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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一夜无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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窟中静寂了片刻,只听得那哑巴吭吭的咳嗽声。
“齐老先生年事已高,等闲不见外人。”柳染微有犹疑:“只怕……”
若是寻常事体,见对方如此为难,莲生必不坚持,但是此事有可能与自己身世相关,实在教莲生不能轻易放下。一想起这毕生之痛,莲生再努力压抑,语气中也不自禁地泛起一片悲凉:
“求求他可不可以?那飞天有可能……与我身世有关。我自幼流落荒野,一直不知自己来历,亦不知爷娘是谁,魂里梦里都想解开这个谜题。对了,这附近有个洞窟,画了一幅《父母恩重经变》,你知道吗?那日我在窟中露宿,依稀还梦见我阿爷阿娘,外人不会懂得,一个人,从未见过自己的阿爷阿娘,只能在梦里追寻是什么感觉……”
柳染深深凝视着她,那双波光粼粼的黑眸,浮动着重重暗影。
“我懂。”他低声开言:“那幅画,是我画的。我三岁那年父母双亡,已经不太记得他们的样子,画中所绘的拥抱,哺乳,摇篮,栏车,都是我的想象。我也很想知道……”
“吭吭,吭吭吭……”
那哑巴不断咳嗽,声音越来越是嘶哑,似乎已经咯出血来。柳染住了语声,微微昂首望着窟外,过得片刻,断然点了点头:
“明日卯时,犀照里齐府门口见。我代你求恳便是。”……
茫茫暮霭,已由金黄变为灰紫,莲生努力挣开心头脚底那重重牵绊,奋然转身出窟。身后呦呦一阵鹿鸣,是瑶光依依不舍地跟上,头颈在莲生怀中挨挨擦擦,恋恋之意溢满双眸,浸得莲生满心如酒蜜水一般甜腻软糯,几乎无法移步。
柳染就站在瑶光身后,晚风寒凉,吹起他肩头长发,依然是那般令人怜惜的萧瑟之意,然而眸中异彩,始终不消,望向莲生的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令莲生心头又是柔软又是刺痛的东西。
“还没有请教芳名……?”
“我叫莲生。”
“莲生。”柳染轻轻点头:“恰如其人。”
莲生埋下头,用力抱紧瑶光头颈,将那溢满双颊的红热,深藏在温暖柔软的皮毛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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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夜色,失却了往日的宁静。
这样多的纷杂飘荡在夜空中,虫豸翻动泥土的碎响,枯草腐叶的悉索,夜巡的军士掠过大街,马蹄声嘚嘚不绝,梆子声,呼喝声,冬风吹在草庐棚顶,掀动一层层的草束,一声声清晰入耳,直如撩拨在心底,唰啦啦啦,唰啦啦啦,唰啦啦啦……
草庐中倒不似往日寒冷,而是有一种异样的燥热,令这薄薄的布衾都有些裹不住。莲生将火热的小脸探在衾外,盯着榻边炭盆,那炭火也正发着不同于往日的明亮光芒,星星点点,跳跃不休,烘得榻边一片滚烫,整个草庐里都一片滚烫。
月色也这般明亮,从草庐的每一个缝隙强硬地射入光芒,自东至西,幻变游移,晃得人闭不上眼睛。光影投在榻上,布衾上,自庐中每一个角落细细扫过,挖掘出每一处暗影,每一缕细微的动荡,每一线飘摇不歇的思绪。
莲生平生头一次,知道了整夜的每一刻都有着什么样的月光。
原来最明亮的月色不在子时,而在丑时。子夜过后,月亮变得异常的大,异常的近,变得天涯咫尺,仿佛伸手可触。烂银流泻,洒向人间大地,照得整个心头都是一片柔软,软得也化成一汪水,随着银波飘荡而摇曳不休。
丑时过后,便陆续响起鸡鸣。莲生以往夜夜酣睡,都不知道鸡鸣的时辰竟然这样早。先是一只两只雄鸡啼鸣,鸣声高亢,坚决,宛如战阵中的号角不容置疑,旋即众多雄鸡响应,一声声跟着高叫,逐渐地整座城池都灌满啼鸣,此起彼伏地笼罩了四面八方。
草庐边的小路,也从这时候开始,陆续有了人声。
不知道是做什么活计的贫苦人,天还未亮,就起身匆匆出门。赤-裸的双足踏在冬日冻土上,啪叽,啪叽,偶尔踩碎一层薄冰,发出细弱而清脆的微响。
渐渐地炊烟缭绕,和着迷蒙日光,一起透入草庐。牛羊粪的气息,柴草的气息。蒸饼的气息,醋粥的气息。莲生的肚腹,跟着咕噜噜地大响起来,这才想起,昨晚回家,魂不守舍地直接躺下睡了,根本没有吃晚饭。
爬起身来,抓过挂在榻边的佩囊,胡乱摸出一颗香丸吸嗅。
融融暖甘,无尽甜美,充沛的神思,饱满的力量,立即贯注全身。
一夜没睡,竟然还是这样亢奋。内心深处,一直有团火在熊熊燃烧,燃得她眼眸烁烁发亮,整张小脸都泛着异样的绯红,燃得一双唇角不自禁地高高翘起,嘴巴里如同塞了一把木梳似的始终挂着一个半月形的笑容。
这世界太美好了,美好得让她都有些不认识。
空气太清新,阳光太明亮,没有一点阴影、一点污糟,没有一件事情是她做不到。什么身世之谜,什么救命香方,都不在话下,几乎要错觉自己立时飞身而起,冲出草庐,一步就能踏进香神殿中。
那上品香博士的敲门砖,怎么会难了她这么久呢?她一定能制出征服所有香堂长老的好香,绝妙神品,一举过关。没错,一定能,全身都是力量,满脑都是灵光,她现在就想冲去荟香阁,埋头调制一款香品,就叫“绝妙好香”。
这世上什么才是最好闻的香气?
