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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说再见 记忆不复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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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说再见
就这样与你告别
借万里青山
以之为隔
世世不见
1999年,深夜的电话铃声特别刺耳,惊醒了熟睡中的晓安,10岁的晓安恍惚的拿起电话筒,里面响起一个急促的女人声音,
“喂?是子璞吗?你哥有没有去你家?喂?”
晓安还没睡醒的声音回答“我妈妈跟爸爸去隔壁伯伯家打牌了,还没回来。”
“是晓安吗,我是舅妈,你舅舅去你家了吗?”那边的声音很急切
晓安想了想“舅舅没来呀。”
晓安眯着眼睛,听到电话那边声音很吵,舅妈好一会儿都没说话,晓安强撑也撑不住的眼皮实在忍不住继续睡了。
天灰朦亮的时候,晓安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迷瞪的睁开眼睛,是爸妈在房间里走动,晓安沙哑着嗓子问“爸爸妈妈,你们干什么呀,现在才回来吗?”
章子璞见女儿醒了说“安安,爸爸妈妈要去一趟舅舅家,一会儿爷爷奶奶起来了你告诉他们,放假你跟弟弟在家听话,爸妈很快就回来了。”
晓安听到舅舅,想起半夜接到了电话,想着要告诉妈妈,“妈妈,我半夜接到了舅妈的电话,问我舅舅来没来咱家,我说没有。”
章子璞摸摸女儿的脑袋说“好了,妈妈知道了,你睡觉吧。”
99年的乡村还没有修公路,也没有通车,章子璞和老公秦军是骑着自行车赶到了哥哥章子立家。还没到哥哥家就看到门前围满了人,还有一辆破旧的警车,章子璞的心跳突然很快,驱散不掉的不祥预感,她跳下自行车后座,直接冲到了家门口。
村民看到是章子璞,自觉让开了一条道,嫂子搂着2个儿子坐在大门旁的砖砌石阶上,客厅刷了白漆的墙上全是血迹血手印,地板上是一条条的血道,章子璞的脑袋嗡的一声爆开了。
她此刻的脑子不足以支撑她去理解眼前这些事情,是秦军在身后提醒了她,
“哥呢?”
对啊,哥哥呢?章子璞冲进了客厅,这时有警察从哥哥的房间里出来拦住了她“你是谁?”
章子璞问“章子立呢,他人呢?”
秦军在一旁解释“她是章子立的妹妹,我是他的妹夫,警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章子立他人呢?”
警察知道是亲属才稍稍缓和了态度,说“我们接到报警赶来的时候,章子立人已经不见了,墙上只有部分血迹我们鉴定出是章子立的血,但是地上和床单上的血迹,一个被拖把擦拭过,一个被洗过,无法鉴定了,目前无法确定章子立是死是活。”
章子璞确定自己把每个字都听进去了,但是每个字她都无法消化,她想起了父亲,她从进来一直没看到父亲章振国,她问警官“你们看到我爸了吗?”
警察指了指后门,说应该在后院。章子璞和秦军到了后院,看见章振国坐在后院地上,一只手托着头,在抽烟,看到女儿和女婿来了,只是抬起头说了句“你们来啦?”
秦军叫了声爸,秦子璞却说不出话来,她看到父亲这副模样,心里有止不住的绞痛。她静静的蹲了下来,她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此时秦军的脑子比较清醒,他问章振国,
“爸,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章振国猛吸了一口烟,“是你们叔叔跑到鱼塘喊我我才知道的,我来的时候,2个小孩在洗带血的床单,屋子里的血迹都是他们擦的,我看到血迹一直蔓延到屋后的这条大河就没有了,你哥肯定不是自杀,他肯定是被人给谋了。”
章振国这番话正好被其中一个警察听到了,拿着记录的小本子过来问“你儿子之前有没有跟人有过节,或者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闹矛盾起冲突?”
章振国突然激动的站起身来“我儿子安分守己,能跟什么人有过节。”
警察抬眼看了看,淡定的说“那你为什么说你儿子是被人谋杀?”
