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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贼!海贼来了!”凄厉的尖叫打破了这个寻常夏夜的静谧与安宁。
不大的村子很快就爆发出一阵阵的骚乱。成年男子粗鲁的叫骂、妇女和孩童惊恐的哭泣、搬到各种物件发出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传递着令人惶惶不安的讯息。
张狂的骷髅旗迎风飞扬,与咆哮着的海涛一同近了。
五官刚毅的中年男人放下手里的长筒望远镜,神色凝重。他长叹了一口气,“来者不善啊,跑吧,伊芙,带着阿夜快跑。”
“那您呢?父亲?”黑发及肩的少年局促不安地开口。他黑曜石般的墨色瞳孔上镶着一圈金轮,在明亮的烛火中熠熠生辉,“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男人摇摇头表示否认,温厚的微笑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怎么能走呢?这是我的祖辈们的家,我势必要守到最后一刻。”
“可是…”少年夜露出踌躇的表情,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来说服他顽固的父亲。
“阿夜,”一直沉默着的、比夜稍稍年长的少女这时开口了,“听话。”
夜挫败地垂下头,一言不发,看起来极其沮丧。
“那么,我们先走一步,父亲,保重。”
“父亲…”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咬咬牙,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一定要好好的,我亲爱的孩子们。”男人背着手,轻轻地说。他巡视着四面墙上挂着的兵器,仿佛在看几位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作为一个铁匠,他已经靠打造农具为生好多年了。有谁会想到,曾经的他也是名动一方的铸造大师呢?他脸上的杀伐之气已被多年来的和平生活所打磨殆尽了,但是一个人的本性是很难以改变的。男人将目光锁定在被烧得通红的铸剑炉上。
***
夜跌跌撞撞地跟在伊芙身后,飞奔在乱石嶙峋的小径上。他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那个三面都被大海环抱的小村庄,他的家乡。
火光几乎映红了半个天空——那群十恶不赦的海贼想要烧掉整个村庄!他们猖獗的大笑声在夜空中回荡着,被海风送到了看不见的远方。
夜气得浑身发抖,牙齿不住地“格格”打颤,“伊芙,为什么,为什么有的人可以把伤害他人当作游戏,他们怎么还笑得出来呢?!为什么没有人来阻止他们?海军呢?世界政府呢?有谁可以帮帮我们吗?”他的情绪几乎已经完全失控了,到最后,他甚至泣不成声地低吼起来。
“阿夜,够了。”伊芙转身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闪动着夜看不懂的悲哀。她已经不能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安慰他“事情还不算太糟”了,她的弟弟,她的一直被眼前的和平蒙住了眼的弟弟,正在见证这个时代最为残忍的一面。
“阿夜,这世界啊,从来就没有公平过,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是永不更改的,所以,别再抱怨了,我们死不足惜,因为不够强大,你听到了吗?夜——!”
她话音未落,便被一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白羽箭打断了。
“被发现了…”伊芙瞳孔猛缩,还未来得及细想,她当机立断地一把将神色迷茫的夜推开,”快跑,阿夜,我去把他们引开,向前跑,不要回头,千万不要!”
夜的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机械地迈开双脚,拼命地在密林中奔跑。
他跑了多久?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他记不清楚,也不在乎。
在黎明的第一缕曙光亲吻大地的时候,夜发现自己如同幽灵一般,回到了村子。
海贼已经离开了,海岸上只有潮水温柔的拍击声。
夜恍惚地看着那片死寂的焦土,才发觉,昨夜的一切,都不是一场噩梦而已,他真的,真的没有家了。
滚滚的黑色浓烟还在冲向天空,发出一股刺鼻的恶臭。
但夜只是麻木地向前走着,自虐般地将那些死去的人的脸一张张看过去
倒在路边的是邻家姐姐衣衫不整的尸体,她秀美的脸庞致死都带着屈辱的表情;村口和善的老伯伯死不瞑目,怀里抱着他早已断气的小孙儿,夜依稀记得那孩子不久前才长出第一颗牙齿;那个老爱缠着他的小男孩今天难得的安静,大片的血迹在他胸口晕染开…
小路的尽头就是夜的家。
夜呆呆地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伸手抵住那扇残破的木门。锁已经坏了,是被人砸开的。他掌下稍稍用力,门便被推开了。
曾经温馨整洁的家以一副苟延残喘的姿态呈现在夜的面前。
他默然地走过飞溅着殷红的血液的家具,刻着深深裂纹的墙壁,径直走向他父亲的工作台。
半人高的铸剑炉几乎已经坍塌了,几十年来日夜不息的烈火现在却虚弱的像个刚出世的孩子,星星点点的被黑色的炉石掩护着
“父亲,”夜的眼睛里有金色的光芒闪过,“我一定,会铸造出举世无双的兵器,能够轻易斩断神明的脊梁。你说,这样算不算得上强大?”他一字一句皆掷地有声,庄严宛如宣誓。
夜紧紧地抿着唇,倔强地想要得到谁的回应。
炉中的火星微微向上窜了窜,缓缓地燃烧起来。
不住地摇曳着的火苗美丽的像个童话。
夜笑得开心极了,即使有眼泪像小溪一样曲曲折折地流淌.
