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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朱江月残存的记忆 ...

  •   嫁入朱家的余和美是余家最小的女儿。余家也很特别。余和美的父亲是家中长子,但是被过继给无子女的伯父伯母家。余和美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在那个穷苦的年代,余和美上到了高中,是家中最会念书的孩子,也仅仅念到了高中而已。余和美跟着大爷爷大奶奶长大,那对没有子女的老夫妻爱这个小孙女,这个上学的女孩子到了二十岁都没做过饭,奶奶说嫁人了就会了,不急,老人真是慧眼如炬。
      读书最多的余和美,被爷爷奶奶宠大的余和美是余家最有魄力的人,乃至自己出嫁为妻为媳为母后,娘家、姐姐家的大小事永远都离不开这个能干的女人。这个读过书,后来用一手精湛的缝纫工艺差点在他乡办厂的矮小女人终还是因为大爷爷的突然去世而回到老家尽孝,而这改变了她的一生。
      余和美的弟弟跟朱家长子是师兄弟,回到家守过孝的小姐姐逐渐到了村里不得不出嫁的高龄,那个担当着一家重担的朱家小伙子被各种牵线进了余和美母亲的眼。余和美的母亲是从本县的一个远镇嫁过来的,在那个还多是泥路的年代,久久不能见一次娘家人,这个不舍的母亲将长女、次女都嫁在了同村知根底的人家,走路也就20分钟足以。为了让小女儿能近一点,不再离开去外面的城市,她安排女儿嫁给了小女儿两岁的邻村的朱家长子。就这样余和美逐渐成了余家和朱家两家离不开的心里基石。
      在朱江月之前,余和美掉过一个孩子。到28岁才得到朱江月的确在农村是晚了点,还是个呛了羊水,上了一周氧气的病弱姑娘。双手垂垂,不能握拳,医生说长大也可能有后遗症。就是这个姑娘,是余和美的心尖子,为了看护这个孩子长大,她不假他人手。
      从小,朱江月就是不一样的。她没有和表哥表姐一样在外婆家长大,她没有睡在外婆家的记忆。也不像后来遇到的许多同学和爷爷奶奶在一起,她只记得到了初中家里用钱多了,妈妈重新开始工作,第一次和爷爷睡的情景,陌生而神奇。13岁前她都没有碰过奶奶的床铺。
      病弱的朱江月是个在五六岁就能不用哄,一口咽下三粒胶囊的姑娘。她在靠近外婆家的幼儿园上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常常不在,没有朋友,不喜欢吵闹,也就更没有朋友。自己带女儿的余和美把这个姑娘的身体逐渐调理的健康。哪怕是在沿海城市,海虾也是贵的,朱江月从小喝的就是鲜虾粥,只是这样她还是高高瘦瘦的,可能都往高里长了,余和美看着她瘦瘦的身躯很是心疼,愈发给她买补充营养的食物。到了初中寄宿上学,她才知道西红柿炒蛋、西红柿蛋汤是家常菜,可是她再也吃不来这个“所谓孩子都会喜欢的味道了”。
      毋庸置疑,余和美是个想把最好的都给女儿的妈妈,她亲自做的食物,亲自带着她生活在自己的圈子,亲自带着她出去外地看爸爸,怕她磕着碰着,可就是这个怕,让这个姑娘独自长大。在大人的生活圈长大,没有同龄人玩耍,甚至连吃的都是大人的口味。
      在幼小的朱江月安安静静陪着妈妈打牌的时候,她能认盲牌被大人们惊奇,而此时她的同龄人可能还在玩泥巴、过家家;在陪着妈妈经常去不同城市看爸爸的时候,她早早学会了很多习字卡,故事、谜语、诗让父母都惊喜她进步神速的普通话,而此时同村的孩子们还是一口乡音,乃至上学后都未能改变。
      “早熟”的朱江月六岁进入村里的小学。这个小小的学校只有三个普通话极差的老教师。这里没有班级之分,因为学生太少,一年级的朱江月和三年级的哥哥姐姐们坐在一个教室里,她自己会的比老师教的难多了,可能是过早地接触语言文字,她是那个教室里最显眼的孩子。她普通话好,她成绩好,哪怕和身边的孩子都认识了,她还是没有朋友,哪怕不少还是家里拐弯的亲戚。在她还不知道什么是谦虚谨慎的时候,村里的小学要并入镇上的小学了。进入那个到处标注着“请讲普通话”的新学校,三年级的她只觉得新鲜而美好,从不知道,人生的许多在这一年就悄悄的改变了。
      “早熟”的朱江月不像村里的小孩,妈妈把她打扮的很好,她自己的成绩也足够让那群第一次见到她的同学感到压力与挑战。朱江月长大才知道,自己隐藏的那么好。
