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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像我们这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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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晚替他清理好伤口,涂上药水用纱布包好再用绷带扎紧,观察了一会见没有血渗出来,才松了口气道,“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但还是要小心不能碰水。”
孟衍扭头看了一眼被近乎以完美手法处理好的伤口,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你倒是熟练。”
夏晚闻言笑了笑,“我有孩子总要预防着、、、、、、”她倏然停下,心中十分懊悔自己一时脱口而出没过脑子的话。
孟衍有好一会没有说话,然后抬头看了看楼上的某个方向,像是自言自语的道,“是啊,你们都是母亲。”
这是夏晚第一次看到流露出这样明确的悲伤和脆弱的孟衍。她觉得很难过,也许是因为像孟衍这样的男人不应该有这样的神情,也许是因为像孟衍这样的人却连人世间最基本的母爱都没有得到过。
她将视线垂了下去,却赫然发现他的手臂上有着深深浅浅许多伤疤。有些还很新,有些却像陈年已久。有些像是被利器割得,有些却像是被咬后留下的痕迹。
这是他从来不穿短袖的原因么?将自己所有的伤痕隐藏起来,不示人前。
那是怎么样的一种心情呢?一年又一年忍受着自己亲生母亲的憎恨厌恶,一次又一次承受着自己亲生母亲的伤害甚至是虐待。
还有他手背上的那道,那是在孟家别墅时他挥手打掉她划向咽喉的裁纸刀时被割伤的。
是否对于他来说,这个世界上爱他的人只有他妹妹一个,而伤害他的却不断增加。
有一滴泪从脸颊上滑下,滴落在手背那道狰狞入目的伤口上四溅而散,打在人的身体上,然后渗进心里。
孟衍像被电击似的骤然抽手起身,甚至忍不住向后退了两步。他以仿佛不可思议般的眼神望向低头不语的夏晚,眉头紧皱,呼吸微促。
沉默,还是沉默。沉默,又是沉默。
直到霞姨从楼上下来,她上前查看了一下孟衍的伤口,语气中仍有些担忧,“还是打电话让王医生过来看看吧?”
“不用了,没事。”孟衍视线向上撇了撇,似不经意的问,“她怎么样了?”
“打了一针已经睡着了。”霞姨叹了口气,“少爷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我已经吩咐小严去准备房间了。”
“嗯。”孟衍应了声,像是有些疲劳的闭了闭眼睛,往楼梯走去。
夏晚本想叫住他,跟他商量一下能不能先把自己送回去,可还没来及出口,便被霞姨抢先了。
“夏小姐,请跟我来吧,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可是、、、、、、”
“夏小姐,现在这种情形您就多担待些吧。”
霞姨一把年纪说得这样诚挚而无奈,夏晚便觉得没有办法再出口拒绝。
好像很久没有闻过这样新鲜的空气了,山间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清凉和舒爽,给人一种自由的感觉。
这样一处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圈建的却是一座墓园,一所疯人院。
堂堂孟氏集团总裁孟家未来继承人孟衍的亲生母亲,居然是个疯子,是个伤害儿子的施虐者。
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不知道会形成怎样的震动效果。这些年来,为了维护这个秘密为了守护这所有的一切,想必他已经筋疲力尽了吧。
“夏小姐。”霞姨轻轻关上门,将手中拿着的一套睡衣放到床上,“您要是还有什么需要的请尽管跟我吩咐。”
“没有了,谢谢你。”夏晚转身见霞姨正在整理床上的纱帐,走过去道,“霞姨,我自己来就好了。”
“没事,这些事情我做惯了。这里不同于城里,山上蚊子多,纱帐一定要放好才行。”
夏晚打量了一下霞姨,觉得她看上去应该有六十多岁了,但看起来身体依然硬朗麻利的很。她又想到了高涵,她的实际年龄应该比霞姨要年轻的多,可是却像是比霞姨老了十岁。
“霞姨,你在孟家很久了么?”
