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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质性 ...

  •   灯笼纸上是白描的美人画,只有看似不经意抹在美人唇上的朱红在昏黄的油纸上忒的显眼。
      美人身旁写着一行小字——余阑珊,旁的标了年月时令,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余阑珊。
      在城里人的言辞中也有听到,是那位老板娘的名字。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不是什么好名字,却是适合那位老板娘。撇开那还能看出些许年轻时美貌的皮囊,强作镇定的表象,不经意流露的内里早已是心灰意冷,行将就木。
      罗忠寒和余阑珊,曾经也是这城中的一段佳话。
      相濡以沫,举案齐眉……像是再美好的词汇也形容不尽这段天赐良缘。
      但这也只是曾经。
      看那油纸灯笼就知道,罗忠寒死在了欢伯手里,曾经一对才子佳人如今只剩下余阑珊。
      也亦阑珊。
      ……
      时暮一挥手,两人眼前的水镜散在空气里。时暮又倒在床上拿手臂挡到眼睛上。
      一时无话。
      “我啊……”半晌时暮开口,嗓子有些沙哑,“本来是不应该受到影响的。”
      仙人应该是冷心冷情的,于是才能因无情而超脱,袖手旁观。
      所以只见凡人纵有人生八苦,恨憎别离,却未见有凡人因着哪位有移山倒海之能的仙人死而复生,抑或扭转乾坤。
      佛说:众生自渡。
      实不过冷眼看穿。
      所以时暮说他不应该受到影响。
      ——只是本来。
      时暮移开手臂:“但是啊……”时暮继续说道,“我现在竟然也有那么一丝不忍,或者说——同情。”
      同情——金玉良缘生生拆散,薄命鸳鸯阴阳相隔。
      时暮顿了顿,一锤定音似的说了最后一句话:“着实新奇。”
      从时暮的话里听不出他的心思,抑或是,就连时暮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想。
      像是蓦地接触到一个新的领域,时暮显得有些茫然无措。
      花容笑笑。
      时暮下意识看过去。
      “不是好事吗?”
      “嗯?”
      “凡人是不会止步于表面的喜怒哀乐,爱怨痴嗔从来都是彻骨至深的。这大概就是天道给凡人留下的变数和生机,就是仙人也比不上,”花容揉揉时暮的头发,依旧是仙人特有的清水一般的触感,继续说,“或许你自己没有发现,时暮。你会欣喜会愠怒,到头来却都不会跟任何人计较,就是对我也是如此。不是因为没有被真正触怒,只因为你是仙人,质性自然。”
      花容说完这话就停了下来。
      时暮也没有追问下去,反倒因为花容的话,也安静下来,想起之前的事情。
      ——初见时时暮假意愠怒,最终却放过眼前执拗倔强的凡人,不是他宽宏大量,按花容的话说,只是他本就没有凡人那般有因被冒犯而产生的怒气。
      ——没有人可以在他面前例外。
      时暮自己没有意识到,却被花容看的清清楚楚。
      但他终归还是变了。
      竟然会去同情凡人……
      花容既然看出时暮的天性,自然能看出时暮的变化。
      ——从日益加深的情开始,那份对花容的情。
      但是在花容看来,这还不够。
      他意识到自己的贪婪,却无动于衷。
      ——那是只对时暮一人的贪婪,他心甘情愿。
      花容要的不是流于表面,或是日益加深的情,他要的,切肤彻骨,他要时暮真的满心满眼都只有他。
      一如他对时暮。
      好在,在时暮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他已经变了。花容要做的,只剩下最终帮时暮揭开这层布。
      好让时暮看懂花容他怀有的贪婪。
      好让花容享受时暮之于他的贪婪。
      “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凡人,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心里住下了一个凡人,从心底影响你,让你变得像他。”花容俯下丨身盯着时暮,眼睛黑白分明,像是在雪中等待已久的猎人盯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人是谁?时暮。”
      花容的声音低沉而性感,引丨诱着他的猎物一起坠入深渊。
      那声音响在耳边,时暮一阵恍惚。
      时暮推开花容坐起来,抚平袖子上的褶皱轻笑出声。
      花容尚不知时暮因何而笑。
      “你还真是……明知故问啊。”时暮偏开头摩挲着衣袂说道,算是含蓄回答了花容的问题。