      学校很大,同学很多,许许多多的不一样,她适应的比一起来的孩子们快。第一次在广播里听到眼保健操声音的时候,她压根不知道这是什么,她只听到旁边紧张的声音,说闭眼好好做,检察员要巡查扣分;她第一次知道还有动画片这个东西,在三年级之前她甚至都没看过电视,她总是和妈妈同进同出、早睡早起。天要笑,她第一次回家看动画片的时候,她觉得那群孩子怎么看这么幼稚的东西,当时她还是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孩子。也是第一次,她知道六一儿童节自己的学校要有文艺汇演,许多孩子是真的会跳舞,真的会弹琴,真的会很多,而不是像她随意舞两下就被家里夸厉害,电子琴瞎按两个键玩玩就行,她会的只有老师教的那些而已。
      三年级,她第一次上体育课,手长脚长的她被体育老师误认为之前练过长跑的一个姑娘,她也以为自己是很厉害的,可是之后的很多年,她永远是班级里跑的最慢的那个。那个后遗症或许只在运动的时候出现,她的四肢协调能力和耐力真的几乎没有。虽然她能成为领操员,但是没有人知道,她是把老师教的每一个动作记录成文字回家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直至标准连贯。乃至后来上大学,同宿舍的一起学跳舞,才知道她是在动作上这么愚笨的姑娘;被迫选修羽毛球,却在发球和接球的时候永远完美错开那个球,这也差点毁了她当时的完美成绩。
      还是三年级,她成绩好,长得好,她第一次有给她写信的小朋友,第一次有人说要去她家玩儿,当然这些第一次都是别人主动的,直至上大学前,她从没主动交过朋友。她是热情的,爱笑的,真诚的,可是可能一直都跟妈妈一个人相处,她在每一个阶段都只有一个朋友,这个朋友获得她无限真心,可是当那个朋友有更多的朋友,她们不再像最开始一样形影不离的时候,她也不会执着、主动,她还是会关注那个人的生活,哪怕不在一处听到了那个名字都会竖耳关心,但只还是笑笑地看着这段友谊淡去……
      三年级的上学期期末结束,她考了年级第一,新的班主任终于认可了这个姑娘,她从“平民”荣升“副班长”,生活的氛围很多都不一样。可是一个普通的晨读,朱江月也是在成人之后才后知后觉那个早上改变了她的一生。
      朗朗读书声悦耳的教室,四大排八小排,50来个学生两两同桌,朱江月坐在离教室窗口较远的第六小排。不记得读的是什么课文让她那么入神,不记得同桌的脸,残存的记忆里只有突然安静的教室,一脸漠然巡场的班长,满目含怒的班主任,她只知道大家都盯着她,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班长走到她的身边说老师喊你,大家都听见了。窗口的班主任说:朱江月,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朱江月忐忑地走进教师办公室,她不是第一次来,可是第一次觉得惶恐难安。办公室里只有两位老师在,还都是语文老师,一个是她的班主任,一个是学校里有名望的老教师。“全班都听见了,就你没听见,当副班长了,架子大了”。人生第一次收到斥责,还是老师的斥责,上学早,还只有八周岁的朱江月在那个老师好比天的年纪里,哭着没有辩驳出一句话,后来她只记得旁边的老教师说了一句“这个不是那个成绩很好的孩子么,要好好教好了才行呐”……朱江月流着泪在同学的注目礼之中回到座位,只是从此她再也没有在一个晨读课上读过书,老师来了只是装装样子而已。
      就这样,从小背诵能力极佳的朱江月不再大声诵读,她背不了许多课文、公式,及至后来她记不了单词,她总有本事隐藏自己不会背诵的事实,可能是自己的抓题能力极佳的运气,可能是完美的课堂表现,从没有人知道文科强手朱江月大部分的背诵题都是依靠联想答出的。就比如后来选修的文科历史,她永远在读了题干之后回忆书本上此题的内容在左页还是右页,在哪副图的下面,旁边有什么,她依靠这样答题,文科也总是第一,就这样不会有人会质疑平常的默写课,她都偷偷在老师眼皮底下作弊。
      三年级的朱江月逐渐在群体生活。当时在老师面前受到委屈的朱江月之后更听老师的话。
      四年级全班厌恶的大魔王,朱江月在老师的示意下主动提出同桌帮扶。
      五年级期末考试前,宣传委员都不做的黑板报,朱江月一个人承担所有。