***
“又失败了…”夜不可置信地看了炉火一眼,颓然地滑坐在地上,逐渐出现棱角的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他近乎崩溃地用手撑着额头,“到底…该怎么做?”
距离那场灾难已有三年了,然而仍有一片狰狞的火光笼罩在夜的心头,令他痛不欲生。
三年来,他尝试了无数种铸造的秘法,但无一不以失败告终。到现在,他再也无法想出更为巧妙的方式了。
“父亲…伊芙…我该怎么办?…”夜把头埋进臂弯,下意识地呢喃着。破碎的呜咽从他喉间溢出,恍若幼兽的哀鸣。
蒙眬中,男人严肃却不失慈祥的脸在他眼前闪过。“阿夜,”他柔声唤道,“并不是所有的铸造师都能成为名留青史的剑豪的,但毫无疑问,他们才是最了解剑的人。因为每一个真正的铸造师,与他所铸造的剑是一体的,他们有着相同的喜恶,相同的爱恨,他就是剑,是剑的魂灵。”
这是父亲第一次教他铸剑时所说的话。
彼时,他还仅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而现在却是二十一岁的大人了。
夜这样想着,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
“剑的魂灵…”他低低地叹息,“铸造师,是剑的魂灵…”
他凝视着铸剑炉中插进炉石里的黑刀,原本黯淡的眼神逐渐明亮起来。
赤红的火舌舔舐着刀刃,向深渊中向上攀爬的魔鬼。
夜站上铸剑炉的边缘,俯视着这被囚禁于一隅的火海。他的侧脸被镀上了一层艳丽的红色,金色的重瞳在火焰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翻滚而上的热浪炙烤着他的脸庞。火焰一寸寸升腾,卷上了他的衣角。
夜仿佛对此毫无感觉,只是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那熊熊燃烧的烈火。
“你将寿与天齐,同日月争辉,直至世上最后一人流尽他的最后一滴血…”最末的音节消弭于红莲盛开的地狱,像在恋人耳边诉说的絮语,也像古代术士低声吟唱的咒文。
火焰迅速吞没他决绝的背影,一如多年前吞没他的一切一样。
也许这只是一场迟了三年的葬礼。
有风吹过,却被烫得生疼,想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逃走。
下雨了。
淅沥的雨滴从茅草制成的屋顶漏下,落在铸剑炉的壁沿上,发出轻微的“嗤——”的声音。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又急又猛。
那把刀静静地躺在逐渐被浇熄的炉火中。黑色的刀身上,一道突兀的金纹格外绚烂。像谁的眼睛,流转着暗沉的光芒?
雷声隆隆地响着,偶尔有闪电划过,照亮了这片昏暗的原野。
“香克斯,过来。”过路的行人偶然闯进这个简陋的草庐,他从失去温度的炉石中拔出这把刀,展示给他的同伴。
一直叽叽喳喳地抱怨着着突如其来的大雨的红发青年瞬间被吸引了全副心神,“嘿,米霍克,你从哪儿找到他的,他可真漂亮!我赌一箱朗姆酒,这绝对是一把绝无仅有的好刀!”他带着一脸夸张的惊奇之色,兴致勃勃地顺着刀刃上那抹金色来回摩挲。
“事实如此。”被称为米霍克的青年很是寡言,他微微颔首,以示赞同。
雨终于停了,两人的身影愈来愈远。
“给他取个名字吧,米霍克。”
“…【夜】,他叫【夜】。”
***
雨后的天空一碧如洗,有不知名的鸟雀在垂下的树梢上愉悦地啁鸣。
所谓死去,并不一定是指生命的陨落,而是被整个世界所遗忘。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一个名为夜的少年,怀着爱与仇恨,殉剑而死,就像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小小的村庄,湮灭在一场人为的纵火中。
他们都消失了,于一个无名的荒僻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