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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麻将馆 一个集五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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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将馆
一个集五湖四海三教九流各大高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去处。
角落里,边嗑着瓜子翘着脚,边斜睨着隔壁桌局势,穿着短袖飞花汗衫,黑色练功裤,脚踩灰白旧回力的,是东算子,熟食店张大娘。
笑眯眯倚靠在靠椅上,一边伸手摸牌,一遍和下家唠嗑,却腹内敲定横纵,一身薄纱衬裙,镶珠舞蹈鞋,盘着发的,是西湘君,服装店李阿姨。
站在李阿姨身后,双手抱胸,紧抿着嘴唇,沉默寡言,穿着素面藕色上衣,黑色薄裤,布面胶鞋的,是北朝宗,干货店刘大哥。
这藏身于闹市巷口的店里,各大高手过招,眉眼笑语,插科打诨里都是步步为营。喧嚷声和摸牌声混杂在一起,每一天都有新的过招,每一天都有高手跌下马来,灰头土脸,每一天又有新的雪耻。
今天,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南衍子,清凉背心牛仔裤,短发及耳,叼着冰棍,站在店门口。
她身后,又站着一个人,长发披肩,粉白长裙,蝴蝶凉鞋,一手提着一个鸟笼,一手抱着一只西瓜。
鸟笼里是一只长得有点像大乌鸦的八哥。
麻将馆里的气氛变了,各桌的阿姨大爷们,不由人察觉地挺直了腰。
南衍子一周前来这儿的时候,还不是南衍子。穿着二中校服,背着书包,一副不通世故的青嫩学生样,一出手却像个老行家,像是麻将桌下摸爬滚打长大的,一手牌出神入化。
如果说东算子的牌风,如熟食店搭送咸水花生,颗颗粒粒随手抓,手起手落盈亏知,精细无错。
北朝宗的牌,就如狂风呼啸,霸道横行,上下两家,吃碰杠走,一点油水都不留。
东湘君的牌,牌如其人,花飞蝶舞,不留痕迹,一个眼神便知局势,笑意盈盈滴水不漏。
这三家并无敌手,平起平坐各有输赢。
而南衍子来之前,并无南衍子。
南衍子的牌,谁也看不懂,谁也说不清。
馆里人默不作声换了座,三家落座,三缺一。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南衍子,和她身侧那只一脸嘲讽的八哥。
南衍子却不急着落座,慢悠悠地咂着冰棍上最后那么一点甜,才恋恋不舍地走到角落,把冰棍扔了。
再走回来,把八哥提在手上,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这才落座。
身后长发姑娘赶忙在角落里接了一杯茶水,放在她手边,低眉顺眼地站在身后。
馆里的人谁也没想到,这一局,这么轻易,这么快。
麻将的路数,有无数种,打麻将的人,又有无数种,谁也不知道桌上会是什么局面,谁也不知道下一张牌,是什么。
这衍衍无尽,虚茫难测,便是牌的巧处,也便是这馆存在的意义。
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这衍衍无尽中,有一种牌,避无可避。
天胡。
一落手,一开局,推牌,天胡。
南衍子,喝了一口茶。
再一局,还是天胡。
纵然有千般招数,万种心机,面对这种局面,便只是无人可解,无牌可打,无计可施。
再一局,依旧是天胡。
天胡。
天胡。
换座,依旧是天胡。
哪怕是南衍子示意性地摸第一张牌,其余牌都让边上人随手抓,依旧是天胡。
难怪没有人说得出南衍子的牌风,因为她没有牌风。
难怪和南衍子交过手的人,再也没回过馆里,因为这牌,没法打。
如果非要形容南衍子的牌,那不过就是,天衍之数,归宗其一。
馆里人,都苍白了脸,而馆里,也仅剩这一桌。
里外三层,围着座上四人一鸟,三人面如土色,一人默不作声。
那笼里的八哥,神情越发嘲讽,还时不时嘎笑一声似得张张嘴,偏着头拍拍翅膀。
馆里寂然无声,只有麻将牌咕噜噜地在桌里转。
“你们是不是觉得很奇怪?还有更奇怪的呢。”
南衍子突然笑了起来,说
“你别吓他们啊。”
这时,人们突然意识到,一开始说话的声音似乎是个嘲讽的男声,并不是南衍子。
抬起头来,那男声又开口了。
“得了吧,这帮傻子,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呢!”
说话的,赫然是,那笼子里的八哥。
不,应该说,是一只羽毛乌黑发蓝的大乌鸦。那乌鸦一顶笼子,笼子就散了架,它站在椅子上,问
“你们谁能想起自己叫什么?”
座上人面面相觑,
“这……”有人想说点什么,却没来得及。
那低眉顺眼站在人群里的长裙姑娘,抄起抱着的西瓜,就猛地往桌上砸。
那西瓜碎出了鲜红的汁水,哧地溅了一桌一脸。
南衍子,不,应该说是伊隼,老道地站起身,把不知什么时候取下的金色耳环向上一扔,露出刀子般的尖锐的眼神,嗤笑了一声。
大乌鸦振翅而起,敏捷地冲向了耳环。
那耳环在空中闪烁,似乎是一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金色光圈,套住了深黑的乌鸦,两者同时一闪,扭作黑与金的光,那光渐渐凝实,化做了一把尖而细的手杖。
那手杖不过半人高,黑柄流光,顶上有璀璨鸟喙形状的尖端,匕首般的鸦羽点缀其上。
伊隼接过手杖,忽然笑了,露出尖尖的犬齿,一脚踏碎了面前的桌子。
“你们看看!自己在哪,这又是什么?”
她露出自己肆无忌惮的本性,看起来就是把人形漆黑流光的利刃。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穿着的衣物,变成了一条深黑的露背裙,下摆和领口缀着羽毛,背后的蕾丝花缀成半透明的羽翼,衬着清瘦少女裸露的蝴蝶骨,振翅欲飞。
她脚下踩的,应该是散落的麻将牌。
可在场所有人,都已经发现,所有的麻将牌,都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普通的石子。
窗外的知了早已不叫,夏日潮湿的空气都已凝固,门外的行人一动不动。
又有人惊慌地发现,四周的桌椅风扇,哪怕墙壁地板,统统都已消失。
哪有什么麻将馆,这里是一片荒漠中的小镇。
腥臭干燥的风沙刮在脸上,人们慢慢从梦境的茫然中清醒。
“诸位,欢迎回到现实的桑德镇。”
伊隼收回了手杖,把耳环挂回了左耳。
“诸位,欢迎回到大魔女最新的玩具镇。”
乌鸦讥讽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