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鹏》武明风

44、第四十三章 残酷事实

　　浩涟忍不住鼻子一酸，含泪微笑道：“呵呵，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真难为你还一直记得这么清楚。”
　　“那当然，小莲儿的事情我时时刻刻都放在心上，怎么可能会忘记？”铭昀理所当然地说。
　　浩涟轻轻摇了摇头：“可是我已经不是小莲儿了，不再是你心目中的那个小宫女，我是男的，而且，我们都长大了。”
　　“那有什么关系？”铭昀一把抓住浩涟的手放在胸前，急道，“无论你是男是女，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的小莲儿，我们约好了的，我永远都是你的昀哥哥，而你永远都是我的小莲儿！”
　　“我……”浩涟低下头去，躲避凝视着自己的那双光芒闪烁的眼睛，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带过，生硬地转了话题，“对了，昀哥哥，你眉心的伤疤是怎么回事？是谁伤了你？我还记得那里曾经有一点鲜艳的朱砂记，很漂亮，怎么没有了？”
　　“呵呵~”铭昀喉间滚动着低低的笑声，抬手轻抚着眉间的伤疤，“再漂亮又有什么用，假的终究是假的，留着徒增笑柄罢了，我索性把它挖了，省得看了烦心。”
　　关于前太子的事情，宫里早已沸沸扬扬地流传着多种版本的传闻，但无论哪一个版本中，前太子铭昀的遭遇无疑都是凄凉的，浩涟自然有所耳闻，此刻方才意识到，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暗中为自己刚才心急之下竟找了这么个话题的举动后悔不迭，却无法弥补自己的愚蠢造成的伤害，只能苍白无力地表达歉意：“对不起，我不该提起的，昀哥哥，你别介意。”
　　“哈哈~没事没事~”铭昀洒脱地大笑，目光落在浩涟白皙修长的脖颈上，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鲜红的印记，啧啧赞叹道，“还是真的朱砂记比较好看，你以前干嘛非要一直用丝巾遮住不让人看啊！现在露出来，衬得小莲儿更加漂亮出众了！”
　　看到铭昀居住之处如此简陋，已能料想到他如今的处境，曾经尊贵的少年一夕之间遭逢翻天覆地的惊变，却还能笑得如此爽朗，浩涟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胸口隐隐生疼，连呼吸都不顺畅起来，他艰难地挤出一句一直盘桓在嘴边的话来：“昀哥哥，我抢了你的一切，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你该是恨我的啊！”
　　“恨？为什么要恨？归根结底，是我冒充了你，如今只是将一切归还正主罢了，我为什么要恨你？”铭昀不解地反问，随后收了脸上的笑意，揽住浩涟语重心长道，“而且，恨是完全没有意义情感，它无法带来任何快乐，只会带来更多的伤痛。刚才，在莲花池边我听到你痛苦地喊着要杀了君上报仇，我想劝你一句，放下仇恨吧，那种东西根本不适合你，仇恨伤己更甚于伤人啊……”
　　“够了！”浩涟突然厉声打断他，“你懂什么？你什么也不明白，凭什么劝我放弃仇恨？！我恨那个男人！他逼死了阿娘！他灭了我丹哲！国恨家仇，我与他不共戴天！”
　　“你冷静一下！”铭昀试图喊醒坠落在仇恨的深渊中不可自拔的浩涟，“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仇恨的理由本来就是错的！君上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一直以来，他都是我最崇敬的人，你说他逼死了莲妃，可是当年的事情根本错不在他！你这种仇恨根本是毫无意义的！”
　　“什么？”浩涟不自觉地瞠大了双目，狠狠地扯住铭昀的衣领，咬牙道，“你都知道些什么？凭什么替那个男人开脱！”
　　铭昀一言不发地盯着浩涟被恨意扭曲的狰狞面目，半晌，沉沉地叹了口气，闭目道：“也罢，总有一天你要知道的，纸里包不住火，没有什么真相能永远不被人发现，如果能减轻你的恨意，我就全部告诉你好了。你该恨的，不是君上，而是……”
　　铭昀顿了顿，浩涟迫不及待地摇晃着他：“谁？你快告诉我，是谁？！”
　　铭昀解脱似的淡然一笑，缓缓睁开双目，直视着浩涟燃烧着仇恨火焰的眼睛，平静而清晰地说道：“是我，你该恨的，是我才对，我才是当年事件的罪魁祸首。”
　　“什么？！”听到这话，浩涟如被毒蝎蛰了一般猛地松开手把铭昀推到一边，不停地摇头难以置信道，“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当年，你还只是个孩子，罪魁祸首怎么可能是你？”他干笑了两声，哑声道，“哈，哈哈~昀哥哥，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你不要骗我了。”
　　“你看我这像是在和你开玩笑吗？”铭昀从来没有这般严肃过，正色道，“我说的，是事实。我也是在母后被打入冷宫神志不清之后，才从她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当年的真相的，你听了整个事情的始末自会明白了。”
　　“不！我不要听！怎么可能？”浩涟捂住耳朵拼命嘶吼道，“你是在开玩笑！我不要听不要听！”
