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照归人》青歌无央

1、第一章

　　盛夏的傍晚，暑气渐消，正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候。在空调房里闷了一天的人们，终于从死气沉沉中活了过来，都趁着这难得的好时候出来透口气。古城的街头巷尾，渐渐变得热闹起来。临街的店铺早早的闪起了霓虹，打出些让人看了眼花缭乱的广告，门前的音响更是播放着震耳欲聋得音乐。小商贩们都沿街摆开了自家的摊位，一路走过去，每一个摊主都是一样的热情！，倘若你停下来买上几件小玩意儿，那他们更是笑脸相迎，点头哈腰？，嘴像抹了蜜似的甜。街道上，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在遛弯儿，几个放学的学生背着书包冲进网吧，一些刚刚下班的男男女女，都成双成对，或三五成群的在一起谈笑打闹。享受这难得的闲暇时光。每一张脸都是那样的愉快，微风栩栩，带走了一整天的烦闷。当然，也有几个蔫头耷脑，垂头丧气的，那是几个一整天都没有找到活干的农民工，他们在大太阳底下晒了好几个钟头，此刻正想着晚饭在哪里着落和过夜的地方。他们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在地上挪着步子，他们与这城市格格不入。
　　此刻，秦明月就走在路上，她耷拉着脑袋，脚底下步子散乱，单薄的身影踉跄前行，似风中的一片落叶一般摇摆不定。秦明月可不是农民工，她是一个文静端庄，容貌端丽的女孩儿。秦明月刚过20岁生日，正是花一般的年纪。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大都是有些多愁善感的，她们若是有了心事，在脑袋里反复思量久了，便会行容憔悴。甚至生一场大病也说不准。此刻的秦明月早已失了往日的端庄，她头发有些散乱，衣衫不整，两肩微微耸动，似乎是在抽泣。这一切都明明白白的告诉着别人，秦明月有了心事，还是一件可恨的伤心事。女孩的心思，大多为情所困？，秦明月也不例外，但这桩心事也太大了些，大的让她难以承受。秦明月是从她自己的出租屋里出来的，那里有一对男女在翻云覆雨，颠鸾倒凤，那男子是她的男友，女人却是自己的闺蜜-她秦明月亲眼见证了自己男友的出轨和闺蜜的背叛。看到这一切，她又能做什么？她是一个大家闺秀，总不能去上前动手吧。秦明月惊慌失措，巨大的打击使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继而她气的浑身发抖。险些腿一软瘫在当地。但她终于还是？拖着沉重的步子转身离开了，她没有说什么，他们也没有说什么，世界一片美好，一个女孩儿的心却在这美好的世界里破碎了，一个单纯的梦想就在这悄无声息里崩塌了。
　　秦明月走在大街上，头顶上顶着一块乌云，晒足了阳光的大地此刻蒸腾起一阵阵热浪，秦明月却感到丝丝寒意。她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她一无所知。她什么都不想，她那空白的脑子里再也想不起什么了。她只觉得身体里空空的，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什么似得，原来那胸膛里心脏的位置，现在空空的，秦明月的心死了，再也没有了什么念头？。没有了心脏的一副躯壳，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她漫无目的的走着，走过一个个摊位，经过一张张笑脸，一对情侣走过来，它们是那样的亲热。秦明月只是走着，走过了全世界，全世界都与她无关。
　　现在，秦明月离开了热闹的市区，离开了傍晚刚刚活过来的人们，沿着一条僻静的青石板路出了古城的南门。城内城外虽只有一墙之隔，但两处的景致确大不相同，这里没有了城市里的车水马龙，喧嚣浮躁，有的是远山近树，鸟鸣蛙唱，一派悠闲的自然风光。秦明月当然没有心思去理会这风光，他只是机械地挪着步子，挪着步子一步一步的向前走。走过一条绿树掩映下的小路，再翻过一块小土丘，眼前便出现了那条绕城而过的河。
　　这是她平日里最爱来的地方，山明水秀！，人迹罕至，又离城不远，真是个亲近自然的好地方。此刻她有了心事，正没个去处，便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这里。等她身体终于有了感觉，发现自己已坐在了河边的一块青石上，青石也是她平日里坐的那块。
　　这里最靠近河堤，清凉的河水就从她脚下流过，河水流动很慢，微风吹来，水波层层荡开，空气也变得清凉了许多。清凉的风吹醒了秦明月的神智，神智渐渐清醒了的秦明月又想起了自己的遭遇，心中似有1万只蚂蚁在啃咬，追星刺骨的疼。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秦明月一遍遍的问着自己。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浑身抖做一团。她感到无助，茫然，对于明天的茫然，对于人心的茫然。秦明月的心中此刻要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深切地感到自己还是个未长大的孩子，关于人情世故，关于生活的认识，她都显得太过无知，她从小到大都是被家人捧在手心里保护着的，当生活露出了本来面目并给了她重重一击时，她也就只能惊慌失措了。可怜的人儿，该怎么面对父母亲人？怎么面对自己？怎么面对未来？一个个惊雷在她耳边炸响。她想逃，她无路可逃。
