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第二次生命》狮子的尾巴

1、枯萎 纵身一跃

　　晚秋时分，夜幕日渐地提前降临。

　　朱丽婷刚下班从超市走出来，风有点猛，吹过她的脸庞和裸露的脚踝，不由得感到一阵寒意。此时，包里的电话声响，她连忙接起。
　　“朱丽婷，下班了吧。”
　　“下了，妈。”
　　“我跟你说，你大姨那边有个人要介绍给你，你去看看，约的是晚饭时间，不耽误你上班的。”
　　“好，我过会儿打给大姨。”
　　“好好，记得要多说点话，开朗一点，主动一点。”
　　“嗯，知道了，那先挂了。”

　　耳边传来“嘟嘟”的声音，她木然地放下手机。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有过多少次相亲了，只知道自己出来工作第二年开始，就一直被介绍，被劝说，被催婚。

　　高考没考好，家里条件也一般，母亲就干脆不让她读大学了，说早点工作早点结婚更好。很快，母亲及家里亲戚就像机关枪一样向她发射早日嫁人的子弹，令她遍体鳞伤。

　　像似被催眠似的，她越来越焦虑，越来越渴望婚姻，祈求能停止一切对精神上的摧残。

　　这次，从她第一眼见到这个男人，就有种热血沸腾，认定了的感觉。他皮肤白净，眼睛狭长清亮，有一种特别的儒雅的气质，吸引着她。两人当天聊得很投契，很快就确定了关系。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处时，心情依旧难以平复下来。那一刻，她就坚决认定了这个人，不在乎他工作不稳定，不在乎他年长她十三岁，不在乎自己是否真正了解这个人，或许仅仅因为在她处于逼迫的时候，而看似刚刚好的他出现了。

　　不久后，他们恋爱了两个月就结婚了。

　　那个男人叫郭子成，父亲已逝，姐姐已嫁人，家里只剩母亲与他。婚后两人与他母亲同住，刚开始还算是和睦，朱丽婷还是照常到超市上班，郭子成则每天到自己开的茶室。

　　三个月后，朱丽婷怀孕了。她辞了需要整天站着的收银员工作，就一直待在家里养胎。在家与婆婆相处时间久了，纷争不断出现，甚至越演越烈。他母亲嫌弃她做的饭不好吃，做家务不够利索等，好像做什么都能被挑出毛病，于是她尽量只在吃饭时间出现在客厅，做完该做的事就躲进房间。

　　而郭子成在她怀孕不久后，不在家过夜的情况逐渐增多。她询问过他晚上都去哪儿了，得到的答案是在茶室通宵打牌，再多问一句，就被他不耐烦的语气给恶狠狠地堵住两人沟通的窗口，同时，也将她的世界，给封上一层保鲜膜，难以呼吸，无法倾诉。

　　她曾经去过他的茶室，一进门就被那乌烟瘴气呛得猛咳，几个男人围着打牌，时而发出粗俗肮脏的言语。那一次她匆匆离开，震惊和担忧于原来他每天在茶室是这么过的。

　　南方的夏日，格外炎热。她孕期已经六个月，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这天初晨，她又被热醒，汗水将背后的衣服都湿透了，全身黏黏糊糊的，极其难受。她迷迷糊糊地拿过一旁的手机，一看才清晨不到六点，再抬头看了下空调，毫无意外，又被关掉了。

　　房间大门还敞开着，外面传来不大不小的骂声：

　　“都天亮了，空调还开着，电费不用钱？”
　　“老公不回家也不管，要我这老太婆侍候着，以为自己是少奶奶命吗。”

　　婆婆刻薄的声音一下子使她清醒过来，她撑起身体，起床洗漱。

　　捧着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洗过脸庞，清凉的感觉舒缓了些许灼热。她凝视着镜子上的自己，皮肤暗淡无光，脸庞有些臃肿，双眼神采不再，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变得如此陌生。

　　真如同嫁出去的女儿就像泼出去的水，母亲自她嫁人后，从前偶尔打打电话的问候关心也慢慢消失。有时候打电话回去，没说几句就被挂了，母亲正忙于带大哥的儿子，没空与她聊那么多。自己相熟的同学也没几个，大家都各奔东西地发展，距离不断拉远，她既孤独又无助。

　　这段婚姻，将她逼至悬崖，往后无路可退，往前是万丈深渊。

　　她行尸走肉般地活着，沉默于责骂，承受着冷暴力。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断安慰自己，最糟的事不过如此，孩子生下来，她出去工作了，情况会好一点。殊不知，接下来发生的事，令她彻底绝望。

　　那一晚，丈夫郭子成依旧还没回家。深夜，在熟睡中的她被一大声响给惊醒，紧接着，听到客厅一连串混乱沉重的脚步声，隐隐约约还有男女的嬉笑声。她的心慌乱的狂跳，一种不好的预感直涌心头。

　　她皱着眉，扶着肚子，打开房门，步履抖索地慢慢走向客厅，越靠近，暧昧的嬉戏声越刺耳。眼前的画面让她脸色发白，差点晕过去。
　　她丈夫正与一个女人倒在沙发上相拥亲吻着，即便灯没亮，室内漆黑一片，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亮，也能看到那叠在一起的身影。

　　忍不住的眼泪，瞬间划过脸庞，她哽咽着大呼丈夫的名字：“郭子成！”颤抖的声音充满悲伤。

　　沙发上的男女停止了动作，这时，已被吵醒的婆婆也走到客厅，将灯打开：“搞什么，还让不让人睡！”