“是啊,很久了。”霞姨叹了口气,“我是跟着太太一起进的孟家,算起来得有三十年了吧。”
原来她是高涵娘家带过来的人,怪不得孟衍如此放心的将这里托付给她照顾。
“你们太太、、、、、、一直都这样么?”夏晚在心中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她料想着霞姨也许不会想回答这种问题,可是没想到霞姨却好像料定了她会问似的,旋即答道,“心怡小姐刚去世的那会太太的精神就有些不正常了,后来她失踪了一年,被找到的时候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孕。谁也不知道那一年她经历了什么也没人知道她肚子里孩子的来历,那时候她每天什么都不做,只摸着自己的肚子一遍一遍的叫着小姐的名字。”
霞姨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是那个孩子也没有保住,从此太太就彻底疯了。”
夏晚之前以为高涵是因为杨心怡的死而变成这样的,没想到在那之后她竟还有过那许多的遭遇。
那是怎样的一种人生反转啊!出身名门,被娇惯着长大,却在成年后被逼迫嫁给自己不爱的男人,而后遭丈夫抛弃被情人背叛,女儿自杀,自己受辱,再次的丧子之痛。这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一个柔弱的女人身上,造成了她一生的悲剧。
而她又将这悲剧延续到了自己儿子身上。
“孟衍身上的伤、、、、、、”她不知道该怎样问,她本不是一个好打听别人隐私的人,可是在这个夜里她却很想要知道关于这母子的一切。
霞姨沉默了一会,眼眶更湿了像是回想起了很多不堪的往事,表情有些痛苦,“太太恨老爷,她认为是老爷用手段逼迫她离开杨云礼嫁入孟家的,所以她也不喜欢少爷。她觉得少爷的出生是她被人操纵人生的耻辱。少爷渐渐长大,相貌越发像老爷,太太也便更厌恶他,有时候便会、、、、、、忍不住对少爷动手。”
霞姨脸上流下两行泪,“那孩子每次挨了打都只是跑回自己的屋子里埋着被子小声的哭,从来不跟任何人提一个字。一个才六七岁的孩子,看着真叫人心疼!有一次被老爷撞见了,老爷大发雷霆第一次动手打了太太,那之后少爷便连哭也不哭了。”
“太太疯了之后,有时候便会像今天这样失控,为了怕她伤到,少爷每次都不顾自己的安危。”霞姨几乎泣不成语,“那孩子、、、、、、嘴上不说甚至这么多年都没叫过太太一声妈,可是心里、、、、、、却比谁都爱太太啊!”
夏晚觉得泪眼模糊中仿佛看到了一个小男孩,他每天小心翼翼的祈祷着,希望妈妈能抱一抱自己哪怕冲自己笑一笑。终于有一天他的妈妈回过头来看向他,他高兴的忍不住跳起来以为自己的愿望实现了,可是妈妈给他的却不是温暖而是疼痛。
弱小的心灵忍受着来自亲情的摧残,却依然颤颤兢兢的努力着想要去维系一个家庭保护伤害自己的母亲。
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去承受的这一切!在每个午夜梦回他是否会像其他无数个同龄孩子一样梦到王子公主,梦到宇宙太空?
他在黑夜里出生,在黑暗中成长,偶有一道光明照射进来,却如流星般滑然而落,最终只留下一片血红。
他至今仍孤独的生活在暗夜中。
“夏小姐。”霞姨突然走上来握住夏晚的手,“我知道少爷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情,可是他并非心性狠毒的人,他只是、、、、、、只是心里太苦啊!”
“霞姨,我并不恨他。”夏晚轻声说道。
霞姨的眼中如预料的显出不能相信的光来。
夏晚从她手中抽手,向窗前走了走,风似乎比刚才更凉了些,她忍不住抱了抱胳膊,“我跟孟衍本应是完全不相关的两个世界的人,可是却阴错阳差的被牵扯进同一场悲剧里,他痛苦多年,我也未曾解脱。可是这个世界是属于活人的,那些生活在阳光下的人们不费力便可以去拥抱这个世界,而像我们这种挣扎在痛苦中的人却必须找到一个出口。有些人的出口是爱,有些是遗忘,而什么都没有的人只能选择恨。”
脑海中浮现出小无童真稚嫩的脸庞,“感谢老天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出口,虽然不如太阳般炽热却足以照亮我的人生。可是孟衍却并没有这样温暖的出口,我无法去憎恨一个唯有靠着恨才能艰难喘息的人,哪怕他恨的是我。”
霞姨从未想到会从她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和她一样,在那孩子高高在上的外表下看到了他不堪忍受的脆弱灵魂。
或许,或许这么多年了,她也许就是那个能拯救那灵魂的人也说不定。
“夏小姐、、、、、、我替少爷谢谢你、、、、、、”
孟衍有些烦乱,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的烦乱。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好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在雨水的浇灌下一瞬间长成了参天大树,再也拔不出去,涨得心生疼。
受伤的胳膊一阵一阵的泛着寒意,可是手背上却一跳一跳的犹如被火烫过。那滴落在上面的眼泪仿佛不是蒸发了,而是渗进了他的血液里,流过哪个地方便在哪个地方点燃一把火。
为什么要把她带来这个地方?为什么要将她带到心怡的坟前?为什么要去找她?为什么在听到她叫出自己的名字后像着了魔一样的去吻她?
着了魔了。孟衍,你是着了魔了。
你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