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津梦里，豆蔻经年》榴莲望返

4、温暖 我听见自己

　　我再度想起我去世的母亲。
　　她死于一个秋天的午后，在医院一间重症监护病房里。她从不让任何人来参观她。除了必须看护她的父亲与我，但那天只有我一个。昏暗的房间里看不到光看不到任何，只有浓郁的药水味充斥着死亡的气息。
　　她笑笑的对我说，“小风去把爸爸找来好不好？”
　　我为难了，“可爸爸说不许我离开这里……”
　　她的泪一下就出来了，“为什么小风不肯听妈妈的话……”
　　她一哭我便慌了，忙说，“那我去，我去。”
　　我离开了。不曾想独自一人的她会拉掉所有封闭的窗帘，扯着痛苦，面向阳光。其实她一定是无比欢喜吧。因为她再也不必被埋藏在黑暗里了……可是父亲那么悲愤，仿佛要把我撕成两半。
　　“你为什么要离开？！”
　　愤怒似乎是在他身体里开了一个洞，那些的不满便如同垃圾般被倒出来。他说，如果不是因为生下我母亲就不会患上什么惧光症，见到光便如被百度开水烫伤般疼痛的怪病，就不会那么痛苦的只能过那种暗无天日的生活。最终选择长眠于日光之中，任凭父亲再怎么叫她都不醒。
　　我看着病床上的她。不知为何秋天的太阳光也能那般强烈，竟将她的皮肤灼烧得一块一块好象都烂掉。我的胃里泛起恶心。我跑出去，躲在另一间苍白的病房里呕吐，直至无力的瘫倒在地。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这种恶心的感觉都伴随着我，不明就里便会呕吐不止。有人说，我跟母亲一样有病，会传染人也会死去。于是他们都离得我远远的。父亲也将我逐出了家。所有人似乎都厌恶我而排斥我，那些刺耳的言语宛如刀子割着我。
　　我感到了无力和恐慌。我的十三岁像世界末日。
　　参加市内竞考我第一次交了白卷，那个长两撇小胡子的老师罚我站起来。众目睽睽，我不愿意。他便不停的说，我紧紧捂住耳朵，头晕目眩最后昏倒。那天后我变成母亲一般躲在房里不敢见阳光不敢见人，父亲来找我，他不顾我的尖叫扯掉窗帘。
　　我愤然大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不肯让我好过！”
　　但他一句就让我崩溃了。
　　他说，“你过得不好，都是你自找的。”
　　然后又抓着我说，“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即刻死去，要么好好活着。”
　　我怔仲的看着他，好象出于一种本能的意识，我说，“我不想死……”
　　“那你就活着！活得比谁都要有尊严！要骄傲！”
　　我要活着。安宁，就好……
　　但此刻我的心，它一点都不安宁。

　　她仍在抽泣着。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感受到她的伤心。我像个迟钝的老人缓缓的抬起我的手，抚上她的头发，同样迟缓无力的说，“其实你不必难过。也不必要为我难过……”
　　“不。”
　　她打断我的话，昂起了头，我的手垂落下来。
　　“我会难过，是因为我在乎你的感受。我并不知道，风津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可是，可是……”
　　她的手慢慢摸索着触到我的脸，慢慢她整个人都靠过来，变成了拥抱。
　　“我希望可以守护着风津，不让你受到伤害。”
　　相对我的冰冷，她的身体是那么温暖。
　　“所以，请你不要拒绝我，让我可以陪在你身边，和你一起。能听听你说话，可以了解你的想法，可以和你一起思考，可以和你一起烦恼，风津……”
　　她的话蓦地像往平静的湖面扔下一块大的石头，我听见自己心里“咚”的一声，很大的回音。我整个人都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欣慰如激荡起的涟漪漾开去击打着心门。
　　我闭上双眼。眼底有潮湿突溢。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孩，为什么会是你愿意留在我身边。为什么你会说出这样的话……说出我最希望……听到的话……
　　我抱住了此刻的温暖。
　　深深的。
　　彼此拥抱。
　　这个清冷的夜晚，我们相拥着取暖。我忽然希望着这份温暖不会消散，可以直到很远很远……
　　只是，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