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诀》抱团子

2、二

　　半夜，玥薇睡得并不好，梦中有太多张面孔出现，都带着狰狞扭曲的表情，频繁的更替，将她一人围在中间，他们叫嚣着要她索命，是林家的人还是谁，头像是被针扎了一般，尖锐的疼痛要将她撕裂，她紧紧抱着头，蜷缩成一团，急促地喘息着，冷汗不断浸湿她的衣裳，发丝湿漉漉地贴在她的脖颈，她不停地咬牙冷颤，他们向她逼近，不断逼近，僵直地伸着手，快要够到她了，要够到她了，“啊！来人快来人”她蓦地惊地坐了起来，紧紧攥着手里的锦被，尖叫。
　　月光如水，透过窗户柔柔地倾泻下来，照在她绸缎般的墨发上。
　　临湘听到声音的时候，就已经赶过来了，她慢慢走近玥薇的帐幔，突然，“不准过来”声音都带着颤抖。她皱眉，停下脚步转头问今天值班的宫女“怎么回事？”
　　“公主好像做噩梦了，怎么办呀，临湘姐，公主不让我们过去。”
　　玥薇劈头散发，慌慌张张地下了床，连鞋都没穿,赤着脚直冲门外跑去，临湘赶紧跑过去拦住她“公主，你这是做什么呀？”玥薇看着她又不像是在看着她，目光全然没有焦距，“阿澈，阿澈”低声喃喃着，临湘听了一怔，玥薇已经挣脱了临湘，向外跑去，“公主”临湘想要转身去追。
　　“谁都不许过来”，“哎呀”，临湘焦急跺脚，却不好再去追，经历了这么多，临湘已经不知道自己对公主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讨厌有之，怜悯有之，或许心疼更甚，虽然公主有时表现得很恶毒，但对身边人，尤其是她，一直很好，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来的那天起，她对这个公主就一直有着一种微妙的情绪。希望今晚，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因为林家的事，国师今夜一直在殿内处理公务，玥薇知道他今天不会回府，跑去殿里找他。夜里很大的风，她走得急，都没来得及披件衣裳，脚掌触到地面，凉得她直打哆嗦，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长发在风中飘扬，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才好，眼泪在眶中打转，如此急迫地想要见到他。第一次在外面妆容不整，她却不想再管了，一路上撞到了好几个宫人，殿前的侍卫们看到她第一眼连忙都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她，不顾了，什么都不顾了。
　　玥薇冲进殿里，一片昏黄的光中，阿澈，阿澈他在那里。“你怎么……”还没等他说完，她奔过去，抱住了他。韩澈怔了一会，没有推开，看到她这副样子，终是心软，抬手将她拥入怀中，轻拍她的背脊，嘴唇贴在她的耳侧“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一直在轻喘，贝齿紧咬着红唇，不断地在他怀里发抖，不能自抑，眼泪大颗大颗从紧闭的双眸中滑落，直到他哄了她好一阵，她才逐渐平息下来“阿澈你不能离开我，你不可以背叛我，你答应过要陪着我你答应过的”谁都可以除了你。他将她汗湿的头发别在耳后，定定地看着她迷离的双眼“是，我答应过，我不会离开你，我不会”，轻轻地在她耳边低哄，她终于释放她所有的情绪，像个孩子一样在他怀里嚎啕大哭“我怕，阿澈，我好怕呀。”
　　那之后的那段时光是玥薇这一年里最开心的日子，阿澈每天都会来陪她，再没有同她吵过架，一切都像最开始那样，日子过得温馨而又美好，而她也在努力改着她那古怪的脾气，她想就这样同阿澈过一辈子。
　　玥薇一直很珍惜这段时光，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担心这样的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了。这天同往常一样，玥薇坐在镜前，看着韩澈在给她梳发。就这样直直地盯着镜中的他，都不敢眨一下眼。韩澈宠溺地笑，轻刮了下她的脸颊“为何总盯着我看？”玥薇吃吃地笑“你长得好看，我想吃了你。”
　　韩澈低笑，俯身轻吻在她脖颈，看着镜中这一对璧人，问她“好看吗？”“好看”她转身抱住韩澈的腰，脸埋在他的衣服里，闷着不说话。“怎么了？”他摸着她的头，慢慢将她从衣服上移开，随后讶异轻笑，手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薇儿怎么这么爱哭？”
　　“感觉像在梦中一样”她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想要寻一个安心。
　　“你既然这样怕，那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你的敌人，你会怎样？”他目光幽深。
　　“你永远都不会是我的敌人”玥薇回答地很肯定。
　　“那如果有一天我会伤你很深，你又如何？”
　　“我会杀了你。”她很肯定地看着他，不带一丝犹豫。宁叫我伤别人也绝不让别人再伤我。
　　“那就好，我会陪你，我会陪你。”韩澈拥住她“别怕。”
　　就这样又平静地过了几天，终于，一天夜里，外面很吵，“怎么回事”她转头问身后的侍女。门被推开，一个宫人冲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公主快逃吧，宫外来了好多兵。”“什么？”玥薇大惊失色。“毅儿呢？”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毅儿。
　　毅儿哭着跑了进来，扑向她“阿姐，阿姐”“毅儿你有没有事？”“我没事，阿姐，国师，国师他联合大皇兄打进来了。”大皇子，她皱眉，当时真是不应该心软，只把他贬成庶人，早知今日，当初就应该杀了他。
　　国师，国师，玥薇颤抖着向后退了几步，有泪水滚落下来，她克制不住，其实她早就该发现的，但她终归不敢相信，这么多年，信任他已经是一种本能了。

