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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沙里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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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沙里已经开始步入冬天,夜里的风吹的人凉凉的,和已经进入深冬的虞市截然不同。言澈套了件黑色的夹克,在深巷中点燃了一根烟。他仰头看了眼弯弯的月亮,想起在虞市的某个姑娘,浅声笑了。
“在想谁?”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伴随着轮椅“咕噜咕噜”的声音,由远及近。
言澈扭头去看。尽管一早已经知道了结果,但真正看见他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有些热泪盈眶。
“那个女孩子,身体好些了吗?”随着轮椅的慢慢推近,男人的面容总算在微弱的灯光下变得清晰。他和谢谨是很相像的,又或者说,谢谨的模样非常像他。英俊,干净。笑起来酒窝很深,让人看见了只觉得十分舒服。
他是大院里长得最周正的孩子,连性格也是,忠诚正直,刚正不阿。可是这样一个男人,在死去三年后,独自推着轮椅到了自己面前,笑容和以往一样的从容,就象从未离开过。
言澈直起身子,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二哥……”
谢诚听见,笑意更深了:“三年没见,你懂礼貌了。”
“你还真是……”言澈也低声笑了,“如果不是你把军牌送回来,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打算回去了。”
谢诚摸摸鼻子,摇了摇头:“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才不会暴露身份。那个女孩子,喜欢吗?”
言澈再傻也该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他没有回答谢诚的问题,反而目光真挚地向他致谢:“沈濛的事,谢谢你。”
谢诚愣了一秒才摆摆手无奈地转移话题:“爸妈还有叔叔阿姨他们,身体还好吗?”
“他们都很好。”言澈看着他,“回来吧,大家都很想你。”
谢诚却摇了摇头,“我来见你,不是要回去。”
言澈看着他已经没有知觉的双腿,目光沉静了下来。
谢诚却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以往一贯拿枪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腿,有些苦涩的笑了:“不只是因为这个。”
他像是想起了某些事情,无声的笑了,神情带了宠溺。他顿了顿,对言澈说:“我喜欢她。因为她,我回不去了。”
言澈把手里的烟头扔了:“她还活着。”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他是抵达沙里的时候才得知,溪山寨因为内部作乱,有人给军方传了消息,在一周前被沙里警方和军方围剿了。那位叫做托莉的18岁年轻女首领,死在了炮弹之下。
这对于他来说实在算不上是好消息。
他麻烦了自己的首长联系沙里军方,却还是没打听到谢诚的消息。但值得庆幸的是,沙里军方说在抓获的犯人中,确实有人承认溪山寨有一个坐着轮椅的中国人,但他失踪了。言澈感觉还算是有些希望。
好不容易找到了人,但现在听谢诚的语气,言澈并不难猜出托莉还活着。
“嗯。虽然还活着,但情况有些不好。”谢诚并没打算瞒他,“向军方传消息的人,就是她。”
言澈一怔。
“本来是计划好,在一年后她亲自毁了溪山寨。”谢诚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后来是因为一些意外,她以为我走了,所以就发了狂。”
这件事情是他没有处理好。托莉对他的爱慕和执着他一直都很清楚,在沈濛这件事上他没有解释清楚就私自把人亲自送了回去,站在托莉的角度去看,确实像是谢诚抛弃了她,更何况谢诚他还故意营造了这种感觉。这些天谢诚一直想着这些事情,越是看着托莉昏迷不醒的脸就越是后悔和不安,他不该意气用事的,他自以为的一个惩罚她的玩笑,对她来说却是失去了世界的灾难。
“阿澈,如果她没有我,会死的。”谢诚这样说,“爸妈叔叔阿姨,还有你们,就算失去了我,都能好好活着。但是托莉没有我,她活不下去。”
言澈看着谢诚的眼睛,有些萧索又有些释然。确实,如谢诚所说,他们失去了谢诚,尽管悲伤,但都还活着。听谢诚的语气不难猜出,那个只有18岁的女孩,在谢诚被他们误以为死亡的那三年里,曾经和谢诚经历了怎样的艰难,才能爬上沙里市最大贩毒组织的龙头位置。他们是患难之交,于谢诚这种性子的人来说该怎么选择,并不难猜。
“你已经做了选择。”言澈并没有打算阻止他,“现在溪山寨没了,你带着她走远些吧,别回来了。”
谢诚本以为言澈会责怪自己,即使不会,也该要求自己回去虞市的。
“你还活着,对我们来说,就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言澈又点了根烟,轻轻地吐出烟雾来,在昏黄的灯光下遮住了他寂寥的脸容,“那小丫头在哪,带我去看看吧!”
