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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彩票19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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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票1947
1948年2月份,初春。
上海滩的天气实在湿冷,连着好几天细雨蒙蒙,仿佛一切都笼罩在灰色当中。
我叹了叹口气,心想果然还是有阴云笼罩,现如今,日本人终于肃清走了,可老蒋又闹腾起来,盘踞在这里不肯走。
在百乐门对面,我有一家祖业,一年前更名为“兴茂票行”。现在的钞票越来越不值钱,生意也越来越难做,虽然我做的是给人打彩票的暴利行当,但几乎没什么人来我这儿打,全都跑到鸿福来和广发去了,因此,我过得也是很惨淡。
为了生计,我无奈之下,将打彩票做着做着,做成了副业,而店面正经地卖起了香烟和日用品。
这改良改的不错,香烟还是很好销的,百乐门的舞客大多是些有头有脸的,经常来光顾我的生意,还有舞厅的大班和一些会抽烟的货腰女郎,也经常来买我的烟,一来二去的,我和他们也混得个半熟。
与我混的好的是百乐门的大班张发财,他是百乐门里面抱台脚的,偶尔也坐台子,但是他人品好,买烟从不赊我帐,所以我和他聊的最多,舞厅里头那档子事儿,我也摸得一门儿清。
认真说起来,我也是有政治身份的人,去年我爸被巡捕房抓走时,我还在念书,后来我爸虽然没有被审出什么结果来,却也一直没被放出来,我只好弃了学业,承了他的业,卖起了彩票,其实我心里有点知道他为什么被抓,也仅仅只是有点。
这两年,上海滩流行赌马,我便专心致志地卖起了马票。有一次,我去探监的时候,我爸拉着我的手泣不成声:“我想我这辈子是要坐穿牢底了,但你要帮我记着,记着我是哪年被冤枉的。”说完重重地捏了捏我的手背。
我回到家,仔仔细细琢磨了琢磨,难不成1947是个什么难以言说的秘密吗?我竟在无知无觉中成了半个□□吗?我在忐忑中浑浑噩噩过了大半年,然并没有什么人来找过我,我只好每次都给来票行打彩票的人推荐数字1947,我想组织的人都搞神秘,即使找到我,也不会亮明身份,我这个做法说不定能瞎猫碰上个死耗子,将消息不动声色地传出去,但至今从来没有彩民听过我的建议。
昨天下午,我送了张发财一包“哈德门”,他献好,来告诉我说:“知道吗?昨天南京西路的两家银号的经理,在舞厅里打了起来。”
“怎么打起来的?”我兴致怏怏。
“为了任丽丽争风吃醋呗!”张发财捏着香烟往烟灰缸里弹了两下。
任丽丽我知道,百乐门的舞女,大半个月前,我还见过她在大马路上游行。去年政府颁布了“禁舞令”后,百乐门,新仙林,米高梅等上海滩大大小小的舞厅一度差点关门大吉,眼看着自己即将失业,一大群货腰女郎和舞厅大班,都团结到一处,一同去社会局门口堵局长去了,任丽丽和张发财也在人群中。张发财回来告诉我说,百乐门里头就属任丽丽嗓门喊的最大,举着拳头高声大喊:“我要吃饭!我要生活!”
啧啧!果然,一行有一行的不容易!半个月前,任丽丽蓬头垢发,跟个疯婆子似的,闹出成果来了,人又精神了,有本事使手段让男人为她争风吃醋起来了。
“其实也不光为了任丽丽。都是一条路上的银号,平时积怨积的不少,昨天恰逢导火索,两人就干起架来。”张发财又捏出一根烟来。
“你不是抱台脚的吗?去劝了吗?”
“能不去劝嘛!不劝,那不打翻天!我给双方都赔了一场礼,方才熄火了。”
我点了点头。大白天的,我还有正经生意要做,不想再跟他唠闲磕了。
“你出来这么久,不用回去看场子吗?”我问他。
“交际舞茶时间,这会儿的都是一帮穷学生,破落户,打不起来。”
“那你自己坐着吧,我要做生意去了。”
“你这票行,如今还打不打彩票?”张发财左右看看我的店,问我。
“兴茂票行!怎么不打票!”我看着他笑道,“怎么,你有钱打票?”
张发财嗤了我一声,摆一下手,颇为高傲的说:“今天我也打张马票。”
“福乐丽吗?”
他摇摇头,“伦敦大香槟。”说着递给我一沓子钞票。
我仔细清点了下钞票,歪着头问他:“你哪里来的闲钱?”
他摆出一副流氓样儿来,拽得二五八万,告诉我:“前几日拉了几场生意赚的。”
我不言语。
“怎么玩儿的?”他看着我。
“你选号。”
“我第一次弄这个,要不你替我选几个吧,中了,我分你两成。”
“不中呢?”
“不中算我的。”
“那你要不试试1947?”
“好。”
打好马票,张发财终于要走了。他走到大门口,突然又回过头来,问我:“我明日要去永安百货公司,你有想要的吗?我送你。”
“随你送个什么。”
“那我给你买一盒谢馥春的鸭蛋粉吧。任丽丽她们都擦这个,听说很好用。”
我扁扁嘴,“我不要!你送我双妹牌的花露水好了,我要那个。”我才不要和那些舞女比。
“好!”他笑的很灿烂,像冬日里的暖阳一般,“那下次我来,你送我一包‘大前门’吧,比‘哈德门’好抽。”
“赶紧滚蛋!”我啐了他一口。
好多天过去了,张发财都没来我的票行买烟,我想他定是不想送我花露水,正躲我呢。我又不怪他,他也不是没有做过如此不讲诚信的事,做什么不好意思呢?
大光明电影院这几天出了好几部电影,我在门口堵了好久才穿过浓厚的人群进到旁边的菜场里头。
我百无聊赖地信步踱逛,陡然听到几位大妈叽叽喳喳。
“听我儿子说,前两天巡捕房抓了个□□,骨头硬的很。”
“怎么的呢”
“说是那个□□在上海商业储蓄银行的1947号保险箱里取走了一个文件。”
“什么文件?”
“不知道,政府不让知道。我儿子猜呀,说不定是□□的肃清名单。”
“有同党吗?”
“不知道,听说打死没审出什么有用的来。”
“怎么抓到的呢?”
“说是在永安百货公司被特务发现的,当时那个□□在买花露水,一时大意就被抓起来了。”
“哦!”大妈们还在叽叽喳喳,我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拎着菜篮子,拢了拢棉袍,往我的小店走去。天空阴云密布,下起了蒙蒙细雨,竟是又要变天了吗?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只有两行清泪是滚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