　　黑暗的客厅一下子亮了，婆婆看到儿子和一陌生女人亲密地坐在一起，衣衫还凌乱着，已猜到发生什么事了。脸色维持了数秒的震惊后，很快就恢复平静。
　　她挺着肚子艰难地扶着墙，已哭红的眼睛带着愤怒和悲怆，直视着丈夫：“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还是人吗？”

　　他脖子通红，似是带着些醉意，厌烦地瞪向她：“只不过是玩玩而已，你别啰啰嗦嗦的，回房睡你觉。”

　　她婆婆直接扶搀她的手，想要拉她往房间走：“你不睡，肚子里的孩子也要睡，他不过逢场作戏而已，这个心你没必要操。”

　　“之前你不回家也是这样玩的？”她努力挣开婆婆的手，声嘶力竭地喊道。

　　“没有错，你别又一副可怜的死人脸，我都看烦了。”

　　她望着丈夫那张曾经让她心动的脸，那狭长的双眼如今变得浑浊不已，眉眼间尽是厌恶及冰冷无情。

　　她缓慢地转过笨重的身体走向房间，一步步走得摇摇晃晃，好不容易地关上了房门，把肮脏的画面隔开，同时，将自己的心狠狠地掐死。泪，仍然流个不停，她抚过胎动中的肚子，努力平息起伏波动的情绪。
　　她知道，现在首先得好好生下孩子。

　　她曾想过是否自己当初做了一个冲动错误的选择，后来又被自我安慰般地推翻，婚姻是得好好经营的。但是，亲情也好，友情也好，爱情也好，单方面的努力，是不足以维系两人亲密关系的。

　　那一晚的事，就像没发生过似的，没有人提起，生活照常继续着。然而，她已将自己的世界彻底封闭起来了。日复一日，终于她顺利生下一个可爱的女儿，在见到女儿的那一刻，她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笑容。

　　好不容易熬过了月子，她立刻向丈夫提出离婚。不顾母亲的劝说，丈夫的挽留，她坚决地成功离了婚。虽然结果是她无法向丈夫索取一分一毫，女儿的抚养权也归丈夫所有，但她知道自己没有能力，也没有时间、毅力与丈夫争夺，因此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了。

　　离婚后，她很快搬出前夫家，租了一间小小的单间，在八楼顶层。学历不好，工作虽然不好找，但有手有脚，总归不会饿死。

　　不久，便找到了一份在面包店做学徒的工作，工资尽管低，但能学到东西，也算是不错。每天面对着烤箱工作，热汗淋漓，下了班去菜市场买菜，再爬上八楼，回到自己的住处。生活过得疲累又充实，有时候饭后下楼绕着公园跑一圈，甚是舒畅。

　　久而久之，她日子过得越来越踏实及自由，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有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渐渐地，岁月抚平了那一段婚姻所带来的伤痛，现在想起了，也不至于疼得直要命。唯一牵挂着的女儿，偶尔也能见次面，幸好他们待女儿不错，也没有阻止她们母女相见。

　　本来过得平平静静的她，却被前夫突然的打扰，犹如将一块石头砸入静谧的湖面，泛起连绵不绝的波澜。逐渐地，前夫从偶尔发来微信问候，到每天不断地联系，拉拉扯扯地又愧疚又道歉，希望能够重新在一起。

　　她看到那低声下气恳求的文字，冷笑过后毫无留恋地拒绝。已经错过一次，伤过一次的人不会再轻易选择相信了，而且前夫之前劣迹斑斑，她已恨透这个人。

　　邪恶的人总会在方方面面施展着他的下三滥手段，他察觉到自己难以使她动容，于是借着身边人的口，来见缝插针地说服她。

　　他母亲开始总借着女儿想妈妈了，好让她到家里看望孩子。甚至好几次深夜，骗她说女儿不舒服，当她担心焦急地去到，才发现女儿根本就没事，而他母亲则趁机让她在那儿过夜。

　　她逃命似的离出那个家，才敢放松下来，心里一方面鄙视他们的卑劣，另一方面担心他们会做其它更过分的事，生活又被祸害成一滩污水。

　　母亲来电，劝说两人复婚，说她离过婚的女人以后难找对象，为了孩子也好。她听到后失控地对母亲说：
　　“你不顾我的幸福，又想劝我再次进入那个火坑。我曾经差点绝望到要放弃生命，你知道吗？你从来都没想过我到底快不快乐。”
　　说完，哽咽着挂了电话。没有期盼过的亲情，果然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

　　没几天，前夫再次要求复合，这次放了狠话，不复合，就以后不能再见孩子。

　　她所筑起的保护自己的围墙再次崩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糟糕的事发生在她的身上。为此，她好几晚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白天做梦，夜里做梦，梦里有时候是看到一个小小孩儿的身影，消失在自己面前，她怎么样也寻觅不了；有时候是自己被推下山崖，眼里是前夫漠然的脸，由近至远。

　　才二十五岁的她觉得自己要疯掉了，刚刚得以重生，又再次面临毁灭。面前两个选择，要么枯萎，要么彻底地为自己活一次。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台上，抬头是悬挂在夜空的残月，繁星环绕，低头是漆黑的一片，只有点点灯火。

　　八层楼的高度，足以令她无比颤抖，咬紧牙闭着眼，在要跃下的那一刻，她退缩了，她还惜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