谢诚嚯得一抬头,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言澈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闷,但也知道不该计较,他恢复了以前那股子吊儿郎当的态度,看着他笑:“怎么,我代表家里人看看嫂子也不行?你实在是信不过,一会儿有问题你就把我一枪崩了。现在这情况,你总不会连防身的枪也没有吧?”
谢诚知道是自己反应过激了,连忙敛了神色,低声说:“跟我来吧。”
言澈把烟丢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才抬步上前。
等真正看到托莉,言澈才知道谢诚所说的情况不是很好到底有多糟糕。
小姑娘的身上插满了管子,蜜色的肌肤挂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模样清秀漂亮,一头短发却显得她的脸十分瘦小。倒是身体还算匀称,要不是外伤应该是个很健康的女孩子。
言澈看着托莉,不禁又想到了另一个还躺在医院的小姑娘,眼神也柔软了下来。
谢诚知道他在想什么,怕他怪罪托莉,只好给他解释:“你那女朋友,并没有受太大的苦。”
言澈看向谢诚,似乎是在等他的下文。
“因为她对托莉说是我老婆,才会被扣下来的。”谢诚有些无奈,但是也明白,就算那个小姑娘不说是自己老婆,就托莉那样的性格,也是不会信的。
言澈的喉咙微微滚了滚,想起在医院里第一眼看见沈濛的情景,下意识的握起了拳头。
“托莉关了她好些天,直到第四天才把人带了出来,想着吓吓她……”谢诚知道他一定是想知道那个女孩在这里过得怎么样,也没有瞒着他,都一一给他说了。“……托莉不知道她身体不好,当时看见她被打了一巴掌后,就把男人踢开了。她一直昏昏迷迷的,直到我回来都没有醒过来。”
言澈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所谓的十指连心是这么一回事。他的双手又痛又麻,就算紧紧地握起拳头,也缓解不了。这种感觉连接着手臂一直攀到了自己的心脏,让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像被人栓了好多个铁圈,勒得死死的,让他根本没有办法挣脱开。他想要做些什么去缓解它的疼痛,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有些茫然地想,那个时候,沈濛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痛苦得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解救自己呢?
“托莉从小就在溪山寨生活,对比起其他女人,这种程度在她眼里只是小打小闹,你……不要怪她。”谢诚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言澈又没有听进去,看着他红了双眼的神情,只好继续说下去,“后来因为寨子里都知道她藏了个女人在房里,她怕被人查出来我的身份,于是剪了那个姑娘的头发,还特地在她身上掐了好些淤青。我见她身体状况实在是不太好,只好偷偷瞒着托莉把人送回了昆明的医院。她高烧不断,期间还一直喊着你的名字。我知道她应该是为了你来这里的,一时心软,就把军牌送了给她。”
“比起托莉,她现在的身体应该好了很多吧。”谢诚看向还在昏迷状态的托莉,不由地苦涩一笑。
言澈虽然心疼沈濛,但也知道谢诚和托莉已经很照顾她。他也看向托莉,那张秀气的脸还带着18岁的稚嫩,却已经在杀人不眨眼的金三角贩毒组织爬上了那样的位置。虽然有些同情,但始终还是喜欢不起来了。
他轻轻地吐了口气,把一直放在口袋的军牌掏了出来,递给了谢诚:“你拿回去吧。以后,不要再轻易地送人了。”说着他站起来,“你有什么想对叔叔阿姨说的,我给你带个话吧。”
谢诚一愣,又有些涩然:“我还活着的事,就不要告诉他们吧。我不想他们为我担心。”
言澈也愣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沉声说:“对于他们来说,你死了,才是最难过和伤心的事。”说完他头也不回,开门走了。
言澈看着已经高挂的月亮,烦躁地掏出了手机,想给沈濛打电话。但在看到时间后又打消了念头。已经很晚了,小姑娘肯定已经睡了。
“阿澈,等一下。”身后追出来的谢诚喊住他,眼神迫切又清亮,“你……帮我带封信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