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一晚 ...
-
凌远洗完澡，刚打开浴室的门，就一下愣住了，伸出去的脚都下意识地缩了回来。
他们这一间房间因为在客房楼的侧面，在面积上倒是不吝啬，算上阳台有近50平米。除了屋子中央的双人大床外，靠近浴室的一侧还有一套组合沙发，阳台边还有一张写字桌。此刻房间里的窗帘已经被放下，天花板上的顶灯也已熄灭，但房间内并不是一片漆黑，李熏然贴心地给他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正是这一轮暖黄色的灯光映照出李熏然的背影，白天里看着已经觉得过分得消瘦，现在陷入床铺里，更让人觉得就像一只冬眠的小动物蜷缩在自己的洞穴里。刚才被他一个人裹在身下的那床双人被此刻覆盖住了整张床，服务员送来的那条毛毯则压在了床尾。
自打和前妻分手后，凌远已经恢复单身生活很久了，每天从医院下班后，迎接他的只有一个黑漆漆冷清清的家。像今天这样，卧室里睡着人、房间里留着灯的情景倒让一向处惊不变的凌院长也一下晃神了。
凌远原本按照平时的工作习惯，想要将笔记本电脑拿出来再检查一遍邮箱，但他看了一眼背对着自己的李熏然，放弃了这个打算，放轻了脚步，从背包里拿了一本刚才在机场随手买的新书，上床了。
饶是再轻手轻脚，也是一米八几的男人，掀开被子，一脚踏上床时难免会有动静，凌远下意识地看向背对着自己的人，但李熏然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身体随着呼吸慢慢起伏，似乎睡得正香。
凌远13岁进入医科大学，毕业后赴美读博，傲人的学历除了过人的天资外，也和他专注的学习能力有关。所以睡前在床上读上一会儿书一直是他的生活习惯，睡前读物也不限范围，专业书看，历史小说散文也不拘，还特别爱看一些国家地理方面的书。今天的书是刚才在江州机场时临时买的《走进吴哥》。凌远想着人都来了，怎么也得了解下吧。
半个小时的阅读，正好看完序言加第一章节，睡意渐渐袭来。凌远阖上书，瞧了一眼一旁的李熏然还保持着侧卧的睡姿，整个人像一只小猫一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点的毛头在外面，就轻轻地关上了床边的小壁灯，躺了下来，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嗡嗡声。
酒店的双人床要比国内一般六尺的大床还要略宽一些。凌远起先担心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多少会有些尴尬，却没想到现在两人中间的“楚河汉界”宽裕得甚至还能再容纳一个成年人。李熏然几乎是贴在床的另一边在睡，这让凌远想到有一次在一本心理学的书上看到过这种睡姿其实反映的是一种人的自我防御潜意识。
也许到底是干刑警的人吧，到哪里都还保留着一份警惕性，凌远这么想着。其实他和李熏然严格来说今天才刚刚认识，对彼此的称呼甚至还停留在职位上，一个叫凌院长，一个叫李警官。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躺在同一张床上呢？童年的曲折经历加上医改推行时遇到的风风雨雨，凌远在平时的与人交往中第一反应就是拉开彼此的距离，倒不是他不近人情，实在是他太清楚人情冷暖。对于凌教授对于凌欢他感恩他们给予了他骨肉亲情，对于韦三牛对于赵启平他是多年相知才有了信任感动。而对于其他人，他则是习惯性地竖起高墙铁壁，只因为太害怕失去才不敢轻易交付真心，其实说到底也是对自我的一种保护。他和李熏然两个人性格看似天差地别，但是内里的自我防御意识却是分毫不差。而如今这心理的防线却一下被物理的距离拉近，被褥中间因为两人的距离产生了一个塌陷，虽然感受不到身边人的温度，但是绵长幽微的呼吸就在耳畔，这静谧又亲呢的环境让凌远的心里有了一丝丝紧张和慌乱，他甚至做好了失眠的准备。不过这担忧片刻后就被证实实在是杞人忧天。躺下不久后凌远就陷入了睡梦中。这一晚竟意外得好眠，无惊也无梦，身边多出的那个人好像本该就存在似的，让人平静又心安。
