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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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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八日,秋收农忙。
时值天凉好个秋。
长安城最为富庶的一户乡绅人家,今日大喜。
迎亲队伍壮大得,直由城西排到了城东头。唢呐吹着,锣鼓敲着,鞭炮喧天响。
付家大院内外,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树的浓荫里李易峰沉默地看着作新郎打扮的付辛博,看他牵过看不到面目的新娘的手,看他们相携着,一道跨过烧得热炎炎的炭盆。
他看不到背上的剑。在这种时候,他看不到。
“一拜天地——”
底下的每一张脸都在笑着。
笑不出的只有他和它。
新郎官和新娘子,红装与红妆。还有漫天的红碎纸,廊檐下的红灯笼,大门上的红双喜。
满目全是红。
身临其境,他和它一致地冷笑一声。
再红再红,又怎比得过血红?
“礼……”司仪的音飘忽着,流逝在风里了。
成字未完,礼不成。
李易峰自树影里走出来。
他是无声的,它是无声的。从头至尾在吵嚷的只有他们罢了。
“带上天机,跟我走。”
付辛博眼底颜色纵横交错而过。
“李易峰。”
“我在听。”
“我恨你。”
“我知道。”
“所以你还打算让我恨你恨到什么地步?”
李易峰停下来,望着他,不再说话。
这满目的,全是红。就好像他满心的疮痍。
付辛博突然感到一道凌厉的杀气自李易峰的肩头激射而出,他被惊呆了。
天空里阳光明媚,闲散的一两朵浮云也被它的气势惊呆纷纷游走躲避。
李易峰一怔,有些惊异于它反常的急躁。
他安抚似的哄拍它。
它安静下来,依偎在李易峰温暖的手掌中,钝重深沉的杀意却不减反增。
李易峰笑了。
当世真的只有它,能和他心意相通,无须交谈,也能交流。
他的伤,它全懂。
可李易峰并不知道,它的伤,他一点也不懂。
再多的红,也比不过血红。
他会让付辛博明白。
李易峰素来是这样的人。倘若求之不得,就亲手毁去,也好过落入别人手中。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遍了……和我走。”
付辛博却遑顾他岌岌可危的喉管。
“今日你拿得走天机,却定然带我不走。”
眼光扫见紧挨剑尖的脖颈,李易峰从不颤抖的,天生用来执剑的手,微微迟疑了。
再艳的红,也比不了血红。
它会让他们……都明白。
其实它拼尽了全力,也只不过让剑尖向前稍微挪动了一点而已。剑的它,又如何挣脱身为人的他呢。
不过可惜的是,身为人,血肉之躯,太多时候是脆弱不禁的。
付辛博没有出很多血,乍看就像颈子里套了根红线。
“少爷——!”
李易峰有些怔忡,他看看它,又看看他用来握着它的那只手。
付辛博,就这么被他和它杀死了。
“贼徒!今日不取你性命,誓不为人!”
李易峰不知道付家堡原来有这么多的人,他不知道这样一来他要杀多少人。
他挥着剑。它随他起舞。
空中飘飞的片片血花让它忆起故土昆仑峰顶的鹅毛大雪,随风狂舞,纷乱如絮。
血似故人,人似雪。
它是彻头彻尾的黑,记忆深处却封存着独一无二的一抹雪亮,比雪峰的千年雪还要白、还要亮。
它记得那委实是很多年之前,却已记不清,究竟是多少年。
至少它是从一而终的。
剑无声,无泪,唯有泣红——借着不相干的人的鲜血。
李易峰越舞越狂,眼界弥蒙,竟将漫天血雾,看作了雪舞。
昆仑极顶。熟稔的,温暖的,仿佛回到胚胎,有人与他紧紧拥抱。
他猛地看清了手中的剑!
——“任梁,若果再世,我愿为人。我希望,能有一双,足以拥抱你的手。”
雪似故人人似血。
李易峰自嘲地笑。
他再世为人,有了双手,却独独忘了想要拥抱的人。
战中出神,对手立刻见缝插针一下挑开他手中兵器。
它被高高抛起,然后落入一双陌生的手中。
李易峰满心焦急,迫不及待地,挺起胸膛去承接它。
它惊呆了。
醒悟过来急急拼尽全力想要收势。
可它只不过是一柄剑呀。剑的它,如何拗得过一只人的手呢?
而李易峰人的胸膛,又怎么抵得住它一个拥抱呢……
意图刺杀李易峰的男人惊呆了。
他亲眼见着手中好端端的剑在抵上李易峰胸口的刹那,铿锵一声,说断就断。
此时要收势是万不可能了。
终于,他和它紧紧抱住了。
为了这个拥抱,它千年孤寂。
“人心不足……呵,人心几时满足过呢……”
其实,多少个昼夜梦寐以求的,早就已经在身边了不是吗。
“原来,错的那个,一直是我。”
它安心地伏在他怀中,就在他的血肉里。
他望着它的眸光一如雪峰银月,轻拥了它在怀。胸口溢满而出的温热的血,原来就是它的红装。
易峰其实和它一样,从未弃守,从一而终。
它很高兴。
残缺一半的它在李易峰渐弱的心跳中哼起了无声的歌曲。
被刀锋剑雨扑倒的李易峰,用尽最后一丝游离的力气,紧了紧怀中的断刃,绽出了一个寂寞的微笑。
异闻录鱼肠篇完
【后记】
《吴越春秋•王僚使公子光传》相传:“使专诸置鱼肠剑炙鱼中进之。”意谓极小之匕首,可藏置于鱼腹中。
一说谓剑之文理屈襞蟠曲若鱼肠。见《淮南子•修务训》:“夫纯钩鱼肠之始下型,击之不能断,刺之不能入”。是为鱼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