      六年级,朱江月的成绩还是优秀的,但是她还是沉溺在对班级的奉献中得到老师的夸赞里,丝毫不知身边的其他同学已经为了小升初在学习奥数、准备考试。当年级第一的朱江月以为自己拿到小学的最后一个“三好学生”奖状可以完美毕业的时候,她第一次知道分数给自己的打击。
      余和美一直夸赞着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女儿,她带着朱江月去了县里的几家重点中学做升学考试,可是结果她怎么都难以相信,数学都是不及格。平常比朱江月差的孩子都考上了,她的女儿失败的这么难看。她托关系找到其中一个学校管招生的副校长查问试卷,才知道朱江月的奥数题全没答上。虽然语文很好,但是数学这么差,学校也是不会招的,以免偏科太过的学生影响升学率。“如果实在想上我们学校,既然是小学一直那么优秀的孩子,语文也考的很好,以后好好补补奥数能力也还行,就是看着关系进来,也得要三万的借读费”。
      三万,对于这个苦心经营着家庭的夫妻俩来说,是省吃俭用的积蓄,也是准备了许久准备还家里建楼房欠的外债用的。痛哭着觉得自己借读没脸的朱江月决定了去镇上普通中学读初中,因为“一直早熟”的她知道这笔钱是多么来之不易。只是数学好似从那刻开始注定成为她求学路上的噩梦。她害怕数学课上大家回复老师“听懂了”,她害怕她回答没听懂会遭到笑话,她独自摸索着学习数学,好似真的没有这个天分。她不问老师不问同学,当然也学不了什么高级的课外练习册,她勉强着把考试的内容做好,勉强着靠语文的拉分还能排上年级不错的名次。虽然她面上还是那个骄傲的朱江月,但是到初三操着纯乡音教学的化学老师让她意识到她应该会重蹈覆辙了。
      数学,她只能得那么多分,她还能稍微自学;而化学,语言转化能力极强的朱江月好像失去了精明,哪怕到多少年后,她读起元素周期表都是一口乡音。化学老师讲的她明白了,但是换成同学课堂回答的普通话她就像听不懂这个语言,化学老师没讲的,她自己看书更是不懂,她逼自己去用普通话练习这门理科,练到自暴自弃。她没有理由去怪责那个老教师,因为大家都没像她这样因此困扰,她怪的只有自己,怪自己又一次高开低走……到后来,她一直在一个多少年未用的本子里夹着初中校园里的一片枫叶,但那里曾经亲近的人再也没有见过。
      可能曾经在优秀的“上位圈”,身边的那些人都顺利进入四星级高中,好似都能看到美好的未来。高开低走的朱江月竟还差一分才勉强够上一个三星级,这个一分花了家里一万。语文、历史、政治、地理年级第一、班级生物第一的朱江月在那样的学校里竟然在高一的多次分班考试中都没有爬进重点实验班。曾一直“官身”的她成了普通班一名小小的生物课代表,数化烂到家,她满心期待着分科,可是迎来了多变的教改。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还是进了文科,在新组成的班级,在新的考试教学指令下,她听说可能要考九门,她很开心,至少我有五门课非常出色,努力一下可能可以七门功课拉两门,够用了;她听说文科可能历史政治地理都要考,再加个语数外,就这样她更是只要拉个数学就行了。不知道是学校的弱势,还是老师解读的问题,朱江月一直懵懵懂懂地过着高中生活。直至高考方案确定,朱江月在按新标准进行的全县统考中再次斩获她久违的文科年级第一,她以为,这次她总不会再高开低走了。她的妈妈余和美也如是想。朱江月度过了幸福的寒假生活,可是开学她就失望了,她满心以为她可以进重点实验班,因为在这个学校,也就那里有点学习竞争的氛围了,可是偏偏这一次没有分班,她多次厌恶的不停分班,就这次没有。
      不仅仅是这样一个噩耗。数学,成了更大的噩梦。
      这个学校有走形式的教师测评传统,当广播通知学号为“5”结尾的同学去某教室做教师测评的时候,她从不知道又一个老师的恶意会造成她终身的打击。