“他好好的,为什么要自杀,自杀家里会溅的到处是血吗?从客厅到屋后的这2条血道,肯定是有人拖着我儿子把他扔到了大河里。”
说到这里,章振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他说“我要把这条河抽干,我要打捞,我儿子就在里面,我儿子肯定在里面。”
秦军安抚着岳父,说大河这个线索肯定是要证实的,先等警察勘查完现场,看能不能有什么结论。
到后来多年以后,大家回想起现在才明白,那时候的人们多么天真又多么无力,一直到信息科技发达的今天,很多案子都是悬案,更何况在当时那个落后的小县城里的一个小乡村,警察只是一个让人们心安的摆设,帮老百姓抓抓小偷处理下打架纠纷勉强可以,事关人命的大案,也许怪不上他们不上心,也可能是有心无力。
因为案发时,跟章子立一起在家的只有2个上小学的儿子,他老婆周英前一天跟着同村的几个妇女帮其它村里的一户人家插秧赚钱,说好的的要去3天,所以晚上就住在做工的人家里,晚上没有回来,2个儿子案发的晚上跟章子立睡在一个房间,房间里有2张床,俩小孩睡一张,章子立睡另一张。
警察在给两个孩子做笔录时,2个孩子都说晚上听到爸爸断断续续的在咳嗽,后来小的睡熟了,大的迷迷糊糊听到爸爸起床出了房间,他从门缝里里看到客厅的灯亮起来,又听到了爸爸的咳嗽声,还听到了爸爸像在跟人说话的声音,后来他听到很吵的像是摔东西的声音,大的就叫了声爸爸,他想起来去看看,然后听到了爸爸的声音让他不要起来,继续睡觉。
大儿子听了爸爸的话没有起床,等他快要睡熟的时候,爸爸仿佛是站在房门口对他说了几句话“章言,爸爸不舒服要去趟医院,你一会起来跟弟弟一起把爸爸的床单洗了,白天你们就在幺奶奶家吃饭。”
大儿子嗯了一声就继续睡了。后来小的要起来尿尿,开了灯看到爸爸床单上的血就叫醒了哥哥大儿子想起爸爸说要洗床单的事情,赶紧和弟弟一起把床单拿到门口井里去洗,半夜井水哗啦的声音特别刺耳,吵醒了幺叔和幺奶奶,起来发现了以后,赶紧打电话叫回了周英和章振国,也报了警。
警察再次跟章言确认了一些细节“你再仔细想想,在听到爸爸出了房间以后,到爸爸跟你说去医院之前,爸爸有再回过房间吗?”
章言想了想回答“回过,还开了衣柜,我还听到了妈妈的声音。”
章言的一句话,让警察和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意外,周英想说什么,另外一个警察把周英带到了外面,隔离了谈话。
警察继续问“那你还能不能想起,妈妈说了些什么呢?”
“没听清楚,但我听到了开衣柜的声音。”
“好,那你最后再想想,最后爸爸跟你说去医院的时候,那个声音是爸爸的声音吗?”
章言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有点像,感觉爸爸是捏着鼻子在说话,我想爸爸是感冒了,因为那天他在咳嗽。”
警察又问了小儿子章雨,但是小儿子除了听到爸爸的咳嗽声,和后来起来上厕所看到床单上的血,其它什么也没听到,毕竟一个6岁的小孩,睡熟了是雷打都难醒的。
警察勘查完现场,也问了一些问题,就说先立案,再慢慢调查。因为章言说好像听到了妈妈的声音,警察带走了周英说要去局里做详细笔录。
警察刚走,章子立的女儿章舒被幺奶奶从中学接回家来了,一路上幺奶奶估计把事情的大概都告诉给她了,到了家她什么都没问,径直走进了章子立的房间,坐在了那张没有床单的床上,章子璞叫了声“舒儿”,章舒点点头,没说话。章舒念初二了,比两个小的懂事,从小很黏章子立,女孩子的心思本就细腻敏感,章舒的性格从小倔强内向,章子璞担心她把情绪都憋在心里,只是这时候的担心也只能化作给她安静的空间。
后脚到家的是章小妹,章子璞的妹妹,刚从外地赶回来,进门看到家里的景象再看到章子璞,眼泪比声音先出来,抱着章子璞放出声音哭,嘴里含糊不清的喊着“我的哥哥”。
幺奶奶一个人默默的把整间屋子打扫干净,说墙上的血迹擦不干净了,只能重新粉刷,章小妹哭了一阵,情绪缓和了一些,问章子璞“姐,嫂子呢?”
