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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型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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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意义上来说,在夏季,午后三四点并不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但不管是不是最热时段,由于季节的原因,依然轻易能让处于室外的人们汗流浃背,奔腾洋溢的暑气见缝插针一样窜进了完全张开的毛孔们,炎热不容小觑。
罗砚林以手作扇搅动着燥热的空气,有气无力坐在树荫底下的长椅上,转头看着那个一点印象也没有的小屁孩:“你说你叫什么来着?再说一遍?”
“我是白斯洋啊,你真不记得我是谁了?”
罗砚林郑重地点点头,她的表情一丝掺假的成分也没有,认真的不能再认真。
白斯洋的视线在对方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双手合十像罗砚林拜了一拜:“服了!我真是服了!”
罗砚林眨眨眼睛:“服我什么??”
白斯洋:“大师真乃得到高僧,您脖子上的那颗球是装饰用的吧?之前咱俩打了不下五次照面了吧,你对我就一点印象也没有?”白斯洋左手五指全开,意思是在重点强调那个“五次”。
罗砚林本来对“装饰用”的那句话耿耿于怀,苦苦思索着得以怎样的粗言恶语报复回去,不料峰回路转,随后又因大脑接收了一条“五次照面”这个讯息,于是舔在舌尖的回击立刻被牙齿和嘴唇两道关卡牢牢卡在了嘴里,没来得及见见光就被咽进了喉咙深处。
小罗同学仔细观察着白斯洋,搜索引擎把大脑沟回深处狠狠翻了一遍,也没找到关于这个男孩儿的任何浮光掠影,她脸上现出了一点不确定性,不安地问道:“你说咱俩见过五次面?什么时候?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白斯洋抹了一把脸,叹道:“我都在‘青山书画院’代了三次美术课了,一进门一出门就两遍照面,每次都会跟你打招呼的啊罗小姐...”
“青山书画院”是罗砚林爸爸经营的一家书画培训室,专门在周末教授中小学生写字画画的这么一个地方,主营业务是硬笔、软笔书法以及国画。罗爸爸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书法家,以高中语文老师的身份退休之后,利用继承下来的两间临街门市开了一个小小的书画室。
当初罗爸爸想自己干事业的时候,遭到了罗太太崔凤女士的坚决反对。她认为房租吃的好好的,又省心还有钱赚,干什么要自己累死累活地做生意呢,岁数一大把是禁不起瞎折腾的。又假设赚来的钱还不如一年的租金多,那简直是费力不讨好了。
可惜罗爸爸闲不住,平时惯是好说话的老好人一个,这次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玩一把夕阳红,愣是在来自各界亲朋好友的阻挠劝说下,开了这家以自己名字命名的书画院。
一晃三年过去了,“青山书画院”的生意蒸蒸日上日渐红火,当初那些持反对意见的人们,如今纷纷改了口,夸赞罗爸爸能力强,有生意头脑,临老临老还干出了一番自己的事业,尤其是反对最激烈的崔凤女士,现在也不得不佩服起自己的老伴儿来。
罗爸爸从没像现今这样志得意满过,他甚至觉得每天早上刚出升的太阳,都像是特别颁发给自己的一枚红红的大勋章。所以罗爸爸充分挖掘自己的经商才能,在半年前开展了一项新的培训业务,除去国画外,还专门外聘了一位大学美术老师,以教授一些由西方引进过来的绘画技巧,例如素描、色彩等等。
可巧前一阵子这位外聘的美术教师做了个小手术,所以临时叫自己的学生带了三次课,而这个代课的学生就是白斯洋。
白斯洋是当地美院大三的学生,教一帮小孩子自然不在话下,老师派给他的任务让他十分欢喜,毕竟谁都愿意赚点外快。他每次去书画院都会跟罗家一家三口打招呼,临走也都会礼貌道再见,白斯洋清楚的记得罗砚林每次都会眼睛弯弯的答话,可他没想到罗家千金居然压根就没把自己放进她的大脑U盘里,这是什么鬼?
罗砚林揉着太阳穴,再次开启搜索引擎狠狠开足马力把大脑里的任何一个犄角旮旯全部踅摸个透,仍旧一无所获。她装出记起来的样子,长长的“哦”了一声,对白斯洋说道:“不好意思,我真的想不起来。”
白斯洋僵硬地扯扯右嘴角:“厉害。”
罗砚林补了一句:“但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白斯洋:“万一我是骗你的呢?”