      上课铃响,朱江月很喜欢现在的座位,坐在第一个,她在班级中等个子,可能是坐姿驼背厉害,她坐在了离讲台最近的地方,她是在这个位子又一次感受到学习得到收获的滋味,也是在这个位子的努力成为了年级第一。“你们班某人必须要跟我道歉,不道歉的话我再也不上你们班的课了”。年轻的女数学老师盯着朱江月的眼睛说道。“不要以为自己一次考的好了就了不起,数学虽然118分,侥幸是你们班这次第一,离其他班远着呢,不要以为其他功课能完全拉数学了”。本来全班议论纷纷,本来朱江月也一头雾水,连同桌都不信朱江月的说明,悄悄捅着她的胳膊让她道歉的时候,她像三年级的时候一样没有讲出一句辩驳的话,她看着数学老师怒气冲冲地离开教室,她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被误解了流泪,只是自此她再也没有听过一堂数学课,再也没有做过一道数学题,再没有给自己机会重新喜欢上这个让她看到数学希望的“好老师”,就因为这样一个误会,葬送了自己的学业。她像阿Q一样暗示自己不靠数学也可以,政策还未完全确认。她听自己爱听的话,她一直记得历史老师说,可能是按照历史政治的等级分优先划档,她觉得自己完全没有问题,A+就跟玩儿一样简单。
      高考考语文时发烧,脑子昏沉沉的,简单的题不知道错了多少;考数学时,以为上天垂怜,竟然答得还算顺利……但是分数出来,朱江月哭的丧气,因为粗心,几道填空题未开根号,错失的30分给数学更承重的打击,虽然她早知道那些错误的分数,虽然她也早有预估,但是她还是哭了。可笑吧,依旧玩儿似的拿到了A+,也神奇地有了别人梦寐以求的六个A,但是先按语数外三门总分划档的现实,让朱江月都不能再做个阿Q。
      勉强的本二上不了,花钱的本三不想去,她也没有勇气复读。朱江月没有跟父母商量,她也知道他们局限的认知也帮助不了什么,她恐慌着自己也成为了朱家盲目、无知、狭隘、平庸的又一代。她的志愿填报很快很简单,她坐在机房里回头看了下,顺带瞄到了一个同样失意的女生填报了一所专科院校,她找到了那个学校的招生简章,努力找到了一个完全无数学课程的专业,就这样独自决定了自己未来几年的生活。她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破坏梦想的地方,跟这里的一切再无联络。她回家沉浸在奥运会里,她永远记得是中国与西班牙的那场篮球赛给了她生的救赎。她不管不顾跟着电视里的人群呐喊,释放了对于数学所有原罪的憎恶。
      新的城市、新的开始,朱江月还是习惯拿最好的成绩,只是她开始改变,可能是鸡汤文看多了,可能是人生必然的又次歪斜,朱江月开始广交朋友。
      她耀眼地活着,没了数学的羁绊她样样第一,院系大课、大作业组织团队侃侃而谈;院系网站她独挑大梁、妙笔生花。她吸引了很多男男女女,也阻退了很多,她不再是小时候那个被动着等着一个朋友的孩子,她主动地结交了一个又一个,她寄望于自己能八面玲珑,希望自己能顾及每一个,她掏心掏窝企盼能有一个朋友能延续久一点。或许也是她错了,她没那么多精力能顾及那么多,她无奈着他们一个个远离、苦笑着新的人一个个靠近,最终她还是一个人。临近毕业,最后一个奖学金的考评,她一如既往的第一名,她一如既往地做团委老师的左膀右臂,她觉得自己毋庸置疑,她主动让出班级的名额拿了学生会的,而就是这个举动让她第三次见识到老师的“恶”。
      那是极不公平的一次奖学金考评,朱江月后来想,有多少国家财政是给这些朽木给浪费了,又有多少为人师表假惺惺。那次整个院系学生会的部长级全部拿到了奖学金,他们中包括有挂科补考的人,但是“厉害的团委老师”给他们全部争取到,而朱江月因为放弃了班级的名额,也成了“受惠”的一员。朱江月觉得自己是应得的,觉得跟那样的人一起领十分可耻,她领到奖金就转了大半给余和美,只是没想到有人更可耻。团委老师以学生会干部主动帮忙院系建设为由,要求学生会得了5000元奖学金的部长级,每人拿出4000元贡献学生会建设,朱江月觉得可笑的是没配合的只有她一人。她也不是个过于无知的孩子了,她说她拿出两千,也只有这两千了,可是实训课上的她收到了“会长大人”“诚恳”的短信:你自己掂量看看。
      是呀,是要掂量自己的斤两,掂量着,朱江月十分委屈,她还是拿出了两千,只是从此不再见那群人,她嘲讽着写出22句的藏头诗短信给那位老师,再无只言片语。其中平常关系较好的一位在当年的过年声中给朱江月打来电话,说:老师把钱还给我了,照她的意思好像每个人都多少还了,只是跟我说到你,说你不够格拿这个。
      朱江月笑了……
      朱江月毕业前夕,火速找到工作、找到房子,哪怕余和美一直在电话中跟她说毕业了回老家,她还是匆匆地选择离开这个乌烟瘴气,好像提前让她经历了社会险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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