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三生》些些大人

28、黑伞琉璃

　　凡间、地府，承雾都未找到那尤氏女子的身影，又是几乎与天地齐寿的魔，耐心自然也是极好，冗长无边的生命里也不在乎浪费每年一次的找寻机会，甚至当做去凡间放放风，游历游历。
　　然后那一年中元节，他碰巧捡回了嫮生……
　　转念想当时跟蚩尤所说的缘由，似是这么回事，于是承雾坦荡道：“然。”
　　龙神擎渊接着说：“魂魄作为魔尊修炼之容器，待魔尊修炼为魔神之时，不知那女子后事如何？”
　　承雾当时不过是随口一提，给了蚩尤一个他期待的答案，至于要配套这个答案的整个体系，承雾自是没有想到那许多，于是应付：“无后事了。”
　　为何觉得龙神听到后挺高兴，承雾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真便听龙神接着说：“怕是要魂飞魄散了？”
　　此话一出，承雾刚要张口回答，怀中嫮生却抖了一抖，承雾低头看去，发现嫮生一张小脸毫无血色，额头湿汗淋淋，疑她发病，伸手去抚她额头，却被她偏头躲过了。
　　嫮生觉得自己真的太傻了，在魔之侧怎么还能放心安睡，一时间脑中又想起年年中元节母亲将自己藏入地窖的场景，那句“魂飞魄散”萦绕耳边，像一个恼人的咒语，久久都不消散。
　　到此刻，嫮生自然也明白了，擎渊一直便知道自己身份，他不仅给自己披了一层皮，掩盖自己的凡人身份，还对魂魄做了障眼法，若不是他，自己怕是早被承雾找到了。
　　虽然这是一种稍微残忍和生硬些的做法，直接与嫮生挑明厉害，但是生死面前，嫮生了解擎渊，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温柔的暗示了——
　　嫮生，小心魔尊，他会要了你的命。
　　“魔尊大人。”生死之间，嫮生觉得自己该十分清楚这天平两极的重量，却还是舍不得移开眼神，如此双眼专注地盯着承雾的脸庞，那么精致俊美的一张脸，浅浅暗黑纹路在两鬓之间忽隐忽现，不由得心中更加酸楚疼痛，见他墨黑的瞳孔之中倒影着自己那纤弱的身影，一时间几乎忘却了时空和境地，喃喃说到：“我陪着你一辈子，不去找那女子，不练那魔功了可好？”
　　承雾扬眉却久久未回复，嫮生心中那丝最后的期盼被消耗得荡然无存，骤然清醒自己三年来那些侥幸心理十足显得可笑，当然还有更多自己说不清的苦涩羞愧纠缠在一起，最后变成了那捍卫自己生命与尊严的恼怒，于是她做了决定。
　　“此间三年，嫮生有幸得魔尊大人恩宠，游历魔界，小仙实属感恩鸣谢，只嫮生乃龙神擎渊之仙官，平素顽劣，劳龙神挂念、操劳，时常亲自抓小仙回宫，此番料想也是如此。望魔尊念在小仙三年费心操持，明了龙神与小仙一心澄清，绝无恶意，恩赦龙神携小仙归去，从此，天宽地阔，日月有期。”
　　如此一本正经的嫮生，真真刷新了所有人的认知，只擎渊一脸了然（哼，当年第一次见面她就是这样骗我的），承雾却万万没有料到，诧异甚至恼怒问：“为何要跟别人走？” 可是我待你不好……
　　魔尊承雾以为自己如此的卑躬屈膝，两人这一世应当是安好完全的才对。
　　让他问出如此话语，围观的长老们都简直又不禁老泪纵横，魔尊大人您怎么这么善解人意啊，好，好让人害怕。
　　只是，人家嫮生明明都说了自己本来就是跟龙神混的，不过来你这儿玩玩儿，现在人家来牵自己回去了，那拜了个拜。
　　再看嫮生一张小脸一阵白一阵红，终是咬了咬牙回：“龙神待我最好，魔尊大人，我不要跟着你了。”
　　不要跟着你了！
　　如果是个稍微有些情商的直男，现在也明白这话里大半都是女人那一时的嘴硬和赌气，而承雾别说有情商了，根本就是一个潜伏的扭曲份子，这一句话直接莫名戳中了他的阴暗点，让他那方才还隐隐在两鬓之间闪动的黑线现下突然明晰，不，暴涨了起来。
　　三年岁月，骨灰级宅男魔尊承雾想是在嫮生面前太过仁慈，处处宽厚，竟教小小一个女人如此轻贱于自己，不把自己放在心上了！
　　一时间，本就由天地之所有负能量化魔的承雾，真正地彻底黑化了，失了心智，浑身黑气暴涨，惊人的威压四散开来，方圆百里之内，无人不受牵连，定力差一些的人直接吐出了心头血，那抱住嫮生的手臂也渐渐松散了。
　　感受到煞气骤然浓烈，擎渊立即换来雷暴与之对峙，却看魔尊终于松开了嫮生，便立刻飞身往前嫮生而去，嫮生此时刚吐出一口血，脸上泪痕遍布，好不可怜，婆娑着眼睛看向承雾，只看到承雾那张俊美的容颜上迅速爬满黑纹，像盘根错综的毒蛇，又让她感觉危险害怕，却又牵动着心底最纤细的那根神经，心痛不已。
　　这一幕为何如此让自己又是熟悉，又是痛，直教人完全挪不开眼。
　　明明是来自最黑暗世界的魔，一身的魔性肆虐，可嫮生还是觉得他那么美，美的让自己眼神的所有据点都在他身上，看他浓黑的眼眸红光一现，看他扬起双手，一边银白，一边眩红，如同两把修罗的夺魂刀，叫嚣着要撕裂生命，要饮尝鲜血，嫮生却感熟悉温暖，因为这个男人前不久才用来这两柄魔刀为自己料理食材，甚至她还记得他掌心那颗小小的红痣，又看他的脸，见他嘴角牵动，浮现出一个美到让人窒息的微笑，所射出的威压却让嫮生又呕出了一口心头血。
