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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头 ...

  •   夏季的余温在大地尚未散尽,初秋的微风已经悄悄扫过天际,禁城上方晴空万里,不见半丝云彩。五色斑斓的琉璃瓦映着日光,铺下大片七彩霞光,望来恍若仙境。

      皇宫正在举行一场宴会,盛大隆重广邀群臣,却只是为庆祝一场小小的胜仗,阖宫上下皆未有预料,真是一时忙的不可开交,不分昼夜忙碌了几日才勉强应付上来。

      将至黄昏,众人按品入席,圣人端于上座,左右陪侍着近来喜欢的两位妃嫔,受些贺语套话,宣布开席。因是个临时的大宴,圣人又有口谕,有心的人多有些拖家带口进宫来,乌泱泱一大片坐满了大殿内外,大礼服常服中间还夹杂着些无品阶任意衣着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骆枢端着半空的杯子居高临下的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入眼都是一脉的恭敬卑微,无趣,却也令人安心。那些跟在长辈身边的少女,偶尔抬眸,眼睛里也还是他所习惯的神光,年轻的野心和幻梦,比美色更动人。

      只一杯甜酒下肚,他就有了几分醉意。

      这是他最喜欢的场合,没有国家大事,没有狼烟四起,没有大厦将倾。大凉所有臣民都要仰他鼻息,争相在他手下舔食撒下的恩宠赏赐,他是天下之主,不可撼动。

      西北戎狄,皆是昔日乌洛氏手下败将,东南蛮夷,不过是些茹毛饮血微弱蝼蚁,只不过恰逢天灾生了几方叛军乱民,怎么可能动摇他大凉骆氏日代三百余年的基业。

      有些事他不愿意想,也不敢去想。酒是个好东西,喝醉了,可以理直气壮的失态发狂,可以自然而然的忘记那些愿意面对的事,今天他就要就要喝个痛苦,乐个尽兴。

      借酒气发泄了胸中积蓄的郁闷,骆枢就着身边妃嫔的手吞下一口嫩牛肉,嚼了几下端起酒杯,还记得有功臣要犒赏。此次首功原是将军沈海,因其仍镇守边关且伤病未愈不曾奔波进京,便数到推荐沈海的温其候宇文瑾。

      小爵爷未及弱冠,天生的不足之症,从出生起下地的时间有静卧的时间半数还不到。此时宇文瑾由侍从扶着起身,人虽体弱倒也痛快,并不多做言语推辞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谢恩,只颊上飞速泛起大片病态的潮红,握拳掩唇剧烈的咳了好几下才勉强止住,随时要倒下的样子。

      骆枢本来有些疑虑,直到亲眼看到他这副病殃殃的模样才放下心来,心道就算圣德大长公主余党有心,宇文瑾也是个扶不起来的废人了,不必担心。如此也不好再继续让他喝了,说了句赏,奇珍宝物如流水进了温其候府邸。

      此次功臣策勋封赏过一轮,身边妃嫔已经殷勤的把剥好的的果子送到嘴边,骆枢顺口衔了,太监见正事都说完了,轻轻一拍手,衣着轻盈的舞女自大殿之外鱼贯而入摆好架势,随着一声乐起,翩翩而舞,手臂如柳条在如花瓣散开的袖间轻摇,骆枢随着音乐打着拍子,并不细看。

      珍馐美馔做的再好,多了也觉腻,他长在绮罗丛,见惯了宫中玩乐,早不觉得这些缓歌慢舞新鲜。他就往下去看,赴宴的王公大臣多多少少都带着夫人小姐,半老徐娘黯淡无色,越发衬得那些豆蔻年华的少女格外明媚动人。

      这是为皇帝准备的贡品,以绫罗绸缎包裹,金银玉石装饰,眼波流转,埋的是摄人心魄的钩子,樱唇轻启,露出的是颠倒是非的口舌。骆枢喜欢她们尚未学会收敛住的欲望,如同知道潺潺流淌的溪水比沉静无波的幽潭安全。

      半响看定几个,骆枢收回目光。伺候的太监心里早已有了数,便俯身弯腰一一告诉:“左边水碧衣裳的是左将军冯阔的庶次女冯小瑶,年十三。边上蓝衣裳的是太子少傅鲁源的嫡女鲁妙莺,过了年就十五岁了。右边淡黄衣服的那是汉王世子的小女骆珠儿,今年只有十一岁。”

      “长得不像才十一的模样。”骆枢侧身,太监低头答道:“听闻是与异族女奴所生,奴婢曾听闻北方有黄发绿眼的番邦蛮人,肤白胜雪,体格高壮,许是像了母亲。”

      “汉王世子倒也是个妙人儿,蛮女也能起兴致。”骆枢是好奇多过兴趣,说:“朕仿佛记得以前宫里也有过个蛮族公主,是在武皇帝的时候吧,好像是封到了太嫔。”

      太监就笑道:“奴听说蛮族也要再分人种族类,雁太嫔是北边草原上送来的,汉王世子的这个女奴还要往北去找。草原上的人长得和咱们相似,只是少有美人,极北的人长得就千奇百怪了,但怪到极处也别致,若与中原人通婚,生下的孩子往往更加好看。陛下看骆珠儿,虽然不如另外两个贵女仪容优雅,却自有股别致的趣味在那里。”