      “就这么想要我说出来吗?”时暮眉稍上挑,笑得饶有兴味,“还是说,你就这么没有自信,担心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花容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难不成要承认,就算是抛开时机不论,他大概也不会说出那份心思,因为他怕时暮骨子里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仙人,面冷心冷。
      只是时暮突如其来的同情和紧随其后产生的茫然,让他没来由地有些心慌,毕竟时暮的反应就像是他从来没有过这种凡人的情感。
      所以花容才会对时暮说出那番话,为的是让时暮看清,更让自己看清。即便结果未必如他所愿。
      只是这话,他怎么会说出口。
      见花容不说话,时暮按住他倒在床上。
      两个人的姿势颠倒,时暮居高临下,笑得艳丽。
      仙人可不会让凡人的气势压自己一头。
      “你不说也罢,那我就继续说了,”一如花容方才对时暮那般,时暮直直看到花容眼底,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花容信服。时暮说,“你自以为看清了我,就匆匆忙忙抛下结论,是不是有些专断呢。”
      时暮眼里红光弥漫,像是有什么要满溢出来一样。
      “你以为我是仙人,只有流于表面的欢喜,可是太小看仙人,也太小看我了。”时暮一缕发丝从肩膀滑下,垂到花容胸前。时暮撩起这缕头发绕在指尖旋着,继续说道,“质性自然……的确如此。因为仙人代表天道,自然最清楚天道的法则。世事有因有果,有人结下这份因就要有人承担这份果。也正因如此我才答应不插手你的事,因为我结下因,你未必愿意承担果。事实也是如此,我说要你陪我百年,你拒绝了不是吗?”时暮呼一口气,“何况解铃还需系铃人,这因果自然应该由你自己去终结,你的选择和自由,我不会去强迫。不然你以为我就那么好说话?止一两句花言巧语就让我歇了心思。”
      “所以你知道吗——同情于仙人无用,更没有仙人会因为同情而随随便便插手凡人的事——结果便是,少有仙人有这份心。”
      “到头来,你没有否认不是吗,你也是仙人,”花容伸手把时暮的头发别到时暮耳后,“冷眼看穿,自然无情。”
      “是也不是。”时暮摇摇头说,“于我而言,同情的确无用,可这并不是仙人独有的不是吗?因为你,身为魔头之子的花容,也无甚同情之心啊。”
      花容无法否认。
      四处奔逃看惯人情冷暖的人,即便知道人之性善,懂得感恩,又哪会生出同情这般脆弱的心思。
      江湖险恶,这样的感情可不能保证人好好活着。
      事实上,花容的冷漠比之时暮更甚,至少之于余阑珊,他的心境毫无波动。
      不过萍水相逢,人各有难处,与其同情别人,不如先考虑自己以后该怎么办。
      花容点头:“是又如何。”
      时暮笑笑:“你要问我的,和同情可不是一回事。我现在可以跟你说,仙人眼中还是有例外的,我眼中的例外,就在我眼前。”
      时暮眼前除了花容,还有谁呢?
      “同情和爱情我分得明明白白,是你把它们混淆了,到底是谁看不清?”时暮这么说着,撑了半晌的气势终于还是散了,止不住就想要脸红,“我不需要同情……”
      “可爱情,彻骨切肤,”时暮把脸埋在花容肩膀处,脸颊上的温度像是要透过花容的衣裳灼到肌肤,时暮的声音响起,微弱但清晰,“那现在是不是轮到你了,告诉我,又是什么让你迷茫不清,花容。”
      时暮说的认真,花容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
      他的小心翼翼,不过是庸人自扰。
      他太自以为是了,哪里知道时暮自己理的分明,而他花容却从未看清。
      时暮到底是仙人。
      花容一下便释然了,以至于,至浓至深的情意快要淹没他。
      借着时暮伏在他肩头的动作,花容的手抚上时暮的背,甚至手心还有些发烫。花容说:“是我愚钝至斯……”
      花容说着,就感受到时暮还一本正经的点了头。
      花容失笑。
      又顺着时暮的背抚了抚,像是抚摸一只猫儿一样,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时暮……”
      “我爱你。”
      时暮没有回话。
      良晌,时暮的声音才闷闷的穿出来:“这是第一次哦。”
      时暮顿了顿,又继续说:“我也是……最爱你了,花容。”
      总觉得……肩膀处的温度又高了呢。
      花容这么想着,不由得想要看看时暮的表情又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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