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出门，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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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鲜的血肉的味道。
他不觉得有什么不适，虽然也不觉得味道有多美妙。进食只是生存的手段，并不是说一定要做得多好吃不可，虽然并不是苦修的浸礼教教徒，但他也不是享乐主义者。
就只是进食。
冰凉的机械手指触及脸颊，他能分辨出活物和其他东西的区别，却不是每样东西都那么清楚。但每次用餐过后，这双手都会轻触他的脸颊，他记不清手指主人的名字，却听到过他变形了的嗓子里喊出“老师”两字。
他动了动嗓子，只发出了嗬嗬的声音。
“老师，您想说什么？”
眼睛上蒙了一层白翳，他看不太清明，面前的是一个灰黑色的团块，他看不清五官，他也不记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他抓住他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指，放在嘴里，咔嚓的咬下去。犬齿死死的扣合在机械手指的凹陷处，舌头传来麻酥的刺激感，他闷哼了一声。
暴露在外的金属线将电流导出，只剩下半边脸的机器男孩抽回了自己的手指，他不知道电流会不会对老师的身体造成什么危害。谨慎点总有好处。
他吞咽了一下，被机器男孩称作老师的男人往后退了几步。
“老师，你还好吗？”
机器男孩走上前去，想去看看这个低头得把脸都挡住了的男人，男人猛地抬头一口咬住了他的颈脖，仿生的皮肤简单的被穿透，牙齿清脆的磕到底下金属，脆生生的在耳朵里回响。
啊不，他哪有耳朵啊。
不过是个被仿生橡胶包裹着的铁壳，与人类相似的耳朵不过是个装饰品，只是当初老师为了让自己能够不被人类排斥而刻意做出来的伪装，但在种时刻已失去作用。
砰砰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共处的这段压抑的时光。
“谁？”
他把老师塞进房间内，看到被他留下齿痕的仿生皮肤，干脆果断的把它撕坏，他跌跌撞撞的伏在了门后。
“巡城队的，有事，出来。”
声音没有任何礼貌可言，机器男孩打开门。
“给，维修申请通过了。”
盖着简陋的手工制章的申请单在他面前展开。
“多谢。”
机器男孩接过，稍稍颔首。
“有条件的，知道么？R……不，你，加入搜寻队，跟他们一起。”
巡城队的队员没有看他，似乎是不屑。
“好。”
机器男孩毫不迟疑的点头答应，一切都和计算中相差无几，申请通过他便能修复他这副破烂的身体，加入城外的搜寻队也可以获得更多的资源，这是他从一开始就筹划好的结果。
“唔。”
巡城队队员没有多说话，转过身便走了，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机器男孩关上门。
如果他可以，他现在一定会舒一口气。
打开房间的门，房间被做成类似于供给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人般的样子——墙上厚厚的柔软的棉被，那是机器男孩到处搜集来的，防止他伤到自己或者弄出声响——毕竟老师的存在不能暴露，他不知道那群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老师，我出去修理，晚点回来。”
他这么交代，其实不交代也可以，老师并不会有多明白他的话，这种行为是不知多久以前养成的习惯，难以改掉。
半个小时后，他出现在了政府大楼第五层。
机器男孩焕然一新了，仿生皮肤被换下，原本又青又紫泛着脏污的柔软橡胶此刻干净白皙，蓝色的眼珠灵活地打着转，黑色的长发柔软地附在额上。
他换上一身搜寻队的制服，气质和刚刚进去的那个乱糟糟的家伙判若两人。
“还不错嘛，R。”
金发的年轻人抱着双手端详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检查着身体情况的机器人。
“多谢了，金。”
机器男孩点了点头，注视着他。
“R，别那么客气，你知道其实搜寻队可不是什么好活，可我也没办法，上头那些人说你这个机器人消耗着国家资源，早就说要把你销毁，也是人工智能保护协会说违反AI人权，你才能撑到今天，相信我，除了加入搜寻队，没别的办法。”
“我很感激。”
R的确是发自内心的感激的，他知道金为他做了很多努力，即使他自己本身的地位也很难堪——前生物化学改造人技术专家，和世界目前的状况有不能说清的纠葛。
“那好吧，你做好准备了？”
R点了点头。
“不需要带点什么……？”