章子璞说“嫂子被警察带去警察局问话了。”章子璞把大致事情给章小妹讲了一遍,话音刚落,章小妹激动起来“哥出事跟这个女人脱不了干系,她气死咱妈,又串通外面的野男人害死哥。”
章子璞赶紧拦她,话还没出口,章舒从房间冲出来,大声冲着章小妹喊“你给我滚,你凭什么说我妈,你滚”,章舒的眼泪唰唰直下,章小妹气急顾不得她是晚辈,抬手就给了章舒一巴掌。
章子璞根本来不及阻止,推开章小妹骂她疯了,跟一个孩子计较,章子璞自然知道章小妹不是有意,但章子璞更多的是心疼一个刚刚没了爸爸的孩子,她有多激烈的情绪都是可以理解的。
章舒坚持说“我爸爸没有死,我爸爸肯定没有死。”也没人再说什么,此刻,说什么都无力。
章子璞打电话回家里拜托了婆婆帮忙照看2个孩子。第二天,村里就组织打捞大河,因为水太大没办法直接打捞,只能封起大河两头的水闸,抽干河里的水,大河两岸一共摆了30多台柴油机和抽水机,抽了2天1夜终于见底,这期间章振国没有合过眼,谁劝都没用,秦军就在旁一直陪着。
见底后,找来了叫得上的所有亲戚里的壮劳力,加上村民们,用大网,河2岸一边拉一头,河中间由水性好的人穿着潜水衣踩网,手里都拿着铁锹,一边缓慢的移动一边拿铁锹往大河底部挖,这样的动作来回持续了2天,大河里以前沉下去的金属瓷器砖头瓦块生活垃圾,全被打捞上来,足足堆了5座小山,独独不见章子立的踪影。
不见是坏事,因为血迹是蔓延到河里的,在河里却找不到,有可能已经不在这段河域,那就意味着打捞更加困难,不见也是好事,也许章子立只是拖着血迹到河边清洗,然后离开了,他可能还活着。
打捞结束了,迫于村干部和隔壁村的村民们的压力,大河不是章家的,已经允许他们折腾了四五天,没有找到不能这么无休止的打捞下去,大河又重新开闸放水。大河确实不是章家的,但是章家门前的小荷塘是章家的,章振国兀自抽干了小荷塘里的水,挖干了荷塘里所有的莲藕,躬着身子用手在稀泥里摸,秦军和幺叔也一起帮忙,荷塘很小,3个人一天的时间把荷塘的每一寸地方都挖到了,也没见。
打捞期间,周英被警察局扣留了48小时,这48小时期间,警察又来村里特意询问了跟周英一起去给别人插秧赚钱的几个妇女,但是她们几个都说她们晚上都各自回了自己家睡觉,只有周英说不回去,她们就没管。警察又去找了她们给人插秧的那户人,插秧那户人说那天晚上周英确实是说要住在他们家,他们准备了楼下的房间给周英,户主自己住在楼上,至于周英晚上有没有出去什么时候出去的,他们一概不知。
警察没有找到能解除周英嫌疑的证据,也没有找到能证明周英有罪的证据,再加上警察在走访询问听到村民们的议论,觉得周英怎么可能亲手杀了自己的老公,他们有3个孩子啊,周英杀了自己老公有什么好处,她自己的3个孩子怎么拉扯大,这些从另一个角度能说明周英没有杀人动机。没办法因为小孩子迷糊中听到的好像妈妈的声音而判定什么,扣留48小时后周英被放回了。
周英回来以后,所有人都没提什么,大家都沉浸于寻找章子立这个事情里,而且3个孩子失去了爸爸,他们需要妈妈的安抚,所以大家都维持着礼貌平和,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章振国这几天突然老了很多,打捞完大河和门前的荷塘以后,他突然没有了寄托,他不知道可以再上哪里去寻找儿子的踪影,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鱼塘边抽烟,鱼塘里儿子的影子最多,因为儿子从小就是跟他一起在这鱼塘里忙活的。
