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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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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
横绝峰上有位剑客,名唤秦剑。
世人传他会左右互搏之术,使阴阳双剑,练剑时风云变色,草木晦然;练毕便纵情狂啸,声浪涛涛。
且他使剑之时,左眼青碧右眼赤红,左右神情各异,甚怪。
他本书香世家,名门之后,一朝树倒猢狲散,回首国破家也亡。
原来是外族作祟,里应外合,攻城池占国都,大举南下。
他曾有个名字,叫秦敛。但师傅在战火里捡到他的时候告诉他,既然投笔从戎,不如以刀代文,叫秦剑罢。
从此便是群雄北上沙场,匹夫刀磨霍霍,上下一心,齐御外敌。
后来也不知过了多少年,鲜血染红了青骢马,刀剑割开了万道疤,见惯了黑云压城,听惯了寒月悲笳,看惯了长天漫漫孤烟渺,长河落日万里沙,终于,他打马班师回,扬首凯旋归。
这一归,就不知归何处。
师傅说,国难既平,江湖人,自当江湖去。你只算半个江湖人,不如回朝看看,再做打算。
秦剑应了,他想,他回去做什么呢,重振秦家么?可是,他已经不是秦敛了呀。
秦敛是怎样一个人呢。
心软又念旧,看破点不破,对自己,又格外狠得下心。
有时候,明明也看得穿小人心性、奸佞嘴脸,但还是不愿戳破。
万一呢,万一是误会呢,万一是自己小人之心了呢。
他活的囫囵又清醒,别人待他一分好,他便待人十分好,就算知道有些好不过是各取所需,别有用心也没关系。只不过到了缘尽时,说一声珍重,道一句无悔,断得干脆利落,便罢了,吃亏与不吃亏的事,去计较太麻烦,他不喜欢。
当然,他也从不会试图挽留。再重要的人,也重要不过他自己,所以即使再难舍,分分合合黏黏糊糊的麻烦关系也会令他厌倦,他更不喜欢。
这样一个人,温雅如玉,皓皎如月,偏生又清冷似雪。
但秦剑不是这样的。
沙场上浸渍了多年的秦剑,是一柄剑,出鞘的剑,见血才肯回的剑。
那剑上缠了背叛者的血,侵略者的肉,抗议者的三魂六魄。
他不屑辨忠奸,不喜分黑白,不愿判是非。
他只认敌我。
挡我者敌,顺我者我。
但其实,他不喜秦剑。秦剑,不喜秦剑。
后来,他一位出生入死的兄弟名叫含光的,朝中有人,便稍使计谋,揽了功劳,给他扣了个莫须有的罪名。
一杯鸩酒相送,金缎御诏赐死,呵,这声势在当时,也算惊天动地了。
他笑,一剑杀了他,然后亡命天涯。
这天下,管他武林羽林牛鬼蛇神,还没有谁拦得住他剑客秦剑的。
后来的后来,他带了个孱弱的幼子,就去了横绝山。
他常常练剑,使阴阳双剑,练剑时风云变色,草木晦然;练毕便纵情狂啸,声浪涛涛。
且他使剑之时,左眼青碧右眼赤红,左右神情各异,甚怪。
此去经年。
有人在半山道上摆了个茶铺,卖的却是酒。
竹篾枯枝编就的铺子,山花药草酿成的酒。
铺主常笑言,人说茶越喝越清醒,酒越喝越迷糊,故此多谢后世人,千万多品茶,少饮酒。然这世间万事诡谲,你自诩世事摸得透了,经验老辣,见那汤水清亮,入口甘冽,细叶子根根竖着,便以为自个儿喝的是茶了,于是便觉自己甚为清醒,且愈发地清醒。
殊不知那却原来是杯酒,而你把迷糊当清醒,是真迷糊、更迷糊了。
蝶梦庄生,庄生梦蝶,也许你以为的你自己,并非你自己。
横绝峰。这里西通安阳,东至淮清,是条要道,更是条险道。
写故事的书生也跋涉到这里,他畅饮了半杯茶,提笔问铺主:“当年那位将军叫秦剑的可是在这里?就是平定北乱斩杀奸凶的那一位?”
铺主默然半晌,答:“他已经去了。”
书生叹息,问:“哦,那兄台是他的亲眷么,可知他事迹,与我详谈?”
“我便是那奸凶含光之子,”铺主笑,剑眉入鬓,眉峰微挑,无端现几分凶戾、几分嘲弄。
书生骇然,脸色霎时惨白,手也颤巍巍端不稳茶水,两股战战,一时竟就如此握着狼毫笔呆愣在那儿了。
铺主笑出了声,也不管他,径自往铺子里头走,余下一个背影:“我也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含光之子,不过,他不叫秦剑,他大概,”铺主脚步一顿,语气有些滞涩,接着道,“他大概,名唤秦敛。”书生一怔,抿了口茶,又心下一喜,埋首笔走龙蛇。
半晌,书生双颊酡红,握着笔恍恍惚惚磕磕绊绊下山,入坠云端。
像是醉了。
铺主坐在茶摊上,就在那书生坐过的矮凳上,想起了三十年前那个黑灰色的夜晚。
那夜大雨瓢泼,古庙失修,凄风怒号,他小小的身躯裹在微潮的草叶里,怀里是捂不热的冷硬的半个馒头。
突然,脚步声传来,草叶窸窣,他瑟瑟发抖,也不知是怕的还是冷的,只听那声音近了,更近了。
一双略显寒凉的手将他扶了起来,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将他眼前的乱发理开,猝不及防地,他的眸子里就倒映进一双清凌凌的狭长凤眼,那眼睛的主人道:“含光是你爹爹吧。我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我来接你了。”那嗓音清润柔和,像潺潺的玉泉水,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讷讷地点了点头。
他被拥进一个干燥温暖的怀里,雨停风驻了,破庙里净是漏下来的如水月光。
他那时就想,这人温雅如玉,皓皎如雪,当真是君子端方。
红日从横绝峰西落下来,艳色的余晖浸渍在书生余下的茶水里,只见那细叶子根根竖着,茶汤清亮。
风吹竹叶,林木萧萧,幻影明灭,似是又有人,在练那阴阳双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