　　承雾双手肆意一挥，红白利刃破风而出，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嫮生眼神暗了下去，最后蠕动了下嘴唇，却还未来得及发声，一身桃红的嫮生便消失在了一片血红与银白的光芒中。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围观长老们缩着脖子蹲在角落里感叹：看，这才是破冰血刃的正确使用方法，一扬手就该瞬间死一大片，死的人连个渣渣都不剩，看那个讨人厌的小脓包终于被魔尊大人杀了啊。
　　那个讨人厌的小脓包终于被魔尊大人杀了啊。
　　小脓包终于被魔尊大人杀了啊。
　　小脓包被我杀了啊……
　　魔尊立于半空，破冰血刃的红白两光依旧炫目刺痛人眼，却如同静止了一般，直到暴怒的龙神唤来的天雷直直地劈向承雾，承雾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却不理擎渊的第二记狂暴的天雷袭来，收起破冰血刃，急急地召出琉璃伞，七色流光如细线密密麻麻地织成光网，猝不及防或者根本无暇去防的第二记天雷正正地击中承雾背心，他身体一颤，琉璃伞的七彩光亮却更甚了。
　　滔天大怒的擎渊刚刚祭出第三记天雷，便看那琉璃伞的七色流光网住了一颗混圆的金色魂体，擎渊瞳孔一缩，看清那是嫮生的第四个魂，那个躲在三魂七魄后面，金光闪闪不似凡物的魂魄。
　　当年擎渊为了掩藏嫮生身份，用四海八荒最神秘的护心龙鳞加青丘九尾灵狐共造幻术护膜，伪装嫮生为一只魂魄混沌不堪的丑□□，瞒过了神界众神仙，甚至瞒过了自负到粗心的魔尊承雾，现在更是万幸，幸好用的是自己的护心龙鳞，才勉强护住了在承雾这一记凛冽招式下本该魂飞魄散的一缕芳魂。
　　第三记滚滚天雷盘旋在承雾头顶，擎渊怕天雷伤及嫮生魂体，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沉痛发问：“难不成你还要将嫮生魂魄彻底打散不成！”
　　两记天雷，虽看不出承雾有否受伤，但他的如墨乌发披散在魔力之下四散飞舞，那张俊美妖冶的脸，此时却是任谁都能看出哪里还有一丝杀气。
　　满脸的黑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削减，直至消失。
　　当所有围观的魔都以为这下会看到神龙变烟花的时候，生尔为魔，注定行事作风必定乖张扭曲的魔尊承雾果真冲着擎渊蛮狠地甩出两道凌冽的红白强光，一时间天地都似被这光火笼罩着，那龙神擎渊在空中奋力翻腾，也只勉强地踉跄躲过，后背还是被硬生生地削去了大片的龙鳞。
　　“只知躲闪的孬种，限你即刻滚出魔界，本尊下一次绝不会失手！”承雾声音不大，却似响透六界。
　　这，这是放过了龙神？
　　众魔吃瓜疑惑。
　　而那擎渊，面上红白，懊恼、羞愧、屈辱、愤怒、无可奈何情绪纷杂，的确，旁人不知便罢，擎渊自己清楚承雾这话的意思，方才那一招杀死嫮生的破冰血刃分明是承雾对自己使出来了，那有灵性的魔功追着自己而来，魔功一出，绝无须发，而自己当时已飞到嫮生身边，是自己下意识地躲闪，让那破冰血刃直接劈向了嫮生，虽是承雾所使的魔功，可到底是自己将那魔功引向了嫮生，是自己，害死了嫮生啊……
　　可是……可是为何魔尊会放过自己？
　　万念俱灰又百思不得其解之间，擎渊看到魔界至宝琉璃伞那七彩光芒闪烁夺目，将寻得的嫮生那缕残魂温柔地滋养包裹在其中，心下明白虽琉璃伞为魔界圣物，实际上乃上古神器，主要有两个非常温柔甚至仁慈的神力，一为遮天蔽日，其实就是站在伞下，可遮掩身份与屏蔽踪迹；二是滋养重塑魂魄。只是在一群高傲又灵魂不灭的神眼中，特别是跟同时代别的能补天能炼丹的神器比起来，琉璃伞这功能基本上没啥用，关键是还黑不溜啾不好看，连用来装点下洞府都嫌弃，简直就是不受待见到了极点。
　　而作为一帮没有魂魄又喜欢躲在暗处的魔，这两个神力却让他们馋绿了眼睛。自琉璃伞在神玄女手中出世不过百载，就被这魔尊承雾给夺为己用，而那丢了伞的玄女只懒懒地说：“横竖占地方，他喜欢便给他吧。”魔尊承雾持琉璃伞后，却天天把它别在腰间，爱不释手。
　　他将如此真爱之物用来寻回嫮生魂魄，此刻嫮生在他身边自是最好。
　　思绪一瞬间，在围观众魔看来，几乎是魔尊发话放过这神龙的当下，那龙神擎渊额心银光大盛，硬生生收回第三记天雷，因反噬口中骤然喷出了一口鲜血，被琉璃伞的光芒迅速吸入，神龙之血的祭入，让琉璃伞的光芒更甚。
　　光芒淡去，神龙已不再。
　　只余一身墨黑的魔尊无风而立在空中，那运转不停的琉璃伞光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