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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已将近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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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将近下午四点时,我看了一眼手表,对面麦当劳里走出来几位穿着背带牛仔衣戴着太阳镜的女孩,手里各自捧着一杯冰激凌,脸上挂着一副懒洋洋的笑容,真是惬意的一个下午,我不禁想到。
不远处的停车场门口站着一个身穿黑色长纱裙的高个子女人在和我的领班攀谈着什么,真是一个端庄优雅的女人,女人肩挎着一个紫藤萝花纹的小包,尽管并非什么名牌包包,但是却与她雍容华贵的气质相得益彰,女人脸上时而洋溢着令人为之动容的款款笑意,举止神态就像是下访民间的市领导夫人。
他们具体在交谈着什么我不得而知,大概是女人问问有没有空余车位或交代派人盯紧她的轿车诸如此类的琐碎事情,过了有半个钟头之久,女人仍旧和我的领班在那里交谈着,她似乎是被吸附在地板上,脚踩着高跟鞋寸步未动,这期间,女人不止一次的朝我这边看,并投给我二月春风拂柳絮般温馨可人的笑容,那大概只是训练有素的礼节性笑容,又过了片刻,女人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咖啡厅,像是邀约人似的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样式的东西递给我的领班,她用手扶了扶肩上的挎包,顺势将额前的一小绺头发撩到耳后根去,之后便做了个再见的手势——不得不说这手势优雅得无以复加,接着脚蹬着高跟鞋朝着咖啡厅方向走去。
一个黑色幽灵闪过,幽灵是黑色的,我心里默念着,为什么幽灵是黑色的?
我的领班目送完女人走后,之后便双手抱膀,低着头一声不吭朝我走过来,他将我全身从上至下扫视了一遍,良久,他拍拍我的臂膀,把我带到一旁的员工通道。
“刚才那个女人你看见了吗?”
他似乎觉得难以启齿,将声音压得很低,又像是在提防有人听到,因为他说话时下意识环顾了一下四周。
“看见了,不知道什么来历,圣母玛利亚吗?”我半开玩笑地调侃道。
“那倒算不上,只不过是这一带高档小区的阔太太而已,她请你去那家咖啡厅一趟。”
他脸上露出似是而非的笑容,那笑容更像为了将脸上紧绷的肌肉稍作调整,看起来他似乎跟那女人的关系非同一般,我弄不清他这号不起眼的人物何以攀上那种阔绰女人。
“这里的这份工作我已经辞掉了,辞职书都已经批下来了。”他从衬衣口袋掏出一支烟衔在嘴上,望着远处的江滩自言自语。
长久的沉默,空气凝固,烟雾缭绕。
“我好像跟那女人既没联系也没瓜葛,她找我是为什么事?”我蓦地记起了我的疑惑,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去就对了,她不会吃了你的。”他眯着眼盯着烟头,满不在乎的说道,“对了,这是她给你的一张名片,要想找她就打上面的电话。”
他递给我一张黑色名片,莫名其妙的名片,上面仅仅印着一个电话和一个金紫檀的三角图案,连名字都没有。
于是乎我下班后去了那家咖啡厅,女人看到我向我招招手,她叫服务生端来一杯拿铁咖啡,她一边用汤匙搅拌着咖啡,一边手拄着下巴看着我,脸上挂着一幅极浅的笑容,像是水面泛起的微小涟漪一样。
“知道为什么请你过来?”
我摇摇头,眼睛看着墙上一只彩绘的黑色短毛猫,它要跳进一个彩色漩涡里,哦不,那不是一个漩涡,只是一大团毛线球,有趣的壁画。
“这么说吧,我已经观察你很长时间了,我知道你是我们最合适的人选。”她饶有趣味的打量着我,似乎在确认她的判断是准确的。
“人选?”我望着她手腕上的玉镯发呆,玉镯的光泽显得很黯淡。
“呶,”她小嘬了一口咖啡后将杯子放下,然后将手在桌面摊开,“看到掌心这些图案吗?”
的确,女人两个手掌心都印着图案,噢不对,那图案已经嵌进肌肤里了,当然跟纹身还是有异的,重叠的金紫檀图案。
“这些金紫檀图案是生来就烙在我的掌心上的,金紫檀是我们最初集团的名号,说起这个你可能不熟悉,”她有意停顿了几秒钟,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叠折好的报纸递到我面前,“驽雀来应该听说过吧,那就是我们金紫檀控制的公司集团。”
报纸上赫然印着大字标题:驽雀来纯净水,让全世界都喝得起健康的纯净水。接下来的报道用一个小版块详尽介绍了驽雀来集团对自家品牌的纯净水申请的各项专利以及为淡水资源匮乏的地区义务送水的事迹,最后记者以颇具官方的笔吻结尾道:驽雀来集团热衷于慈善及公益事业,用自己济世渡人的情怀为地球挂起一道彩虹。
“驽雀来的广告在电视上也看到过吧,现在呢,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加入我们,我们旗下集团向来广纳贤才,你的事情我也听你的领班提起过,你是大学生,这点勿须我多言你都明白,你不想以我们集团为跳板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去开开眼界?”
我点点头,“能腾上半空固然是好事情,但我有点不明不白。”我脑海中忽的推出一个镜头,镜头中一个运动员撑杆跳身体腾空越过跳板,为什么非得是跳板不可呢?