章子璞和章小妹总是不放心,轮流陪着章振国。章振国在5年前失去了老伴,他转让了和老伴一起经营的橘园,回到了儿子身边,他知道儿媳妇不待见他,自己独自在鱼塘边空地上建了座小屋,自己做饭洗衣照顾自己,帮儿子照看鱼塘,偶尔看看孙子们,他觉得晚年这样度过也没什么不好,无奈上帝不这样想,他总爱考验人承受力的极限。人过的日子,必是一日遇佛,一日遇魔,风刮很累,花开花也疼。
一周后,秦军陪着章子璞姐俩去了趟警察局,问案子的进展,警察不咸不淡的以证据不足,无法定性为他杀打发了他们,姐俩当时就拍桌子嚷嚷着不接受,秦军拉她俩在一旁坐着,冷静的坐到警察对面,不紧不慢的说:
“警官,我们不是来闹事找麻烦的,相信你也能理解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不可能轻易的接受,你说证据不足,无法定性为他杀,如果想要我们接受这样的结论,你们也要解释我们的疑问:1.章言听到了他爸爸在客厅里跟人说话的声音,2.客厅地板上的2条血道确实被拖把擦拭过,这点你们也证实了,但是不是我们家里人擦拭的,2个孩子发现的时候就被擦拭过了,如果是自杀,在流了那么多血以后还能自己干这个事情吗?3.章言说了最后听到说话的声音像捏着鼻子的,他也不能肯定是爸爸的声音。4.如果是自杀,没理由溅的到处是血,还要说最后去医院这一番话。”
秦军说完,目光紧盯着对面的警察,静静的等他答复。
警察不紧不慢,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然后放下,手指敲了几下桌子,才坐直身子说
“你说的这些曾经也是我们所认为的疑点,但是这些都是一个小孩子在并不清醒也没有目睹的情况下所听到的,没有任何目击证人,而且他的爱人周英也交代过章子立是有胃出血病史的,据说还挺严重,那天他2个儿子也说了他一直咳嗽,如果是咳嗽引起的胃出血,出血量大也是有可能的,他的父亲也说了他没跟什么人结过怨,现有的线索和证据我们无从查起,我们已经做了案件分析和结案陈词,准备递交上级了。”
警察说完起身,没有再跟他们周旋下去的意思,秦军虽然对这样的答复并不满意,但是他也不知道还可以再说什么。他们没有过硬的关系,也没有有实力的后台,警察的立场已经很明显,他们不会再花时间精力在这个案子上了。
章子璞姐俩却无法冷静,追着那个警察一直嚷嚷,引来了保安,最后被客气的请出了警察局大门。
章子璞的小叔和小婶听到这个结果,都气愤的不行,却也只能气愤不平。章振国却没说什么,只是抽烟。章子璞看着忙着到处收拾的周英的身影,这几天来,她总是这样忙近忙出的身影,章子璞不是看不出来她是害怕停下来,停下来去面对他们质问的眼神,停下来去想整件事情,停下来去想她和她3个孩子的以后。但是章子璞不想揭穿,她想周英的伤痛也许不会比她少,就算她没有那么爱哥哥,但是她的孩子都是她的命,周英不会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失去了爸爸意味着什么。章子璞和章小妹都无法拍着胸脯承诺对哥哥的3个孩子负责,她们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她们的能力有限,这是现实,也是痛处。
归根到底,成年人的世界里,谁都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谁都孤独,谁都迷惘,谁都有自己的防御来抵消一切。
章子立的案子被迫告一段落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茫茫人海,天高地远,何处寻。
章子璞提出晚上家里人一起开个家庭会议,事情发生了再措手不及也要面对,一起商量讨论一下以后3个孩子们的安置。
