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鲤向水》一颗大元宵

5、小公子

　　第一眼见到阿鲤的时候，我便知她不是浊世凡物。

　　那时我已沉疴难愈，口鼻之间总弥漫着一股腥甜的气味，一呼一吸都觉艰难。这具身体虽还温热着，也不过是留着最后一口气，时刻都有可能咽下。夜间叫茶，分明未听得门响，眼前就已经递来一杯茶水，喝了两口之后，才顾上见她容色。她与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一袭红裳罗裙，鲜活、灵动。

　　我也知道，她不是府中人。我自知时日无多，府里众人只怕比我还要清楚，又哪里来的下人冒失穿这不合时宜的亮红颜色。我观她面容，分明不曾见过，身边几个伺候的，都是再妥帖不过，而方才杯中茶水，却已无甚温度。心念转，眉头已愈皱愈紧，只拿眼看住她，想看看她，会不会转瞬消散，想知道她，是否只是我臆想中的幻象。

　　她说她是精怪，说她不会害我。花鬼狐仙幻化为人的志怪故事，不是没有读过，却没想过有朝一日真正遇到。一时惊诧不已，后话入耳，心头反倒微晒，我如今命在旦夕，哪还有什么可害。此念一生，倒觉从容许多，生死关头，其他诸般实在不足动容。到底非我族类，不得不提防。

　　她倒是实诚的很，直言图我，可我又有什么可图？狐鬼化人，多与风月之事相关，倒也不曾讶怪，可惜我早已因身体之故，于此无意，自然回绝与她。只不过话还未说完，这才清楚了她所图，并非我所想。她竟想把隔壁的三娘子许我为妻，人伦大事，于她口中却不过玩笑一般。听她越说越不像话，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低斥一声胡闹。心里却忍不住想，此中怎么还可有旁人之事？

　　她于此事上却十分的执着，反复的追问，直到我再无气力与她纠缠，只好反问她，为何执着于此。她只说，她想让我高兴。真是个傻姑娘，哦不，傻妖精。

　　打那以后，她常来相伴。男女大防之事上，有心无力，她总爱躺在我身侧，拿手摸我的眉头，举止虽嫌轻浮，但并无浪荡意，只是娇憨亲人。躲了几次无果，也只好随她去了，反正，也并不叫人讨厌。

　　她告诉我名字那日，我很高兴，并不只是因为她说她能治好我的病，更多的是因为，她摸着我的心口，笑的叫人心里发软，这几年来头一次，心跳的这样快，让我觉得，不枉此生。阿鲤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

　　她的确是个有本事的精怪，有一日夜中，我醒过来，一切都好了，手脚不再绵软无力，看见她得意洋洋的眨眼。那一刻，忽然有拢她入怀，从此同衾共枕的念头。可阿鲤真的是个傻姑娘，我为她念关雎，奏凤求凰，她却反问我，何时娶三娘子。我这才想起来，阿鲤不是人间闺秀，她哪里懂得情诗情曲，是我痴了。

　　我不知要怎么告诉她这满腔的情意，总想着再等等，或许会更稳妥，谁知道，会等来一个那样的消息。她说，她功德圆满，要位列仙班了。细想也是，我与她萍水相逢，却得她相助，沉疴得愈，如获新生，原以为是前世修来，因缘难求。现在想来，该是她处处行善，功德深厚，才有而今终于得道。

　　幸好不曾说出口，我怎么可以拦她呢。成仙才是正道，人生不过浮华一瞬，实在不足挂齿，何必让她沾染这一遭爱恨贪痴嗔。

　　她总欢喜在我唇上轻吮，早先说是度我灵气，而后来，我病愈后，却没说是为了什么，我以为我总是要同她一处的，亲热些也并无什么。只是这一次，她凑近怀里来，我却有些忍不住，大抵因为是最后一次。忍不住压着她的唇，反复的吻。忍不住替她褪去鞋袜，执笔画下红梅，相识数月，一切行举发乎情止乎礼，今日僭越，是要她腾云驾雾，云雨无踪时，留下今日一点凭证。

　　她还是走了。我没有留她。

　　今年的雨水似乎格外丰沛，她走后，天气陡变，黑云漫天，才未时，已昏黢如夜。惊雷忽起，雨水裹挟着骇人的声势，倾泼而下。心跳伴着雷声，一声响似一声，便是彻夜的难以安睡。也可终究过去了。

　　雨后的庭院，是一种冷冽的清新。晨光熹微，洒扫的下人聚在一处，围着荷塘指点议论。我走过去，将人群分开，看见水面浮着一尾红鲤。不顾仆从阻拦，涉水而入，双手将之掬起，捧在掌心，入眼是鱼尾一道梅痕。我终于想起，很多年以前，我曾将一尾小鲤鱼放回荷塘。而现在，她又回到了我的掌心。

　　那朵梅花曾落在她雪白足上，好看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