金看着他空空如也的双手，皱了皱眉，出城的搜寻队总是会尽可能带上大包小包的东西，以备不时之需，在城外，总会有各种意外状况发生。
“我不需要。”
金没再坚持，他背上自己的大包，领着R进了出城的电梯。
“你也去？”
“嗯，这次的任务是我带你，”
金笑了笑，“总比别人带你好。”
R看向自己的手心，又沉默下去。
“要几个小时才能完成？”
“看情况，如果能搜寻到活人，那回来的就早，要是没有，那就至少也要三天，当然，前提是你得活着。”
“哦不，是我得活着，你不会死，机器人还真方便。”
“……”
三天，那些就不是晚些回来就能解决的事了，不知道老师的状况会如何，三天没有进食——出发前他并没有预料到会消耗如此多的时间，这是他的失误，但以他这个处在政府认可边缘的机器人来说，接触到搜寻队队员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除了金，但金的话随时都处在被监控之下。
R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电梯已经到达最底层，铁门背后便是城外，整个世界都是两人需要对抗的敌人。
金取出改良后的小小冲锋枪，换上填满的弹夹，R的手掌折叠翻开，一把小小的手术刀出现在原本是手的地方。
“哈？手术刀？好大一柄重型武器啊。”
金发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我毕竟是实验助理型机器人。”
他是机器人，即使是这柄小小的手术刀，杀伤力也是足够的，他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在对手身上豁出一个开口的东西罢了。
门缓缓的打开了。
城外是白天，太阳当空，天朗气清，没有任何会突然蹦出来的威胁，不过两人没有丝毫放松警惕，甚至想，若是真有威胁出现，反倒好了。
R收起手术刀，首先踏出了门。
踏步，收脚。
转瞬间，窜出了几个瘦削的鬼影，他们动作飞快，长长的四肢缠住了他，紧紧的咬在了R身上，R一拳把离他最近的那只狠狠砸到地上，金极有默契的扣下扳机扫射，在他用冲锋枪解决那只的同时，R已经用手术刀利落的将另外两只的脑壳切开了。
“呵，你比我还快。”金摸了摸滚烫的枪口，饶有兴致的捏了捏枪口的粉末。
R只是微笑。
“第一次杀这东西，有什么感觉？”
“没什么特别的，有点难缠……？”
“我怀疑，说不定，你的制作者当初少给你装了情感中枢，我当初可是吓坏了几天。”
“怎么会。”
R并不多言，金蹲下身子，检查起地上那三只已经支离破碎的家伙，R这才有机会稍稍观察他们，瘦削的身体，发黑的皮肤，体毛已经完全褪掉。
“这家伙比我想象得要快。”
“唔，原始僵尸没有这么快，这几只应该是变异种，只是不知道是本身变异还是有性生殖的变异，要是后者，那就麻烦了。”
“麻烦？”
“后者的话，那便意味着，这些东西会越来越多。”
出门不久后便和金分开，R漫无目的的四处游走。明知这种未知情况下分开只会增加危险，但金仍然这么坚持。
R对这些事不太关心，他还在思考金的话，这些变异僵尸究竟是如何产生的。如果是普通僵尸的变异体，那么就意味着被他关在房间里的老师也有变异的可能，他不知道这意味着好事还是坏事，有变异的可能一定意味着有自愈的可能吗？
R不知道，作为老师的助手，他的知识储备并不小，但不够广泛。
R叹了口气，闯进附近一家民宅。僵尸病毒爆发后大部分的民众都在第一时间转移了。人类的团结的力量强大，在短短几个月时间筑起高墙，造了个巨大的蛋壳，将世界分割成了不均匀的两块。
蛋内的环境安全、温暖、舒适，但仍有漏网之鱼，在蛋外的环境中挣扎着生存。搜寻队的职责便是搜寻城外的幸存者，将他们带回城内，并且尽可能的搜寻还能够被利用的物资。
这是个风险极高的职业，他们必须脱离钢铁城池温暖的双臂，闯进黑暗的森林与行尸走肉搏斗，自然的，回报也颇为丰厚——搜寻队员可以自己留下一些物资。
R正是为这份物资而来。
他开启眼中的热感探测仪——只有几只老鼠，并没有其他的活着的温暖生物。
他慢慢走进去，搜寻着值钱的物资，他希望这家人能在家里放上几块玉、或是宝石，只要是不会贬值的贵重物品便好。
他需要钱，大量的钱，机器人需要金钱的理由让人好奇。
他没有办法去政府领肉。老师的存在不能暴露，但作为僵尸，只有进食才能保证老师的身体保持着鲜活的常态，他见过那些腐烂的僵尸，他不希望自己的老师也变成那样。
肉，他得用钱去黑市换。
一开始是实验室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当，然后他开始入不敷出，光鲜的实验室助手成了人人喊打的小偷，幸好他从不暴露自己的身份，谁能想到，一个机器人会偷东西呢？
机器人必须为人类服务，但优先肯定是主人——也便是他的老师，他的创造者R，这个世界上少数的几个机器人学家（已故）。