离晚上还有几个小时,小叔和秦军陪着章振国,章小妹想睡会儿,章子璞一个人散着步,走到了母亲游素的墓碑附近,索性走近,捡了捡墓碑前的杂草,坐在了墓碑旁边。此刻她是庆幸母亲已经离开的,毕竟让母亲承受这样的痛,也必然是撕心裂肺的。
章子璞想起母亲还在时村里的流言蜚语,大家都传周英背着哥哥在外面有男人,传的有模有样,好几个人都说见过晚上周英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一直以来,周英和哥哥的感情并不算好,吵架是常态,周英对父亲母亲的态度也不好,从没笑脸给他们,哥哥除了吵架时对周英的态度是热烈的,其它时间都是任她折腾不干涉,但是对自己的孩子是极爱的,母亲游素有想过当初自己极力撮合儿子和周英是错误的,弄的家无宁日,可是后来有了孩子,抱孙子的喜悦冲淡了这些忧虑。
游素没有底线的包容周英对她的一切无理由的刁难,只为了给自己的孙女孙子们一个和谐的家庭,周英却变本加厉,演变到连孩子都不让游素抱,最终游素无可奈何的选择与儿子分开,和老伴章振国去了城里承包了一片橘园,只在逢年过节时回来看看孙子们。
章子璞当时是无法包容这些的,她觉得周英性格太霸道,母亲的委屈让章子璞跟哥哥闹过好几次,最终都被母亲压下来,章子璞告诉母亲这样一味的包容她的无理取闹是姑息纵容,她永远都不知悔改,哥哥也不会跟她好好过日子。母亲游素说“每个人的命里,都有几口吃不下去的隔夜冷饭,必须得咽下去,咽下去就过去了。”
母亲因为搬到了城里的橘园,每过一段时间都会回来陪孙子们呆几天,再去章子璞家里呆几天,这样频繁的往返,母亲大大咧咧的个性有一次忘了带高血压的药,母亲有遗传的高血压,不到40岁就要靠每天吃药降压,高血压的药一旦开始吃就不能停否则就很危险,母亲先去了章子璞家,章子璞催着母亲赶紧回去吃药,游素却因为想孙子又去了儿子家呆了好几天,在回城里的第二天清晨起床的瞬间,血压升高导致血管爆裂瞬间死亡。
当时的章子璞和章小妹一度不能原谅周英,不是因为她,母亲不会和父亲搬去那么远的城里,不用总是来回折腾忘了带药,觉得母亲离家远总是操心家里导致病情加重也肯定是有的。虽然当时怪周英怪的咬牙切齿,甚至想过从此不再往来,但是终究她还是哥哥的老婆,哥哥孩子的妈妈。时间是最好的淡化剂和黏合剂,多大的裂痕也会慢慢粘合。
如果游素还在,她肯定宁愿相信事情与周英无关,每一个慈爱的母亲都愿意相信天下所有的母亲会为了自己的孩子牺牲一切。
傍晚的微风吹过,夕阳的余晖打在游素的墓碑上,青灰色的墓碑镀上了一层金箔,母亲的名字正好笼罩在反射的一束光里。章子璞就那样面对着墓碑站着,看着,仿佛面前的不是墓碑,是母亲的身影,胸中涌起一阵不明来路的难受,还未反应,先有泪意。疲乏陡然从脚底升起,随之而来的还有熟悉的疼痛。仿佛听到母亲在说“今天累了,有机会再来吧。”但是心里很清楚,那个世界上最温暖的声音,再也不会响起了。
晚饭过后,支开了几个孩子大家聚在一起开说好的家庭会议,小叔小婶也到场了。大家刚坐下,周英率先说话了,她说“3个孩子我一定尽我全力抚养长大,你们各自有自己的家庭负担,不用把压力担到自己肩上。”
周英的话听不出有什么情绪,确实大家都是普通家庭,只能过过自己的小日子,要负担起多3个孩子的成长,不管是精力还是经济,都不易。章子璞自己有2个孩子,秦军在村里做着会计收入并不高,另外还有一口鱼塘,这就是全部的收入来源,。章小妹虽说只有1个小孩在城里生活,但是老公本籍是河南,俩人在城里租着房子,老公给人开车,章小妹在一家公司做文员,城里的生活成本高,他们要负担房租水电日常开销交通费用和小孩开销,手上也并不富余。这些虽然是事实,但姐俩心里都明白,事已至此,她们的分担是必然的,为了母亲和哥哥,她们不尽这份心,首先过不去的是自己心里的槛。