此刻要莲生说,就是一个阴暗洞窟里,常年不见阳光的湿气霉气,新抹平的墙壁的泥灰气,满地颜料的酸辣气,一幅崭新画卷的淡淡绢香,执着画笔的修长手指,自然发散的一点温馨墨香……
心头只是微微一闪,绯红的双颊,顿时又是火热一片。
飞身而起,就着榻边铜镜,赶紧梳妆打扮。今天不能去荟香阁,要准时在卯时赶去犀照里齐府门口,去见……柳染,一起去拜会齐老先生。
齐老先生能不能允见柳染一面,都还不好说,横刺里又加入个莲生,恐怕更是艰难,一切都要看柳染那幅画,到底能不能入得齐老先生的法眼。
那齐老先生心中的飞天主母,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会对莲生说多少,能不能让莲生找到一点渊源?十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莲生这身隐秘的异能,会与那下凡的天神有一点点干系吗?
马上就有答案。
长发紧紧绾在头顶,结一个利落的撷子髻,铜镜中一张光洁白皙的小脸,眸光似漆,双颊如玉,泛着明显的两片红潮。
十六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让莲生整个人如同参破了禅理,悟透了天机,马上就要飞升。胸中满是暖洋洋的甜蜜,回荡着一个清淡而温和的语声,一个深深凝视的眼神,一个缓缓绽放的笑容……
整装已罢,起身旋舞一圈,双手在腮边轻轻一握,笑盈盈地飞身出门。
——————
冬日清晨,阳光清冷,凛凛微风也透着凄寒。犀照里门口植了一棵高大的胡杨树,此时正值严冬,只剩枝杈横斜,粗壮的树干雄风犹在,树根虬结地面,蜿蜒爬满门边。
柳染立于树下,戴一顶严密遮住头脸的灰色帷帽,借繁茂的枝杈阴影挡住身形,远远地望着等候在齐府门口的莲生。
那个茜色斗篷遮蔽下的小小身影,此刻已经甚为熟悉。寒风中风帽翻起,雪白风毛覆盖了半张小脸,更显得整个人娇小纤柔。卯时未到,她已经站了很久,足尖在斗篷下一颠一颠,轻轻蹦跳着取暖,裙袂随着步态微微展动,仿若正在凌空飞舞,四下里云朵飘拂……
“我去撵走她。”柳染身后树影中,忽然现出一个佝偻身形,黑帷帽下发出语声:“一旦齐福允准见面,绝不能让她在场。齐福若是真的吐露秘密,被她听去,那还了得!”
“不准去。”柳染低声开言。身形依然从容慵懒,双手负于背后,细密帷纱覆住头脸,只能隐约看到一点下颌。
“你怎么想的,答应她一起前来?”那语声焦切地继续:
“这姑娘与你素不相识,冒冒失失地就闯来找你,何等危险?我没认错的话,上元夜跟踪咱们到齐府的两个女子,其中就有她。若不是看她们两个懵懵懂懂,不像是有人驱使的样子,当时我就手起刀落……”
柳染淡淡开言,隔着帷纱,低沉得几乎难以听清:“她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哪有什么危险。刻意回避,反而令她生疑。”
身后的语声仍然不甘心地争辩:“焉知她不会得寸进尺?你一时心软,答应她这荒唐企求,以后她更加粘着你,要如何摆脱?你在敦煌已经过于招人瞩目,时刻都有生死危机,若再被她坏了大事……”
“你懂什么?有她在场,未见得便是坏事。她是真心求教,远比我们放松自然,或许还可以缓解僵局。”柳染语声依然和缓,一字字却隐然带有不容置辩之意:
“别再啰嗦了,我自有我的分寸和打算,你只管做个哑巴便是。”
那哑巴退了半步,悻悻低头。柳染负手转身,正待行出树下,忽又转过头来,伸手点着哑巴:“这个女子,你不准动她。”
那哑巴默然片刻,低声道:“你……对她动了真心。”
“我没有。”柳染遥遥望着踮脚徘徊于齐府门口的莲生,萧然伸个懒腰:“放心吧,逢场作戏而已,我不会对任何人动真心。柳染身负重任,岂能旁生枝节?若是轻易被一个女子乱了心神,算得什么成大事的好男儿。”
“还说没乱心神?你昨天看她舞蹈回来,跟她说了那么多,待她走后,坐立不安地整夜不肯安歇,还说没乱心神,你……”哑巴一言未尽,猛然被柳染眸中凌厉目光所逼,凛然住口,深深躬下了腰。
柳染长袖一拂,从容行出树下,唇角翘起,向不远处的莲生温言招呼:
“你倒早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