      骆枢就笑,道了句:“多嘴。”听姓氏就知道血脉,骆珠儿有再多的好处也不好招进宫来侍奉圣驾,汉王老人家又镇守北疆手握重兵,脾气大得很,这档口没必要招惹他。

      汉王世子估计也没那个攀龙附凤的想法,才十一岁的小姑娘,也就是带出来见见世面。这奴才就敢信口胡说。

      “把左边两个留下吧,告诉她们家里一声。”骆枢话撂下,美人扭进怀里,声音和身体一样软得能拧出粘稠的蜜汤儿:“陛下有了新人就把旧人忘了,妾可还在这呢。”

      玉贵人娇小玲珑,骆枢把她当孩子,抱起来放在怀里点她的额头:“没良心的东西,整日里只记得撒娇吃醋。”

      “臣妾只管撒娇,吃醋是陛下说的,妾可不认帐。能一起伺候陛下是姐妹们的缘分,多几个说话的人当然是极好的,陛下不信,今晚就把新姐妹安置在栖霞宫……到时候看看妾是不是大度能容。”骆枢忍不住捏粒樱桃塞进这张能说会道的嘴,抬头看见下面的舞蹈,突觉索然无味。

      这一个个腰肢如此僵硬,手臂和腿足好像没处摆的树枝子似的跟着风乱晃,实在不堪入目,懒得问教坊司怎么送了这批人来损害皇家威严,干脆挥手叫人带下去。

      众舞女只能停下动作,默然有序退了出去,有的低头掩泪,有的低声啜泣,有的不甘回望,却都无可奈何。

      圣人不喜,运气好只受些罚,若是运气不好,被逐出教坊司做回普通的宫女,那就此生再难有出头之日了。

      宇文瑾的手在桌下微不可见的动了动,暗地里的人悄无声息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再看向捉云卫提督太监,那奴才还倚在门边一副随时要睡过去的样子,但刚才带舞女下去的中人步伐稳健身形敏捷,分明就是个捉云卫。

      且当做没看见,捉云卫是奉命办事还是自作主张都是宫里的决断,只要能骆枢暂时死不了,旁的也就罢了。

      宴会在平静祥和中结束。左将军和太子少傅把自己的女儿留下,悄悄离宫。至于他们在这里面具体得到了什么利益,则不足为外人道也。太监把人送到寝殿外,两个女孩颤巍巍的走,他看着也有几分怜爱,顺口劝了几句。

      “既然已经来了就别太板着,不然到时候受苦的还是自个儿,听话,懂事,只要能熬过去,以后好儿多着呢。”

      人进去,门掩上了,把夜色关在了外面。

      清风悠悠荡荡,拂过廊下的宫灯,留下斑斑摇晃的阴影,拂过殿前的湖面,落下圈圈荡开的波纹。夹杂着酒气和脂粉香气,透过层层叠叠的花柳,无声的消散在禁城。

      捉云卫辑事监就是坐落在这禁城西门内。

      柳扶盈慢理斯条的整理妆匣,不时拿起个玩意在脸上比量几下,沈余年站着,拣了一盒铜黛在手里把玩,知道自己惹她生气了,开口时嗓子不觉压得有点儿哑。

      “底下人又懈怠了,今年的螺子黛虽只得几斛,也不该缺了你的份儿,明儿让孩子们去敲打敲打,换新的来。”

      柳扶盈把手里的口脂扔回去,镜子里苍白的脸,红得像血的唇,是个让人看了就发冷的模样,笑,也是透着寒意:“我哪配得上用那好东西,不过天生一条贱命,实在受用不起——也就只配趴在地上摇尾巴,等人可怜我呢。”

      沈余年便挨了这句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暗讽,脸皮不痛不痒,甚至还顺着话蹲伏在地,阉人本就阴柔,他又是格外的瘦削灵活,缩在那儿像条小狗,仿佛叫人摸摸头和脊梁就能边汪汪叫边摇尾巴。他也确实做的出这种事。

      人不要脸,要么可怜要么可恨。柳扶盈气得踢他,这人竟然趁机抱住脚不放了,她从来不惯毛病,加了狠劲儿的一记窝心脚,沈余年全部接住,却留了只绣花鞋在怀。

      一只穿着雪白足衣的脚脱离束缚,踩在碎撒了满地的黛粉上,柳扶盈低头看,觉得脏,也觉得累,胸口像堵着团半死不活的炭,烧不起熊熊的烈火,却能烫得人喘不过气,熏得人眼睛止不住的疼。沈余年分明都一清二楚,却到现在还装滑稽相,是了,她多可笑啊,在这特务谍子面前演戏。想着自己都忍不住要笑了,咬牙切齿的冷笑。

      沈余年最喜欢看她笑,往常闲来无事便去撩拨,她今天笑得比平日里三两天加起来都多,却一个比一个让他觉得害怕。他抬头,看她的脸,满满的都是疲惫和恨意。

      这也算是头一回,她的眼里都是他沈余年。

      她恨上他了,柳扶盈在仇恨里生存,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甚至让他在刚意识到这一点时觉得莫名兴奋,但随即便是惶恐,因为他发现这恨是死的,是疲惫的无力的失望的,他的心被揪起来反复摔打,但不是来自她的手。

      柳扶盈想,我和一条狗置什么气呢,于是径自起身扯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住。沈余年跟着爬过来,她翻过身。

      灯芯跳的越发厉害,屋里不叫,谁也不敢擅自进来挑剪,终于在一次剧烈的跳动后,灯灭了,天彻底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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