接话的是章振国:“我的身体还很好,我能一直帮衬着,孩子是子立的骨肉,我来管是理所应当,之前在橘园赚的钱你们母亲走的时候我分给你们,你们都没要说留着我养老,现在我先拿出一部分供孩子们念着书,剩下一部分,我再多去承包几口鱼塘,扩大面积。”
章子璞和章小妹对视了一眼,仿佛心里都有了了解,章子璞开口说:
“爸,你的心意和能力我们都知道,但是毕竟你也一把年纪了,一个人怎么忙的过来这么多鱼塘,不要扩大面积了,就咱家现有的面积先养着吧,孩子们读书的费用现在不算大,我们都会帮衬着,现在我们也做不了长远打算,但是一家人齐心协力,生活还是要向前的。”
小叔也开了口“子璞说的很实在,我和你们小婶,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我们就住在边上,帮着照应孩子们,和帮衬着大哥鱼塘里的事情是没问题,一家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日子还是会越来越好的。”
小婶也附和着表示赞同。
秦军也发了话“谁家不会碰上几道槛呢,碰上了就齐心协力跨过去,好在我们都还年轻,看看孩子们的笑脸,他们就是我们的动力和希望,我们更应该振作,把日子过好。”
秦军的话让大家本来沉闷的脸色都有了缓和,仿佛紧绷的弦松了一些,是的,再糟糕的处境,再难的日子,也都是没办法倒退的,如果只能向前,选择乐观的向前总不会更糟。生命是在低谷里孕育出来的,它随着古老的恐惧,古老的欲念,古老的绝望一直吹到了山顶。我们之所以必须一步步走上山,就是为了可以坐车下山。
气氛轻松了一些,一家人坐在一起又聊了一会儿,发现时间挺晚了,就准备各自休息了,临散前,章子璞和章小妹各拿出了五千块钱给周英,周英本来拒绝,但章子璞说是给孩子们的,日子再难不能让孩子们苦。
因为各自还有自己的事情,第二天一早,章子璞和章小妹就各自启程回家了。其实章子璞和章小妹私下里还是想力所能及的去找找哥哥的踪影,所以商量着秦军利用自己村干部的优势在附近村里都贴上寻人启事说明缘由,章小妹回城里以后也要发动自己的朋友关系贴寻人启事登报纸,不管是活人还是尸体,她们都要个结果。
只是当时的她们可能没料到直到后来她们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依然没有过哥哥的消息。而她们也许在时间的长河里选择了隐藏这段痛,默契的不再提起,所以哥哥没有墓碑,没有祭奠,仿佛他不曾离开,只是记忆不复成殇,回忆终成绝想。
章子璞和秦军回到家里,2个孩子还没去学校,等着奶奶做早饭,远远的看到爸妈就扑过来迎接,章子璞紧紧的拥抱自己的2个孩子,此刻怀抱里的温暖让她切实的觉得感动。她想起哥哥在很年轻的时候对她说,他的梦里有座山,山顶有最美的风景。
章子璞觉得,除了年少时的青□□情,就是他的几个孩子了吧,这就是他最美的风景。
章子璞不曾想过哥哥会跟她以这样的方式告别,生命里不曾想过的事情会有很多,但命运绝不会提前预告。命运不是风来回吹,命运是大地,走到哪里你都在命运中。从叶到花或从花到叶,于大自然是一个过程,而于生命自身则永远只在此刻。花和叶都是一种记忆方式,果子同时也是种子。生命是感受着的此刻,不是过程,就像芳香不需要道路一样,哥哥的离别,是不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