　　纷乱的思绪中，一个念头忽地从她心底升起: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还有什么脸面活着？一个这样的女孩儿，遇上这样的事，尽管她一点儿错也没有，但他又怎能应付得了这眼前的变故？当初对于自己的这段恋情，父母就一直持着反对意见，如今作茧自缚，到了这步田地，自己又该怎么收场呢？还是离开吧，离开所有的人和事，离开这个让自己伤透了心的世界，离开吧，离开了，也就一了百了了。
　　这样的念头一产生，巨大的悲壮感遍在她心中油然而生，这可怕的念头竟使得她忍住了眼泪。她面色惨白无一丝血色，红肿的双眼努力的睁开，她看到的是一条波光粼粼的河。西边一轮落日已沉下去大半，只剩一点余辉把半边天幕照亮，霞光又扑在了河面尚，染红了一池清水。多美的地方啊！多好的一个归宿！秦明月站起身来，一步步朝着河堤底下走去。一步，两步，那样慢又那样执着。水面没过了她的脚踝，小腿，膝盖也浸在了水中。长长的连衣裙飘在了水面上，像是一株婷婷的莲。河水缓缓的流着，流过她的肌肤，像是一双温柔的小手，又像是两片柔软的唇，世界一片静寂。秦明月独自站在这无边无涯的荒漠之中。秦明月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那时候她甚至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她站在那里，享受这流水的温柔抚慰，陈静在这一片宁静祥和的天地当中。
　　太阳已完全陈了下去，东天一轮元月升了起来，给天地间蒙上了一层银色的薄纱。秦明月想到，正事一个这样的月圆之夜，她来到这世界上，难道自己也将在这样的夜里死去？真是缘起缘灭，造化弄人。也不知道自己的离开，亲人和朋友们会怎么想，这样渺小的一个生命，在大千世界里也只不过是一粒灰尘，离开抑或留下，也根本无足轻重，又有谁会注意到她呢？有的，秦明月知道，就算这个世界上的人都与她无关，至少还有他的父母亲人。他们会不会伤心，他们会不会把眼泪哭干？他们会不会看着自己的尸体，想起那个平日里活泼开朗的女孩儿？哎，真想回到小时候，那时一家三口嬉笑打闹，相亲相爱，多么快乐的日子，多么无忧无虑的生活。哎，为什么要长大呢？为什么要让生活变得复杂起来？到如今，一切都回不去了，一切都晚了，再也无法挽回了。秦明月没有了退路，他只能一步一步的向前走，一步一步的走向自己的终结。她终于又动了起来，一步一步朝前走，河水淹没了她的大腿，蔓上了她的腰，她的裙摆团了起来，像一只飞倦了停下来收拢翅膀想要休息一下的天鹅。天渐渐凉了起来，靠近水面的空气湿湿的，似乎能挤出水来，继而，河面上升起了层层雾气，雾气很快的蔓延开来，一会儿遍遮住了水面上的一切，继而遮住了月亮。秦明月没在雾气里，感到一阵寒意，不觉打了个寒颤。现在，河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胸口，河水紧裹着她，压的她有些呼吸困难。她忽然的害怕起来，身体对死亡本能的恐惧使她下意识的向后退去，但一切都太晚了，她再也没有了退路，她脚底一滑，整个人都跌入了水中。
　　天地都在旋转，继而颠倒了过来。此刻，秦明月的脑袋里忽然变得非常清醒，一瞬间，脑子里不知转过了多少念头，在这所有的念头当中，生的念头最为强烈。她的力气也大了起来，她挣扎着想要把头探出水面，双臂努力的挥动，想要抓住什么，但一切都是徒劳。她没能把头探出水面，也没能用手抓住任何东西，但她是那么的清醒，她终于还是憋住了一口气，任凭河水温柔的包裹住她，静静的等待死亡。一秒，两秒，时间在此刻像是生了翅膀，过得那么快！一分，两分，肺部的氧气逐渐耗尽，秦明月感到身体开始不受控制，浑身上下似飘了起来，软绵绵的，舒服急了。秦明月感到自己向上飘去，越来越高，越来越高，飘出了水面，飘上了云端。全身暖洋洋的。在她失去意识之前，她恍惚觉得有一双手捉住了她，但她终于到达了极限，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砰的一下炸响，全世界消失了。
　　秦明月醒来的时候，躺在一艘船上，一艘破旧的渔船，上面是几个饱经风雨的打渔人。秦明月睁开眼，看到的是蓝蓝的天，还有蓝天下那几张关切的脸。－见到她醒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她一开始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当他的记忆渐渐恢复，才又觉得一阵悲哀。难道这就是死亡吗？原来死亡也不可怕。这里是哪里？？是阴曹地府吗？原来阴曹地府也有蓝蓝的天，大大的太阳。他们又是什么人呢？是恶鬼？是夜叉修罗？原来一切都不可怕，一切都不可怕。you有什么地方能比人心更黑暗？又有什么东西能比人性更可怕呢？
