喜欢”。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情感。
      那日之后,傅狄跟着做琴的师傅学起了手艺。
      拜师的第一天,奉上一杯拜师茶,师傅告诉他,“这世上最好的琴当用连理木制成,世上最好的琴只弹给懂得人听”。
      傅狄什么都没有记住,唯独记住了那句,他暗地擅自给涯琴一个承诺,微不足道的承诺,总有一日,要送给涯琴这世上最独一无二的琴。
      自那天桑树下的一曲《相思》后,涯琴好像再也没有碰过琴,傅狄看在眼里,无人之时,偷问上一句师傅“为什么?”
      师傅摸着一把花白的胡子,咳喘两声,道“没有为什么,手碰不碰有什么关系呢,对有些人来说,琴在心中,即使手中无琴,也能日日在心中奏起笙歌”。
      傅狄第一次对自己产生怀疑,他怕涯琴也是那一类人,那意味着,就是自己多么努力,也永远不会达成暗许给他的承诺。
      三年的时间,傅狄磨破了手,擦破了皮,有时候换弦时会伤到眼睛,有时通宵挑一夜灯火,第二日眼睛红肿胀涩,为此涯琴常常会责备他。
      即使这样,他也不曾放弃,白昼黄昏,风风雨雨,他始终相信,涯琴一定会喜欢自己的琴。
      谁让他是涯琴。
      谁让他的名中有一个琴字。
      谁让他告诉自己他喜欢琴。
      你喜欢便好,只要你喜欢的,我都会倾其所有给你。
      涯琴有时候会来看他,带上他最喜欢的吃食与果酿,与他说一些闲话家常。
      “那一日雪中看到你,你可知,我差点就忍不住泪水,心里想着哪家的小孩还未生,便露出死的眼神,好在,你活了”。
      听涯琴这样说时,傅狄眼睛中略为湿润,他说“那一日,我蜷缩在白雪漫步的官道上,心里一直喊着好怕,我想活,可又怕活的不堪与艰难,就那样犹豫着犹豫着,你便来了”。
      涯琴的手搭在傅狄的肩上,“以后哥哥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他靠近傅狄,险些挨到他的脸颊,傅狄心中小兔乱撞,期待着他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直到近到再无法靠近时,涯琴说“好弟弟,现下四周都无人,来,叫一声哥哥听听”
      眼中难辨情绪,傅狄隔了很久很久才对涯琴说“原来,叫一声哥哥这么难”。
      涯琴顿了一下,从什么时候起,他看不懂傅狄了。
      师傅说“南海的连理木比别处都要好,用它做出来的琴定比世上所有的琴都要好”说这话时,傅狄正在为琴底部的白玉上雕琢着青花。
      直到花雕完了,傅狄突然站起身子,说“我要去南海”。
      三日的时间,备好了马车,备足了干粮,临行前一日,庭前的花开了。
      傅狄去找涯琴的时候,涯琴的肩膀靠着一位女子,端庄典雅,落落大方,和涯琴站在一起之时,傅狄只觉自己多余。
      涯琴慌乱间推开了那女子,整了整白色的衣衫,示意她下去,随即转过身对傅狄说“怎么来了也不告诉我?吃饭了没有,我叫人去准备”
      傅狄轻轻摆了摆手,道“不了,我吃过了,我只是来看看你”。
      涯琴发现了他的异常,问他“你怎么了,怎么今日瞧着怪怪的”。
      傅狄:“我喜欢你”
      涯琴先是一顿,紧接着笑起来“傅狄,你当真是有趣,这是瞧上哪家的姑娘了,怎么对着我这个大男人说起了这个?”
      傅狄:“说的没错,我只是,我只是想逗逗你”。
      他喜欢他
      他却只拿他当弟弟
      既然如此
      他想说,当初何必救他,助他出死劫,却将他带入情劫,他到底该怒还是该叹。
      第二日天还未亮,傅狄驾着马车离开了,他要去寻找连理木,去实现他的承诺。
      时间飞逝,转眼一年过去。
      傅狄一身长衫,背着一架古琴而来。
      短短一年,三百六十五个日日夜夜,师傅却早已经化作门前一抔黄土,坟前连块碑都无人立,傅狄在坟前久久驻足,最后遗憾的从怀间掏出一块连理木,刻上师傅的名字,与它一起埋入黄土。
      最好的木头都用来给涯琴做琴了,他突然觉得对不起师傅。
      带着那张琴,徒步走到涯琴的府门前。
      府门前挂着红绸花灯,驻足着许多观看的百姓。
      “哟,这涯琴公子的婚事就是不一样,你瞧,那新娘子的嫁妆都快摆满这条街了”
      “可不是,镇国公之女,怠慢不得的”
      傅狄调转了方向,他笑了,笑着笑着便流泪了。
      “这不是傅狄公子么,你也是来参加涯琴的喜宴么,话说涯琴的喜宴可是一辈子一次的,傅狄公子理应喝一杯再走”
      说话间只觉不对头,那傅狄走的方向和涯琴的府门刚好相反“傅狄公子,你莫不是走错了?”