　　“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你的敌人，你会怎样？”
　　“你永远都不会是我的敌人
　　“那如果有一天我伤你很深，你又如何？”
　　“我会杀了你。”宁叫我伤别人也绝不让别人再伤我。
　　可实际上不一样，不是因为我下不了手，而是我没有这个力气了。她已经力不从心了。
　　毅儿已经睡着了，眼角还挂着一滴泪珠“我在这宫中，已经杀了太多的人，积怨甚多，可毅儿是无辜的，他们应该已经在想要怎样除去我了吧。”
　　“公主不要这样想，国师一定会设法保住公主的。”临湘想办法宽慰她。
　　“国师？”她嗤笑。“临湘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 我已经厌倦这样的生活了，我觉得很累了，想要休息了。”她站在窗边，说完轻靠着墙壁，乌黑的发丝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脖颈，轻轻闭上了双眼，有风吹过，凌乱了她的发。
　　玥薇静静地看向窗外，碧绿的湖水泛起微微的涟漪，黑夜如雾般弥漫，栀子的花香徐徐传来，她没有化妆的脸上早失了红润，一片苍白，抬手捂嘴轻轻地咳嗽，面上无悲无喜。
　　她就这样一直站着，直到天边出现了一抹鱼白，快要天亮了。这场动乱一直持续了一整夜。临湘强忍住眼泪，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公主，他们快要过来了。”
　　不知道过了好久还是一瞬，她听见公主的声音。
　　“他的心是冷的，就不能再温暖我了”，话语很轻，像是能够被风卷走，却又带着一种解脱。
　　她一直以为他会永远陪着她的，哪怕她犯再多的错，阿澈怎样怨她恨她也好，也从未想过会有一天他会与她为敌。
　　只是永远那样短，你的心是冷的，就不能再温暖我了。
　　其实她最想要的是当初他们在一起的那段时光。他一直以为他们可以重新开始，但是她知道，自他成为她的敌人开始，他们就已经回不去了。

　　韩澈突然就很慌，好像突然就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加快了步伐，应该不会有事，不会有事，他宽慰自己，她那样倔的人，从不肯糊涂，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要纠缠个明白，问个清楚也好，报仇也罢，他都陪她，宫廷终归不适合她，他们一起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到时候哪怕是十年，二十年，就算是一辈子，他总能等到她原谅他的那一天。

　　可是心里的慌乱却抑制不住，要是，要是她有什么事，不敢再想下去，毅儿还在，她不会丢下毅儿一个人的，就算不是为了他，为了毅儿，权力也并非她喜欢的，他以后会照顾好她们的。一路走过来，宫人们已经全乱了套，四处逃奔，东西摆设摔的摔抢的抢，他微皱了皱眉，推开门，只看到里面有一个侍女，内心的恐慌被无限放大，快步走进来，看到毅儿在床上睡，玥薇却不见了踪影，克制住自己已经有些颤抖的声线，问：“公主呢？”自他进来开始，玥薇就一直跪着，听他发问，才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他，眼眶微红。“我说，公主呢？”他发了火，声音大了几倍，眼神更加凌厉，“在，在湖，那那边。”临湘抬手指向窗户后面的湖，声音都在发抖，其实她只是猜的，公主说想出去透透气，让她在这里照看皇上，她就是有种直觉，公主去了湖边。这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韩澈转身就跑，玥薇有些不稳地起身，立马跟上了他。

　　眼看只需要拐弯就能看到那片湖，他却停了下来，不敢再走过去。拳头暗自握紧，他拐了弯，身后的临湘也已经追赶了过来，还在喘着气。入眼一片猩红，湖都被血染成了红色，而湖边的人，是玥薇公主。她是故意的，这就是最好的报复，他往后踉跄退了几步，脑袋突然就混乱一片，头脑发昏，不想管了，这回真的是什么都不想管了，心在剧烈的疼痛，这种感觉，不亚于被凌迟，一下一下，像拿着把尖锐的刀，割着肉还带着血，几千年来，这是头一回这么痛，已经没有办法呼吸了。他转过身，想走，真的，不能在这再待一刻了，否则，他会恨不得想杀人。

　　“ 我陷进去了就出不来了，如果我还有救的话，他便是唯一能救我的人，所以我要拉着他，我不能放手，如果他不能将我拉上去，那就让他陪我一起好了，那样，即便要堕入地狱，变成恶鬼，我都不会害怕了。”这是玥薇走之前最后对临湘说的话，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笑的。
　　总归有他在，她就不怕了。
　　反正他是无所不能的。

　　突然临湘就明白了，她看着面前男人青灰色的脸，看着他凌乱的步伐，叫住了他。
　　“韩澈，你不了解她，你是她的天，是她的信仰，现在她的天塌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所以，这是她最后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