　　秦明月挣扎着坐了起来，她感到一阵头晕眼花，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俯身，遍大口大口的吐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感到好受些了，就挪动身子坐到了船栏边上她身子太虚弱了，做这一切把她累的浑身大汗，在一个年轻渔夫的帮助下她才完成了这一连串动作。秦明月坐在那里，身子斜在栏板上，强烈的阳光刺得她的眼睛很疼，她就索性闭上了眼。
　　"姑娘，你是哪里人啊？有什么事情想不开吗？年轻轻的，怎么就这样不懂事，干嘛要寻死啊。"秦明月听到有人在向她问话。她睁眼看去，原来是那几个渔人中的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他头发花白，脸色灰黄像是桦树皮似的刻满了皱纹，从那上面看不到什么喜怒哀乐，唯有那双眼睛像是闪电一样的量。秦明月看到了这老人，感到非常亲切，他多像自己的爷爷啊！爷爷是一个农民，住在乡下的房子里，她以前每次放暑假寒假都要回去，去看看爷爷。爷爷也是这样的灰黄脸色，一样的刻满了皱纹，此刻她看到了这个老人，心中立刻升起一股亲切感。她动了动嘴唇，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她只是动了动嘴唇而已，只是从喉咙里呼出一些空气。奇怪，自己怎么不能说话啦？她张大了嘴巴，努力的想要发出声音，但她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她只是呼出更多的空气。
　　"可怜的娃娃，竟然是个哑巴。"另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渔人叹息着说。老四，不要乱说，我看着娃娃挺机灵的，只是吓坏了。我看他这样子，一时间也说不出个什么道理来，不如先上了岸，大伙在一起拿个主意。"那老渔翁对众人说到。"如今看来，也只能这么办了。哎，今天出来撒网，什么都没打到，竟网到了一个大活人。也是她命好，被我们网到了，要不然还不得死的实实在在的。"中年渔人笑到。老渔翁说:"老四，少说几句吧，还不快去看看这姑娘到底有事没事了？"那中年渔人听了，遍答应一声，走上前来。秦明月示意他自己没有大碍，遍转过身去，头伸在水面上，两行清泪划过憔悴的面庞，落入了水里。见到秦明月独自伤心，大家都哀叹一声，分头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只留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渔人在她身旁看着。
　　秦明月看到日头正悬在当头顶，时候显然已经是正午，想到自己不知道已经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随波逐流了多远，但从刚才渔人们的一番话听来，显然是自己没有死，是他们救了自己，哎，为什么要救了自己呢？这次失败了，自己就再也没有面对死亡的勇气了。当初死了倒是干净，如今在世为人，只死了一颗心，确留下一副躯壳来到这陌生的地方，自己又失了声，今后的光景定是不好过的了。
　　小船破浪而行，水波一层层荡开，在正午的阳光照射下，泛起一道道耀眼的白光。水流有些浑浊，水面底下的一些事物看的不甚真切，见不到什么鱼虾，只见到水在鼓鼓的流，泛起一些白色的泡沫。偶尔水下会被什么东西搅动，在水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秦明月就盯着这些小小的漩涡呆呆的出神，像是灵魂都被那漩涡吸进去了。恍惚间，她秦明月似乎在那漩涡里看到了一个人的头，她浑身一阵，吓了一跳。她以为是眼花了，就闭上眼，使劲儿甩了甩自己的的脑袋，当她再次睁眼瞧去时，她真真切切的看到，那的确是一个人，一个黑乎乎的人脑袋，在旋转的水流中一上一下的浮动着。她吓坏了，，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讶表情。她转身想要喊人，但她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拼命的打手势。一旁的少年看见了，确以为她心里难受，情绪一时有些失控，就试着用言语来安慰她:"姑娘，不要太伤心了，你要冷静冷静，我们马上就要上岸了，等上了岸，我爹就送你回家。"秦明月见他会错了意，心里着急，神色间更多了些慌张。那少年见此情形，不由得也慌了手脚，一双手互相搓着，窘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近处更无他人，秦明月见状，自觉怎么表示都已无用，遍不甘的顿了顿足，很快的转过身去。这回，那人头似乎离她更近了些，她甚至看到了那人的一双眼，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她其实看不清楚，但她深切的感到，那是一双几乎没有眼白的眼睛，像漩涡一样深邃，就联这正午强烈的阳光也穿透不了它的忧郁，那忧郁甚至能吞噬这阳光，使得周围的气温也降低了。正因这眼睛太厉害，秦明月竟不能把那张脸看清楚，但只这一双眼就足够让她刻骨铭心了，她相信，但凡她在任何时候再次看到这眼睛，她都会在第一时间认出来。
　　他们就这么相互对视着，不知过了多久那人头终于钻入了水下，漩涡消失了，一道水纹快速向下游远去，继而淡出了秦明月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