老师的影子在大脑中闪回，是坏了么？这个果然没有修好，但城里已经没有足够的正子脑可供更换。
R踮起脚尖，拿下厨房里的一罐麦片。
重量不对，他把发霉的麦片倒在地上，真菌的孢子和麦粉冲到空气中。
一枚小小的银戒指在脏污中闪动。
今天有收获了，R非常高兴——如果按老师曾经教导他的，当他感觉地心吸力对他的作用没那么大时——他便是快乐了。
他把这枚银戒指放进贴身的口袋，上了二楼。
门吱呀的一声，开了。
阳光是金色的，照着他的皮肤发烫，金属对热的传导良好，他踱进房间内，风吹进来，窗帘掀起，窗户大开着。
一个人型的东西倒在地板上。
R首先否定了他是机器人或者假人的观点，他不够高，也不够帅，肚皮高高拱起——不符合所有厂家的机器人审美；其次，他的额心有一个烧灼的弹孔的痕迹。
没有尸变，那只是具普通的尸体。
R把细长的手指探进去，柔软滑嫩不失韧度的手感宛若豆腐，还带着体温，显然还没有死多久。
不是金，金只带了改良的小冲锋，子弹是稍小一点的。但这个打击造成的弹孔，明显是军用枪。
R注意到，他的手里紧紧地攥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反射着金色的光，是金子么？机械男孩试着从他的手里把它掰出来，可他实在攥得太紧，五指并拢，难以打开。
R翻转了自己的手掌，小小的手术刀飞舞，像切割一块柔软的蛋糕。
五根手指掉落下来，落在地板上一声闷响。
R把他攥在手里的东西拿起来，是个存储盘，小小的像一枚金色耳环，实际上它也差不多算得上一个金色耳环，它的材质是纯金的，也可以挂在耳朵上。
他把那东西收好，同之前找到的银戒指放在一块儿。
这些应该可以给老师换上几天的肉了，他估量着他们的价值，在脑中飞快的计算金与银的黑市价格，换以肉的价。
正当他在计算着这些东西的时候，一只小小的老鼠似乎以为没人了，偷偷的溜出来，享受着难得的一顿大餐。
肉块在老鼠的牙齿下消失，R心念一动。
他选取了最新鲜、肉也最多的大块部位，
用楼下厨房里之前看见的透明薄膜包裹好，放进自己的胸腔内部。
大团的脂肪和内脏被他扔在地上，老鼠和苍蝇围绕着享受美味。他剔干净骨头，随手找来一个箱子把它们装进去。
只是以防万一，他不希望有人发现这里有一具被分解的尸体。
踏在地上的步子沉重了许多，不过只要不超出电梯的承重，金便不会发觉这件事。
他满意的舒了一口气，对于回家这件事，他突然有些迫不及待来了，他拿起通讯器，问候了一下自己的伙伴：“金，你那边如何？”
“妈的！这种时候骚扰我！”金的嗓音嘶哑，子弹的冲击声络绎不绝，他听到通讯器落在地上的声音，不过很快就安静了，金的声音再次响起，“哈罗？”
“嗯。”
“你那边战况如何？我遇到两拨僵尸了，忙活半天只找到一些快过期的干肉罐头，你呢？”
“找到了点贵金属。”
“贵金属？矿脉吗？”
“不是，戒指什么的。”R保留了耳环的事，只是下意识的。
“你搞那玩意干什么？拜托？你不是个机器人吗？机器人也会贪财的吗？你不是在逗我吧？”
“……我在尽量用人类的方式思考。”
“那目前人类最需要什么？短时间内难以配备的东西，衣服，棉被，暂时的食物，还有科学设备！把金银什么的给我抛到一边去！”
“抱歉，我还在努力学习，不太区分得清。”
他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翻看着这户屋主的房间，破损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打破的，一些还可以穿的男装，他把比较新的几件收好，用纸箱打了大包，放在一楼，不必担心僵尸把他们破坏，因为他们没有这个习惯。
他把床单和被褥拆下来，坐在冰冷的硬床板上。
天空变得通红，时间过得既快又慢，金色和红色的光芒洒在R的脸上，他那张苍白的脸上似乎也有了红晕。
他开始想家了，这种想念的感觉是老师教给他的，他每一次想到它都会想到老师，但常常是想念老师才会想到它。
R记得老师说过，老师希望自己可以和人类一样，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感受。
老师一遍又一遍的完善他的系统，向教授稚嫩的孩童，告诉他爱与友善，告诉他道德与法律，可他还没有教会他所有，就自己先行一步离开。
他的一切因老师而生，也是因老师的愿望才会学习这些所有，那老师已走，他该怎么办？
R那个时候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他的第一次主动思考。
他和所有的机器人都太不一样了，他会偷窃，会说谎，不像个机器人。他这个并不完全的家伙像是个定时炸弹，在黑暗中静坐着，随时等待着爆炸的那一秒。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出门，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