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鲤向水》一颗大元宵

3、相见

　　入世几年，一面陪着小公子，一面找寻文曲星下落。眼见着小公子沉疴难愈，缠绵病榻，被众人守着护着，连书卷都尽锁进了柜子。夜间时，他的眉头，越锁越深了。几番探寻，文曲星君终于现身，半途而离宿主，因由只有一个，他时日无多，难容星主。

　　话如霹雳，当头而下，震得心口发麻。做人真难呀，一颗心，怎么能有这么多滋味呢？在荷塘中，捏着指儿问老龟：“我都活了快一千年了，怎么小公子，只能活二十年？”

　　老龟言三界众生，皆有其命数，不仅小公子，连我，也是有的。摇了摇头，不再与他谈论这些，这时候小公子应当睡了，我可以去瞧瞧他，在他的榻边儿，替他将眉头抚平。

　　破水而出，想了想，又捏了诀，化出一身鲜红如麟的裳裙来，入得屋去，耳儿一动，听得低声要茶，四下却并无人，重念了两句，模糊记起了茶是什么，在桌边的大肚壶中倒出茶来，到他身边儿，手枕去他颈下，学着小童的样子，将茶水喂进他口中。

　　本不觉有什么，他顶多能见着一只浮空的茶杯罢了，只不过低眼去看，竟在他眼中，瞧见了一身水红裳。糟糕，忘记隐下踪迹。好在小公子迷糊间只顾解渴尚未发觉，喝下了半杯茶水，正要隐去身形时，双目对视，只听得低沉微嘶的声。

　　“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或是受他双亲家仆耳濡目染，原是荷塘中最无束的一尾红鲤，此时对着他，也变得踌躇不定，小心翼翼起来，不敢再忽然消失。柔荑往下几寸，托住他的肩胛，将他安置在引枕之上。再对上他疑惑眸色，紧蹙眉峰。做惯了的，伸手抚去眉间，又低下薄肩去，嗅到他唇齿间的苦味，不做他想，吮上浅淡唇，渡以颜色。

　　他要挣开，却没无甚力气，双手将小公子的两手捉了，扣住十指按在枕旁，待苦味慢慢散了，才满意的抬起些身，笑眯眯的，告诉他。

　　“我是阿鲤，是精怪哦，不过你不要怕，我不会害你的。”

　　他将手指慢慢的抽了出来，再发问：“那你今日因何而来？所图何为？”

　　眼仍是像极了弯的月牙儿，也不在意他的语言中的疏离淡漠，我在这儿很久了，我知道小公子是何种人。他不怕我，真好。拢回指，点在他眉间，压低了声儿：“因你而来，图的…自然也是你啦。”

　　他仍是淡漠的样子，道了四字出来——姑娘自重。想问问他什么叫姑娘自重，看他脸色，又不忍起来，终归不是什么高兴的事儿吧？

　　文曲星说小公子命不久矣，我想让他高兴一些。想起来凡间四喜中，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第一龙族施雨不可横涉，第二我勉强能算他的故人，第三暂无金榜可登，第四，洞房花烛…这个可以有！

　　“我送你一个媳妇儿吧，好不好？隔两条街有位张姑娘，可标志了，我让她给你当媳妇好不好？还是隔壁的三娘子，你欢喜吗？”

　　我本以为这能让他欢喜，可他看起来，脸色更差了。一声“胡闹”斥的又急又重，激起一阵猛烈的咳，气还没喘顺，又凶起来。

　　“莫说我身体至此，纵是娶妻，不过平白辜负。只说旁人家闺阁女子，岂是你说要送就送的？”

　　他从不曾同家仆们发过脾气，这时却对我横眉竖目，月牙儿也要抻平了，心里头一点酸，正要捏起他眉上的小丘，不许他再凶我。只不过他岔了气，咳个不停，只好又软下意来，替他平气。“你别急嘛，不要就不要了”

　　恩是一定要报的，只四喜之内，统统办不到了，难倒了我，仍有点不死心。“有个媳妇儿陪着你不好吗？三娘子挺好看的，你不用怕我弄不来，我会法术的呀。”又想了想，眼前一亮。“让她给你生个娃娃，小娃娃可好玩了”

　　小公子似乎也不喜欢小娃娃，半闭着眼问我：“我并无娶妻之意，你为何执着于此？”

　　垂眉看向他，并不在意眼前人目光不在自己身上，叹了口气。吞吐犹豫，在嘴边儿的话还是咽了下去。提前事，也不见得有用。掀开一角被，小心翼翼的在他身边躺下，手儿盖在小公子额头之上，度了些灵气，让他不至于力气不济。“他们都说，娶妻最快活了，我想让你高兴点儿，你知道吗，你可是文曲星下凡呢，你这一世，应该热热闹闹，快快活活的”虽然只是，曾经。

　　“你莫要哄我，历来文曲星下降，做官为相，而我生来一副残破身躯，上天既予我残破身躯，又何必叫我识文断字”

　　他的话听得让我口中发苦，也又不得不听完。说到底，我也不知何故，小公子的命轮竟如此坎坷，受星君之福，却不长久，这也算得上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倒霉事儿落在了他的身上。我为精怪，于生死并无甚感，也或许是活了太久，对死之一字，也不畏惧。既无法解他之愁，也叫自己愁出了个眉间青丘。

　　手下移，轻轻在他胸膛上拍了拍。“冥冥之中皆有定数，你也不必烦忧，我在你身边一日，定能让你安心活着一日，别怕。”锦枕之上，双目相对，忽起一念。“我让你好起来，你去考状元，好不好？”

　　小公子竟然笑了一声，没有挪开目光，反而出声：“好大的口气，倒不知你是哪路的神仙，竟有这般本事？”

　　我活了千年，离仙班也只剩一步之遥，见过听过的事儿，自然不少。其中有一桩，就是老龟告诉我的，在他被逐来荷塘前，是泽海的老丞。泽海灵气盛盛，仙物众多，灵药亦有，而最值得一提的，便是一味九还药。能拯仙魂，补仙泽，更无论凡人。生死簿上定了小公子的崎岖，可他与旁人不同，这命，很应该改一改的。

　　翘了唇，慢慢笑起来：“小看我哦？”手儿抚在他心口，我从来没有听过人的心跳。“我是世间最厉害的小鲤鱼，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