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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斑驳 ...

  •   梳妆台上的东西零零碎碎落了一地,几件不值钱的首饰已经碎得乱七八糟了,尖锐的棱角打破镜子,映着余阑珊的脸,破碎而斑驳。
      她是吞金死的,四肢痉挛口吐白沫,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蒸发的涔涔的汗。
      说实话,死的并不好看。
      毕竟那个被罗忠寒宠了半辈子的余阑珊怎么受得了这种苦。
      时暮和花容一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鵷雏率先飞扑过去,只是余阑珊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鵷雏在余阑珊脸边“锵锵”叫了几声,没有收到任何回应,就又飞回时暮身边上蹿下跳地示意时暮救她。
      因为它知道仙人无所不能。
      可是时暮并未如它所愿,时暮只是说:“她不会回来的。”
      年幼的鵷雏并不能懂这句话的深意,只执着地要求时暮把她救活。
      时暮不为所动。
      鵷雏又满含希冀的看向花容。花容摇头,对鵷雏重复了同样的话。
      “她不会回来的。”
      鵷雏显然不能接受这句话。
      时暮揉揉它的头,说:“知道吗,她为什么要吞金。”
      鵷雏摇摇头。
      “因为罗忠寒死在了欢伯的金箔酒上,余阑珊穷其一生也想不到罗忠寒生前到底生吞了多少金子,承受了多少痛苦。”
      鵷雏又顺着时暮的眼神看回余阑珊的方向,听见时暮说:“现在欢伯死了,她放了心。就带着罗忠寒攒了半生送给她的金饰去地府找他,也终于知道罗忠寒死前的感受了——并不好受——所以我说她不会回来了。”
      “她大概早有此想法,”花容说,“至少这点,我还可以理解。”
      时暮也点点头。
      余阑珊没了罗忠寒,生不如死也不过如此。
      即便她能因着一份执着苟延残喘到如今地步,现在时机已到,她也迫不及待奔赴森罗殿了。
      许能在地府得以会晤也说不定。
      听完时暮这话,鵷雏也稍微能够理解了,因为它同时想起另一件事。
      外人看来美艳却古怪的余阑珊,事实上善良又温柔。照顾鵷雏的几天里,余阑珊总会不自觉地说一些心里话,就连平淡的语气都带着温和恬静。
      那是鵷雏记忆里的余阑珊——日日酿造果酒的她,就日日能想起曾经同她一起酿酒的人。总爱絮絮念着罗忠寒的好,一件件把记忆中有关罗忠寒的事拉出来细细地嚼。
      鵷雏从一见钟情听到两情相悦,从才子佳人听到阴阳相隔。最终所有的故事又都化为一声叹息,几不可闻。
      所以余阑珊把酒肆开到如今,为的是念人,也为了戒人。
      劝诫来者,思念故人。
      不止时暮和花容,来欢伯人都最为熟知,城门口那家酒肆的老板娘,最爱用古怪的语气告诉所有来客。
      “欢伯的酒可不能乱喝……”
      ……
      许是知道余阑珊不会再活过来,鵷雏从时暮身边飞回她的梳妆台上,小心的操纵着体内的灵力移开周围尖锐的碎屑。
      鵷雏就站在梳妆台上,又为余阑珊擦去脸上的汗,抹平她因痛苦而狰狞的面孔。
      即便凤凰不算表情丰富的物种,即便亦不能看清鵷雏此刻的神态,它周围沉重的悲伤却浓烈到仿佛触手可及。
      时暮和花容仍站在门口的位置,没有多余的言语和动作。只看鵷雏何时能够走出来。
      凤凰是瑞兽,天性慈悲,本质良善。
      仙人总是高高在上,它们却爱踏入凡间。
      红尘滚滚,总会在不经意间就沾染到身上。不论是好是坏,总能帮助它们成熟。只不过那凡尘的痕迹再难洗掉罢了。
      这是不可避免的代价。
      即便这过程对鵷雏来说并不美好,时暮还是欣慰的,至少鵷雏能够先感受到善意。
      若他和花容这两个无甚慈悲之心的人能养出一只心存善意的神鸟——
      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日子总归是需要一些美好的东西,凤凰最适合这角色不过了。
      这小家伙……真是有够讨喜的!