平时医院的上班时间是早上九点，但凌远通常七点就起床，七点半出门，八点到医院吃过早饭就开始工作。这个生物钟饶是在异国他乡也没有改变。第二天，凌远准时在这个点醒来，但因为柬埔寨和中国有一个小时的时差，现在不过是清晨六点。他睁开眼，发现并不是平时熟悉的卧室天花板，再往旁边一瞧，身边的床铺早已经空了。他靠在床头等意识渐渐回笼，才想起今天并不需要去医院上班，而此刻自己也不在家中。浴室乒林乓啷的物体碰撞声适时地响起，告诉他房间的另一个主人已经起床，昨夜的一切并不是虚无缥缈的一梦。
这时，浴室的门被打开，噪声的始作俑者走了出来。李熏然显然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装扮，看见坐在床头的凌远先是一愣，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凌远长，是我把你吵醒了吗？”
“没有。”凌远摇摇头，“李警官不关你的事，我平时也是这个时间点起床。倒是李警官你也起得挺早。”
李熏然摸摸鼻子：“不是我想起得早，就是……就是肚子有点饿了，想去下面餐厅看看是不是有早饭吃了。”
凌远了然一笑：“也是，我们昨天就在飞机上吃了一餐，被你一说我也有点饿了。”
李熏然连忙点头附和：“是吧是吧，昨天飞机上给的那些东西实在不好吃，还比不上我们局里的食堂。我……”李熏然刚想吐槽说这飞机餐难吃到难以下咽，又一想到他昨天几乎是把套餐里的小包榨菜都夹在面包里吃了，还看凌远因为胃不好没有动冰鲜的水果，自己也一并帮他“解决”了，就挠挠头说：“我要不先下去转转，凌远长您要是洗漱好了，也快点下来吧。”
凌远点点头，李熏然拿起一个背包就出门了。等凌远起床收拾妥了一切，刚踏进一楼的自助餐厅，就有服务生迎了上来，询问他的房间号和想坐在哪里用餐。凌远一边回答说有朋友应该先到了，一边环顾四周，一下就看见了李熏然。这时餐厅正值用餐的高峰，室内的餐桌几乎都已坐满，只有露天的还剩下几个空位。不过李熏然实在太过瞩目，一张餐桌上足足摆满了四个大餐盘，一盘水果，一盘西点蛋糕，一盘色拉，还有一盘都是热炒的各种时蔬，旁边还有鲜榨果汁和热牛奶各一杯。
一听见凌远来了，原本埋首于盘子里的李熏然抬起头来：“凌远长，你来啦！”
凌远笑着点点头，在他对面的桌子上坐下，等服务生给他铺好了餐具，正准备起身去拿食物，李熏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悄悄地对他说：“凌远长，能不能麻烦你等下去拿吃的东西时，在那个面的窗口，喏，就在那里，再给我点一碗牛肉面啊。那面是现做的，能选不同的浇头，里面的服务员好像是柬埔寨人，我讲了半天他都没理解我的意思。”说罢，李熏然还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凌远忽然想到，当年赵启平和几个附院引进的骨干人才刚进院时，他们几个院领导被分配去各个科室作为院方代表来欢迎新人，凌远正好去了骨科。赵启平他们科室倒是惯会热闹的，挑了一家美式的西餐厅。这店有个三公斤的大牛排套餐，号称顾客如果一个小时里吃完就能免单，还能上餐厅的“英雄榜”，以后每次来用餐都能享受特别折扣。骨科几个小年轻医生都是跃跃欲试，最后却只有看着最瘦的赵启平一个人挑战成功。
凌远看着对面满脸期待的李熏然，心里想到：莫非是长了这张脸的都这么能吃吗？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一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