“这还不明白?”女人脸上的漩涡又加深了几毫米,但那漩涡不免有些紊乱,“这么跟你明说吧,如果你进来的话,可以得到一笔可观的佣金和与我们领袖见面的机会,我们领袖可是个大人物。”
佣金?我心里重复了这个词,为什么我成了雇佣兵?
“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名堂吧?”
“哪里会,你看我的样子,你觉得我现在的样子看上去像什么?”她用发问的眼神看着我。
“阔太太?”
“你觉得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你以后的样子?”女人再次端起咖啡,但只是将杯子停在嘴角,她用左手对着我的额头比了比,“我从你的前额里看到了你的灵魂,是一个虔诚的灵魂,可是没有掺杂丝毫的信仰。”
女人说话的口吻像极了一个满嘴念叨咒语的巫婆。
“所以,你们用一笔佣金来换回我的信仰?或者买断我的信仰?”
“道理上可以这么讲。”
女人见我游移不定,于是提议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金银财宝让你看个够。”
她说着将挎包揽回肩上,交代服务员将账单记在她的名下。
我跟着女人来到一所教堂样式的房子前,她用手指指房顶的塔尖,“呶,这所教堂是我们活动的地方,看到那个发光的塔尖了吗?塔尖里我们的领袖在与天对话。”
塔尖的样式像极了一座金字塔,我这么想到。
女人将手掌的烙印按在两扇铜绿色的大门上,门唰一声开了,发出一阵冗长的吱呀声,大堂里边一条细长的走道通向一尊铜像前,她领着我走了进去,门徐徐地合上了,地上的影子将走道上的阳光一点点挤压干净。
“欢迎来到金紫檀教。”她对我这么说道,俨然一幅宣读重要通知的样子。
走道两旁齐刷刷站着两长排身穿黑色长袍的教徒,他们一一将右手放在胸口朝女人行礼。
“金银财宝在这里?”我已然感觉出空气中不安的气息,对着女人质问道。
“我不骗你一把,你怎么会乖乖跟着我过来。”她大笑道,嘴角咧得险些将脸上的粉底挤掉。
这时候我的领班也出现在我面前,他同样穿着一袭黑色长袍,他向女人行完礼,对她请示道:“圣主,这是第1040个。”
女人点点头,对他摆摆手,用颇不耐烦的腔调说:“行了,下去领赏功吧。”
我拔身朝大门跑去,但是立马被两个教徒押了回来,我奋力挣扎,但同样以失败告终,其中一个用一块湿手绢捂住我的嘴巴,于是乎我的整个身子变得瘫软,胳膊无力的垂了下去,两个冷着脸的教徒将我瘫软的身子摽着,女人走到我跟前俯下身子用手勾住我的下巴,她用一种近乎同情的眼光看着我:“我赐给了你信仰,你却如此回报我的好意?进我们教会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知道吗,如果你听话,为我们招徕更多的教徒,就可以得到一大笔佣金,看到你刚才的领班了吗?他刚刚进来就已经得到一笔佣金了,你想想,这笔交易怎么着都不算坏吧。”
我朝她吐了一口吐沫,大笑道:“狗屁信仰,不过是干着沽名钓誉、狼狈为奸的勾当。”
女人直起身后退了一步,面露不悦,“冥顽不灵,”她朝那两人吩咐道,“把这家伙带到鳄鱼牢房关上几天。”
两个人将我搀着走进了地下室,他们挟着我一直走一直走,左拐一阵又朝右拐,像是在迷宫里穿梭,黑漆漆的过道里连一盏灯都没有点。
“到了。”
说着他们将我扔进了一间潮湿阴冷的牢房里,我翻过身来平躺着,默默算着路程,他们大概带着我走了半个钟头吧,我的整个身子已经失去知觉了,连呼吸也感觉不到气息。
咚咚,生着苔绿的天花板往下滴着水。
“大家看,又来了一个人。”
一个奇怪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那是一种从腹部发出的低沉的回声。
正这么想到,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发出了一阵窸窣的响动,一只鳄鱼爬了过来,它张开松弛的眼皮瞧着我:“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2016年,6月25日。”
“噢,我已经来这里十年了。”
“这是怎么回事?”
鳄鱼张开大嘴,像是在打哈欠,“我说,我已经变成这个样子10年了,十年前我还是个小伙子来着。”
我不禁倒吸一口气,整个脊梁骨冷嗖嗖的,“因为你誓死不加入教会,他们把你变成鳄鱼了?”
“他们说我没有人的觉悟,于是让我退化成鳄鱼。”鳄鱼摇晃了一下身子,接着说道:“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吧,不然你也会变成这个下场的。”
“他们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
“这么说吧,这所教堂的每一层楼都住着不同等级的教徒,最底层的是一般的教徒,塔尖是他们的教皇,他们对外宣称是倾听上帝旨意的领袖,往下走依次是圣主、教主、牧师和高等教徒,就像一座金字塔那样的结构,他们不断的笼络人加入,美其名曰可以得到一笔可观的佣金,实质上是个没完没了的无底洞,不少人携家带眷卷入其中不能自拔,最后弄得家破人亡。”
我再次感到阴森森的恐怖,鳄鱼摆摆脑袋,发出一声浑浊的长叹,慢慢爬回了角落里。
……
一个月后,我回到了我之前工作的地方,这时候我已经是新一任领班了,又是一个惬意的下午,阳光在栾树的影子下瑟缩着,一个白衬衣的年轻人刚刚接替了我之前的位置,我径直朝他走过去,递给他一张黑色名片。
“有个女人请你去一趟斜对面的咖啡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