　　铭昀强势地扯开浩涟的双手：“够了！不要再逃避了，你多年来只靠着自以为是的真相支撑着虚假的仇恨，再这样下去，你的人生会被仇恨给毁了的！为什么不尝试着接受真正的真相，放弃仇恨，轻松快乐地生活下去呢？”
　　“不！我不！”浩涟仍旧顽固地挣扎着，铭昀无计可施，只好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制住他乱动的手脚，并腾出一只手在他后背轻柔拍抚。
　　待到浩涟渐渐冷静下来，铭昀缓缓道出了一段尘封了六年的往事：“当年，你来找我告别之后，我回去大哭了一场，母后问我为什么哭，我就告诉她你要离开了，希望她能帮我留住你。母后答应了，她问我你什么时候走，她好派人拦住你，于是我把你说的话告诉了她。第二天，便发生了火烧莲玉宫的事情，母后回来的时候似乎心情很好，我问她莲儿呢？留下来了吗？她却说你还是离开了，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我那时还小，没想太多，只以为是你执意要走而母后没能拦住，为此，我难过了很久。再之后，我偶然听到一些传言，说什么莲妃当年要逃跑，皇后提前察觉通知帝君，莲妃见事情败露畏罪自杀引火自焚，这才烧毁了莲玉宫。渐渐的，我想通了你身份的疑点，我觉得你应该就是那个深居莲玉宫中极少示人的神秘公主皓莲，我顿时有些害怕宫中的传言会是真的，如果那些传言是真的，我的母后便是害了你母妃的……主谋……而告诉她你们计划离去这个消息的我，便是真正的罪魁祸首。我心中不安，几次三番探问母后，她却始终不肯透露半点，直到‘雯烁宫变’后，君上将母后打入冷宫，没几天……她……她就疯了……其实，呵呵，我并非君上的骨肉，照理说欺君这么多年，按律当斩，但君上开恩赦免了我的罪过只将我贬为庶民，还恩准我每五日可以探视母后一次。母后的情况时好时坏，有一次，她竟把我错认为君上，她拉着说：‘诛轩荧熠，你把我关在这里，自己也别想好过！哈哈~~你这一辈子也休想逃开逼死自己心爱女人的噩梦了！哼~那个贱女人凭什么霸占你？她不过是个低贱的蛮子！而且进了这深宫竟然还不识好歹妄想逃跑，啊哈哈~~~她以为她生的小贱种是什么好东西？小小年纪就勾引自己的哥哥！嘿嘿~~~不过可多亏了那个小贱种，如果没有她告诉昀儿的话，本宫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就察觉那个贱人的举动、派人将她堵个正着，她也不会在你面前自尽，哈哈~~~~天意！这都是天意！诛轩荧熠！你悔吧痛吧~一辈子~~~~啊哈哈哈哈~~’我这才知道，原来火烧莲玉宫的真相竟是如此，而我便是罪魁祸首，你要恨，就恨我吧，不要再迁怒别人，君上这些年来过得也很不好，自从莲玉宫事件之后，我几乎再没见过他真心的笑容，整日埋首政事不入后宫。莲儿，你不该恨君上的……”
　　浩涟把头埋在铭昀宽厚温暖的胸膛里，一言不发，双肩剧烈地颤抖起来。
　　铭昀不知所措，直到感觉胸口扩散开一阵湿意，这才手忙脚乱地扳起浩涟的脸用袖子帮他擦拭眼泪，嘴里连连道：“别哭别哭，都是我不好，你打我骂我吧，把你的恨意都发泄到我身上好了！”
　　浩涟却突然狂笑起来：“哈哈~恨你？我为什么要恨你？哈哈~~~~~我该恨的人明明只有一个啊！哈哈~那个人，不是你，不是你……”
　　看到浩涟隐现疯狂的样子，铭昀一惊，惶惶道：“为什么不是我？难道你要恨我的母后？不，她现在被关在冷宫里又疯了，她已经得到应有的惩罚了，你原谅她吧！要恨，就恨我一个好了，无论你要如何处置我，我都毫无怨言！”
　　“不，不是你，哈哈~哈哈哈~~~~”浩涟疯狂地摇头大笑，脸上的泪水肆意横流，“原来，原来，到最后，我才发现，害死阿娘的真正凶手，是我！哈哈~~~~是我自己啊！哈哈哈~~~~~太好笑了！你说好不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铭昀抓住浩涟的肩膀摇晃道：“莲儿，你快冷静下来！你在胡说些什么呢？怎么可能是你啊？”
　　“是我，哈哈~~~分明就是我！如果，我没有忘记芳姨的再三叮嘱，没有把我们要秘密离开的事告诉别人，阿娘怎么会死？哈哈哈~~~~~原来，我的人生就是一场笑话~哈哈~~~~~大笑话！”浩涟双目血红，支撑他多年的精神支柱轰然倒塌，此时的他已经听不进任何话语，兀自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悔恨之中，他豁然想起了生命中最黑暗的那一天所见所闻的一幕幕：
　　“你怎么得知我要离开？”被包围的阿娘这样问一个满脸坏笑的女人，
　　“哈哈，这可要多亏了你的好女儿通风报信啊！”那女人大笑着说，如今想来，她便是雯后，而她所说的通风报信之人正是自己。
　　阿娘平静地点了点头，淡淡道：“昀哥哥，诛轩铭昀，呵呵，是我大意了，万万没想到，这恐怕就是天意吧……”
　　原来，那个时候阿娘就猜出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她知道了是我无意中向昀哥哥透露的消息，而昀哥哥正是太子诛轩铭昀，他将这消息又告诉了母亲雯后。
　　果然，昀哥哥所说的是真的，一切的一切，真正的罪魁祸首，正是自己……
　　浩涟疯狂地大笑，他觉得体内燃起了一把熊熊烈火，像是要把自己燃尽。
　　哈哈~~~~~烧吧烧吧~尽情地燃烧吧！把这样满是罪孽的我化为灰烬吧！
　　他看不见也听不见，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火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