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鹤西泽

1、第 1 章 我的家乡是

　　我的家乡是慈溪，以前我听说过“慈溪杨梅甲天下”的说法，当然是我们那边的人说的。之后也陆陆续续听过“余姚杨梅甲天下”的说法。
　　但不论如何，我可以对家乡的一切不自信，却无法不为杨梅而骄傲。
　　我自小接触杨梅，杨梅的好坏只需瞧上一两眼就能看出来。也跟家人上山摘过杨梅，闻过空气里潮湿的带着点酸甜、生生的杨梅香气，见到过满地鲜红——大片大片的鲜红，就像血液染遍地面，人潮拥挤着，踩着地上或不小心滚落或被人遗弃的杨梅。
　　大颗大颗的杨梅变成大片大片的血花。
　　只有在杨梅之乡你才能看到这种场景。
　　杨梅是我骨子里的血。
　　当一个地方有它引以为豪的东西的时候，关于它的民俗就会有很多。
　　既然是杨梅，那么就是用来吃的。
　　我先谈谈跟杨梅有关的“吃”吧
　　第一，杨梅是可以直接吃的。你尝个鲜的话，倒是可以摘下来就顺手吃。但是，会有一些些不明显的灰尘沾在杨梅上。
　　不过，如果真的要大快朵颐，那么直接吃的家伙应该就是傻瓜了。所有人都知道，杨梅要在盐水里泡一会，过一会就会有许多小白虫扭着身子浮在水面上。
　　一些不了解杨梅的人会觉得恶心。这种时候，看到那些人的反应我也很想笑。梅雨季节雨下的太多，杨梅就容易长虫子，但是这些小虫子看似恶心，实际上完全无害。
　　哪里有杨梅不长虫子呢？
　　只是这一筐可能多一点，这一筐很少的区别罢了。而且梅雨季节雨量的不同也会影响虫子量。
　　所以我吃杨梅有个习惯，总要盯着杨梅转一圈才敢吃，毕竟吃到虫子并不愉快。而且也不是泡一泡就能除掉所有虫子。但就算吃了也不过补充点蛋白质罢了。
　　杨梅加工的食品有很多。
　　但是有一些就只有生在杨梅之乡的人才能知道了。
　　第一就是糖水杨梅。
　　绝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它。甚至连我的一位余姚同学（毕竟余姚杨梅也很厉害）也不知道。
　　这是一种装在长长圆柱状的玻璃罐头里的饮品。有人专门来卖的。当然我家几乎从来不买。因为我们会自己做。做起来很容易。
　　挑选很多好的杨梅——这对我们来说再容易不过了——把它们在盐水中泡20到30分钟左右，然后再洗干净，把买来的几百个玻璃罐子也洗干净。
　　外婆和妈妈负责往玻璃罐里放杨梅，我就往放了杨梅的玻璃罐里倒糖水。
　　糖水只能用冰糖做出来。别的糖不好。
　　一个个都弄好了之后，就把铁质的盖头一个个盖上，拧紧。然后把这些玻璃罐头一个一个在一个很大的蒸锅里码好，去蒸。
　　据说能达到好几百摄氏度。
　　蒸好后，就把它们拿出来，擦干净之后放进准备好的箱子里。可以直接吃，也可以放进冰箱里，冰凉了吃，或者送人。
　　糖水杨梅我喝过最好的饮料了。夏天，很燥热的时候，把放在冰凉里的凉透了的糖水杨梅拿出一瓶。拧开瓶盖——有技巧就拧的蛮轻松的。
　　然后，你把玻璃罐聚起来，不用对着光，你就能看到里面许多颗饱满的杨梅叠在一起。里面满满的糖水早就变成了鲜红，略略带着点沉淀感的鲜红，就像人们的鲜血，而且绝对是动脉的血液。
　　糖水并不太甜，是一种杨梅的酸甜。喝下去绝对不会觉得腻，这也归功于酸甜解腻的杨梅的功劳。在你口渴的时候，贪婪而忘我地喝着它，一口接一口像生命的潮流般涌向你的舌尖和喉咙。
　　我在贪婪地喝着它们的时候，总会幻想，自己是个吸血鬼，现在在喝血液。但是它绝对没有血液的腥，只有清凉、酸甜的滋味。
　　我沉浸在糖水杨梅中的时候，常常痴迷地想，如果吸血鬼喝到的血液是像糖水杨梅的味道一样的话。那么他们犯下的罪过我绝对可以理解。
　　当然糖水杨梅不仅是用来喝的，还可以吃。你别忘了里面还有杨梅啊。在糖水里煮过的杨梅和其他普通杨梅有什么不同吗？
　　杨梅可不是那种一煮就会散掉的东西。它们一个个都仍然完好且饱满。当然会有几丝果肉落在糖水里。咬伤去仍然带着杨梅的韧性，只不过会更柔软一些，入口即化的感觉吧，一下子在你嘴里化开，留下满口酸甜的汁水。
　　就像糖水也不是当初洁白无瑕、甜到单调的糖水了，而是染上了杨梅的味道，也变得酸甜得丰富，跟杨梅咬开来的汁水一模一样，只是稍稍甜一点，也没有杨梅吃多了软倒牙根的酸。
　　况且，糖水杨梅有多甜你是可以自己调的，当初和杨梅兑在一起的糖水的冰糖含量，你可以自己选择。