      说话的是涯琴在学堂的旧交,唤一仁。
      傅狄摇了摇头,只将背着的古琴卸下,双手交给一仁,对他说“不了,劳烦你将这个交给他”想了想,又道“就说,就说是我送他的新婚之礼”。
      琴卸下的一瞬间,他完成了承诺。
      头再也不回。
      “傅狄公子,你去哪里?”
      该去哪里呢,好吧,从此天地为家,许给自己一世雪月风花。从此山川秀美,看尽繁花落九霞。
      一仁将古琴交到涯琴的手中之时,涯琴浑身如雷鸣交加。他忍住自己所有的情绪,问一仁“他呢?”
      “走了,只让我将这个交到你手中”。
      手不稳,琴落地,发出的音色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十分动听。
      一仁叹了口气,说“你说说你,娶个空花轿还摆这么大排场,这下总算成全她与她情郎的一段姻缘,何必呢,成全他人却让自己孑然一身,以后你该怎么办?”
      涯琴全然听不进去,心中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辈子,恐怕再也无缘见到他。
      想起与他的相识中,他有三次忍不住想亲他,是把傅狄紧紧搂在怀中,然后吻上他的唇,与他唇舌纠缠的冲动。第一次是在桑树下,他谈了一曲《相思》,然后看他低垂着头,他问的喜欢并非他所答的喜欢。而自己所说的喜欢是“傅狄,比起琴我更喜欢你”。
      傅狄容易害羞,而自己更容易掩藏自身的情绪,所以第二次他靠近傅狄时,告诉他“叫一声哥哥听听”
      他不敢想象,如果傅狄真的叫了出来,他会不会忍住在他嘴上咬一口的冲动,然后将他据为己有。
      第三次,他说他喜欢他,涯琴想,弟弟喜欢哥哥也叫喜欢,喜欢姑娘也叫喜欢,他以为傅狄喜欢上了哪家的姑娘,虽然一瞬间的冲动,他仍然没有让他看出来,他的失落。
      说到底是他太会掩饰,傅狄也太会掩饰,掩饰着掩饰着真心就被隐藏了。
      在他离开后的第二日,涯琴才知道他去了别的地方,可能要一年,可能会更久,他独自坐在傅狄做琴的地方很久,直到那伏在他肩头的姑娘来劝他“涯琴哥哥,莫要伤心了,也就一年,他很快会回来的”
      自己点了点头,对她说“好,左右不过一年,定会很快回来的,对了,你喜欢的那个人托我给你带个话,这辈子天涯海角,惟愿与你作对鸳鸯伴侣,快活一生”。
      她红唇一扬,笑容带动了眉眼的朱砂。
      而如今,他与他,终是错过了,自己是木,而他是土,都说木克土,而自己与他,归根结底到底是谁克了谁。
      功名利禄一把沙,得也怨它,失也怨它,不过白发叹风华。
      三千红尘一滴泪,哭也因它,笑也因它,满地空余彼岸花。
      从那以后,他从未放弃找他,整整找了十一年。
      听说他山那边,有座小重山。
      他去过,却没寻到他。
      有位老者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前不久在邻村倒是病死个修琴的,听说死前的几日还去崖边上寻连理木,你说,这不是找死嘛”
      涯琴泪如雨下,说“那一定不是他”
      听说冥府有个忘川,
      他行船而去,也没有他。
      只有位孟婆,端着碗汤,
      对她说“有位公子过奈何桥前留了一句话给你”
      涯琴站在原地,只听孟婆说他让你多喝几碗孟婆汤,把该忘得都忘掉,下辈子,他愿舍弃一切,做你心中唯一的那张琴,让你与他都不必再有牵挂。
      是啊,这辈子,下辈子,涯琴的曲也只会弹给傅狄听,永生永世。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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