      余阑珊死前能有这样的瑞鸟相伴,也算是善有善报了。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时暮和花容甫一对视,不消言语就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惊人的一致。
      “你真是——需要这么担心吗?鵷雏幼鸟跟凡人的孩子可不一样,哪用得着像对凡人一样小心翼翼。”
      时暮无声的对花容说,完全没在意自己差不多也是如此。
      只看着花容明明担心这种结果对鵷雏来说太过残酷却又强忍着不作为的模样,时暮忍俊不禁。
      时暮到底还是正色道:“它会好的,安心吧,”忽又对花容挑眉,“凤凰的温柔可不是懦弱,这才是质性自然!”
      花容失笑。
      原来时暮还惦记着自己说他的话。
      “对你显然不适用,这句话。”
      “现在意识到已经晚了!”
      虽是这么说,时暮仍是会心一笑。
      正如时暮所言,鵷雏虽然伤心,却也不至于矫情到一蹶不振。
      鵷雏拍拍翅膀离开梳妆台时,附近的人也终于意识到余阑珊久不开店有些反常。
      余阑珊的死讯就随着聚拢过来的人群一并穿出去了。
      对于此事,城中人大概早有所觉。如今欢伯的死讯正传播的轰轰烈烈,这事也在情理之中亦是意料之中。
      值得一提的是,余阑珊是个孤女,没了罗忠寒又成了寡妇,身边没有血脉近亲接济,只凭着自己一份得天独厚的酿酒的手艺维持营生。
      如今死了,当真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
      还是城中人仍有几分悲悯,加之欢伯的死亦让他们神情放松,不至于麻木紧张。于是几家几户凑几两钱买了口棺材把人给放进去,顺便有几个妇女给她梳妆打扮一下。免了余阑珊裹着一卷草席曝尸荒野。
      如此又是几日过后,搽了脂粉看起来面色红润鲜活的像二八少女一般的人终于冷冰冰的入了土。
      几日来城中关于欢伯流言蜚语像是随着洒在棺材盖上的土一并尘埃落定。尘封起来,没有人再提起。
      再过些时日,这事也就不过和以往的大事小事一样褪了色,没人记得清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且说不过这几日内,余阑珊的店不知为何失了火。
      那火生的诡异,只一刻,余阑珊的房子就烧的七零八落,只差风一吹就没了影踪。
      随后那火就停了,不至于蔓延到全城。
      城里人惊异归惊异,第二天一早还是清理了这块地,意外发现几摞银票后收好,着手建新的房子了。
      没有哪怕一个城里人知道。
      失火前的一刹那灵气溢散,时暮下在鵷雏身上的障眼法禁不住失了效,几根橙黄色的翎羽飘然落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长。
      鵷雏振翅于空,口中吐火,那酒肆就淹没在大火里没了形影。
      鵷雏扇动翅膀停在空中,听着哔哔剥剥的响声,不知在想什么。
      收起凤凰之火后又落到花容肩膀上的鵷雏就连浑身的翎羽都像是同是染上火焰的颜色一样,火红由脊背连结到尾羽,愈发衬得体态修长,俨然是半只脚迈入了成熟期的样子。
      ……
      “多黄者鵷雏,若不说长相的话,你这毛色真像是神鸟一样呢。”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那你一定会吐火罢。那天要是我死了,希望你能帮我了结这地方,说不定还能一并带入地府呢。”
      “诶呀!瞧我说这事什么话,怎么会有神鸟呢。真是神鸟的话,又怎么看得上我这果酒呢。”
      “我真是魔怔了。”
      “不过真的是……舍不得这块地方……”
      在鵷雏记忆里,余阑珊放下手中的书,拍拍它的头,曾语带笑意说过这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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