　　糖水杨梅是我们夏天必不可少的享受，如果夏天吃不到糖水杨梅，就跟吃不到杨梅一样不可理喻。
　　我总是忘我地喝完冰凉的糖水后，才记起要吃杨梅。不过这样以来，在瓶子里干巴巴地立着的杨梅堆会变得稍稍有些单调。我姐姐就比我聪明地多，会先喝几口糖水尝尝鲜，然后再将正蘸在汁水里的杨梅一个个吃掉。她说这样比较有滋有味。
　　我姐夫家那边的人从没有吃过糖水杨梅，但是自从吃过一回之后，就一直非常喜欢，常常会拿好几箱走。
　　冰杨梅。这个几乎盛产杨梅的地方上的人都吃过。不过就是把杨梅洗洗干净，虫子泡出来，堆一堆塞冰柜里。吃的时候，杨梅表面可能会有很薄的一层冰屑，不过这样的杨梅并不好吃，没什么韧性，咬下去有些还很硬，也不太有杨梅酸甜的滋味，倒是很容易把牙根都冷到，甚至冷得发软。
　　有时里面还有冰冻的小虫子尸体，总而言之是很不享受的。只不过在没有杨梅吃的日子里，这种聊做慰藉吧。
　　广为人知的就是杨梅烧酒了。我觉得这是对杨梅滋味破坏得最严重的了。烧酒苦苦的，还难闻，也没有杨梅的风味，而且杨梅烧酒的颜色虽然也是红色，可是比起糖水杨梅那种鲜红的、宝石样的、充满生命力的色泽可差远了。
　　最后再说个一般人基本不知道的食物——杨梅核。当然不是生吞杨梅核啦。是在吃完杨梅后，可以把杨梅核敲开，里面一个小小白白的正圆形果肉也可以吃，像小花生一样吧，不过更软，只是没什么太大味道。
　　我们那边没什么人吃，吃来也就图个好玩。
　　说完了吃，就说说节日吧。
　　慈溪杨梅节，在我们那个地方还是有一点名气的。据说会请有名的明星来，毕竟是政府举办的。慈溪政府有钱是真的，但人民其实钱不多。
　　举办活动中据说有不少歌舞表演，但我其实一次都没去过，只是耳闻。但是慈溪杨梅节会选“杨梅仙子”，大概是12人吧。这些仙子会去山上“意思意思”采摘杨梅。拍下来会在浙江电视台放，权做宣传。
　　杨梅仙子，是我们那儿有名的仙女，传说她守护杨梅。
　　原本在城里一处繁茂的十字路口有她的石像，大约两人高，立在那里，她脚下是“大转盘”——就是个很大的圆形花坛，分管车流。
　　她容貌秀美，衣袂飘飘，伸出的手中拈着一颗杨梅。
　　她叫杨梅仙子。她现在不见了。
　　这座塑像被拆掉，不知道扔哪儿去了。现在那个十字路口没了杨梅仙子和她脚下的“大转盘”，车流也乱糟糟的，政府以为拆掉杨梅仙子会使拥堵的路况流畅，但除了更堵还是更堵。没了大转盘和杨梅仙子的指引，司机都乱开一气。
　　整个地方反而更乱了。
　　没办法，政府觉得他们自个儿挺聪明。
　　我们那儿的人，人人都知道杨梅仙子，选出来参加慈溪杨梅节的12位杨梅仙子一定要长得好看，最好才貌具备。
　　我姐姐去参加过两次，两次都被刷下来了。但好歹不是第一轮。
　　最后一个跟杨梅有关的就是杨梅篮了。我妈妈曾经卖过杨梅篮，所以我对它有些了解。
　　大部分都是塑料的。但是也有竹篮。
　　竹篮很美，可是很贵。一个最普通的竹篮，就要买上二十好几元。可是普通的塑料篮，哪怕是塑料篮中最金贵的纯白航空篮也比它便宜。
　　不过竹篮子做得很精巧，有些精美的甚至像灯笼。
　　很贵很贵，都是送人的。
　　最便宜的是很大的黑色塑料篮。很大，一台笔记本电脑那么大，黑黑的，塑料有些软。妈妈说，黑色的塑料最糟糕，所以它最便宜。
　　现在想来，觉得它也是个挺有意思的杨梅篮。
　　杨梅装篮子之前一般都铺草，那草是特别的，山上摘的。我不知道它的名字，但我知道它的样子，细细长长，顶端也是细细长长的叶子，组成了长三角形。
　　你去“市场”里买杨梅，有时会看到大片的篮子上盖着草，看不到杨梅。除非你想买，卖家把草撩开，给你看底下杨梅。
　　杨梅金贵得很，必须有这种草护着，不容易坏，不像人，卖杨梅的人在太阳下怎么晒都没事。
　　但是呢，偶尔你也会心疼杨梅。那些品相不好的杨梅，被人随便倒了在路上，散着滚了一地。人们不在乎，车也不在乎，随便踩，随便碾。
　　空气里是闷热的，满溢着杨梅的酸甜——不管是好的杨梅还是烂的杨梅——人们互相挤碾着，大声吵吵闹闹。
　　那些坏了的杨梅在地上被人们踩着。满地汁水——你从未见过这么庞大的一片水泥地被染得鲜红，只有在这种时候——就像满地鲜血。
　　那个时候是傍晚，有夕阳。
　　我站在路边，低头看着血红的地面，盯着看了好久。内心很甜蜜快活，也很心疼哀伤。
　　我想，这究竟是人们的血呢，还是杨梅的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