罗砚林一脸自信:“不会的。”
一来她家圈钱的目标对象都是初中生和小学生,连半个高中生都没有,所以白斯洋不太可能是以学生的身份见过她。二来她确实知道那个美术老师做了一个小手术,为此罗父罗母还专门跑去医院探望了一番,而且美术班照旧有人代课。三是罗砚林自己在老房子住,而父母则为了更好的照顾生意,特地把书画室楼上的储物间整理了出来以作休息之用,老两口彻底以书画院为家,完完全全的让罗砚林实现了“自我独立”。
所以小罗的日常是这样,两点一线,在自己家和书画院之间往返徘徊。她算是个宅女,大学毕了业就在自家的书画室帮忙代授书法初级班,从没去外面的世界闯荡过,接触的人十分有限。而白斯洋明显不是学生父母那一类的人,如果他不是代课老师,那么基本上罗砚林和他是产生不了什么交集的。不过罗砚林也不排除他很有可能是某个学生的哥哥,代替家长接送自己的弟弟妹妹来培训班学习。
但不管白斯洋是老师也好,还是学生的亲人也罢,罗砚林都找不出白斯洋骗她的理由,她完全找不到。以颜值上论英雄,白斯洋是枚标准的可口小鲜肉,他没理由要对自己骗财骗色。
想到“骗财骗色”,罗砚林跑偏的思维终于回到了正轨:“白斯洋,你刚刚上来就自报家门,搅得我的脑浆好像煮粥一样,我才想起来,你能给我解释解释刚才在咖啡店是怎么一回事吗?”
白斯洋拧开可乐盖子,递到罗砚林面前:“喝吗?”
罗砚林摇摇头。
白斯洋:“你不喝那我可喝了啊,我喝了你就不能喝了。”
罗砚林:“不喝。”
白斯洋灌完一大口汽水,一侧脸,吊眼梢斜斜飞来,露出半边酒窝:“解释什么?当然是路见不平英雄救美喽~”
罗砚林不得不承认这男孩子长得十分俊俏好看,只可惜这孩子太嫩了,否则她真怕自己会犯花痴。刚才白小孩拉着她从咖啡店跑出来的时候,她真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再在狼狈组合前多待一秒,都是无穷的折磨、无尽的煎熬。
罗砚林想起徐豪那张与六年前一模一样的脸,雀斑仍然挂在那人的鼻梁上,然而以后她再也没有机会近距离看上一看了。她靠在长椅后背上,知了无休无止地唱着,太热了。
罗砚林抿抿嘴唇站起身来,她抚抚裙子上的褶皱,笑着对白斯洋说了句“谢谢你了”,转过身正打算离开,白斯洋叫到:“你去哪儿?”
罗砚林头也不回:“回家。”
白斯洋:“等等。”
罗砚林回头:“还有什么事?”
白斯洋:“一句‘谢谢’就完了?”
罗砚林:“要不然呢?”
白斯洋:“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啊,你得好好谢谢我!”
罗砚林好奇道:“比如说?”
白斯洋:“我是一个孤儿,我没有家可回,也没有地方可住,求你收留收留我这个可怜人吧!”
罗砚林被逗乐了,眼前这个五官优质的男孩一身黑衣黑裤,手上戴着各种造型夸张的银手镯银戒指,脖子上挂了串人珠合一、包浆盈泽的星月菩提,她要是信了这孩子的屁话,那她的人生就比一个屁还荒唐可笑了。再者说,她又不是开收容所的,凭什么要捡个大活人回家啊,独居的单身女人是要时刻保持高度警惕的!
罗砚林:“小屁孩儿,我没时间跟你闹,赶紧回家玩去吧!”她转身快走两步,却被身后的白斯洋拽住了手腕。
“姐姐,姐姐你不能这样啊,舅妈说了要你照顾我的啊,你不能因为我弄坏了你的手机就要把我赶出家门啊,我在这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你不能这么无情啊!”小屁孩边说边掏出一个碎屏的新款肾机。
罗砚林不可置信地看着白斯洋像变戏法一样变出一个破手机,臭小子居然还哭哭啼啼的挤出了几滴眼泪,她想这熊孩子不会是学表演的吧,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挤出泪来,演技够可以的啊,真是秒杀演艺圈一干鲜肉鲜花啊!
罗砚林皱眉道:“放手!”
白斯洋蹲在地上:“不放。”
罗砚林狠狠晃了晃手臂,挣脱不开,没想到小孩儿手劲儿还挺大:“快放手!”
白斯洋:“就不放。”
两方僵持下,罗砚林愣是站在原地一步也不能动。
被太阳烤变形的柏油马路上本来没几个人,可白斯洋这么一闹,不远处的几个行人犹如欧美片里的丧尸一样朝这边晃了过来,罗砚林只想快点摆脱这个熊孩子:“快点起来,放手!”
白斯洋像一条可怜兮兮的大型犬,使劲儿摇摇头。
罗砚林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喂,幺幺O吗?我现在遇到一个碰瓷的,案发地点是忠孝路... ...”
白斯洋闻言飞快地站起身,说了句“你厉害!”就飞快的跑远了。
罗砚林看着大狗逃跑的背影:“切,小屁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