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南行》一典希

1、第一章 苏渺醒的时

　　苏渺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寻思着还能睡个回笼觉，按了按枕头，闭上眼睛。

　　手触碰到的，不是寻常的绵软触感，是木头做的“凉枕”，摸起来硬硬的，有点硌手。

　　她凉淡地睁开眼，脑子清晰了。

　　不是在自己的公寓里，这里，是汶川。

　　不久前，这里经历了一场生灵涂炭，死伤无数。

　　苏渺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是她几天以来第一次睡这么久。

　　白天在采访时，她差点晕倒，一起的宋姐才强硬地推她来休息。

　　她甩了甩头。身上的衣服还穿的好好的，鞋子也还没脱。

　　她撩开布帐子，钻出去。

　　灯光一直都亮着，像她这样的记者，大多都睡了，随意地倒坐在地上睡觉。

　　离她最近的地方倒着个年轻女孩，身上随意地搭了一件棒球外衣。苏渺帮她掖了掖衣角。

　　简易的棚子里躺着在地震里受伤的人。

　　消防员还在废墟里搜救。其实，过这么多天，能救的人大概都救出来了，但他们还在努力，希望能多拯救一个生命。

　　苏渺对他们，很是崇敬。

　　风吹到她脸上。

　　一只手忽然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苏渺颤了一下，回头。

　　是个消防员，戴着一个安全帽，脸上全是黑色，看不出他原本的肤色了。

　　他似乎累极，喘了口气才说话，声音虚着：“那边，去看一下。”他指着伤员睡的棚子。

　　苏渺明白了，她穿的一件白风衣，他应该是误会她是医生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已经从她身边路过了。

　　苏渺没多想了，快跑到伤员棚。是个十来岁的小妹妹，不知是谁绑的，腿上绑的绷带松了，血浸了一些出来。

　　绑绷带，她还是会的。过来采访的第一天她就学了。

　　小姑娘大概是疼坏了，腿发颤，但她咬着唇没发出声音。

　　苏渺找了个急救箱，把她的绷带解开，又拿出绷带帮她重新包扎。

　　她之前的绷带上，有一个黑手印。

　　苏渺想：他之前试着帮忙过。

　　为避免小姑娘疼，她每一圈都绕的很慢。

　　但小姑娘还是痛的“嘶”一声，眼泪含在眼睛里，没掉下来。

　　苏渺顿了一下，做势帮她吹了吹，又想开口安慰她。没想到小姑娘食指往唇上一放，做了个安静的动作。

　　苏渺一愣，瞧见她指了指周围，像在说：姐姐，别吵到他们。

　　眼睛忽然有些泛酸，她低头，用医用胶带粘上绷带。

　　苏渺看她，小女孩冲她无声地笑，苏渺摸摸她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巧克力递给小姑娘。

　　很多人睡在伤员棚边上，约摸是因为方便被动静吵醒，好及时救治。

　　所有人，都很辛苦。

　　小姑娘睡了，她站起来，想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无意中瞥见两个人在不远处讲话。

　　有一个是刚才拍她的那个男人。

　　苏渺走近了点，声音听的不太真切。

　　那男人说了句：“没事。”

　　另一个人又说：“放哥，你就去休息下吧，你这都好几天没合眼了，再这样别把身体累垮了。”

　　那男人又摆手，这一句苏渺没听清，但从他表情看，是拒绝去休息了，虽然——好像也看不明白他的表情。

　　另一个人不说话了，直接把他往这边推了推。

　　他坳不过，又朝那人说了什么，把手电筒递给他。

　　“苏老师，你看什么呢？”姚瑶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脑袋凑到她眼前来，手晃的她眼花。

　　“怎么醒了？”苏渺不答反问。

　　“哎呀，我做梦呢，梦到一半就被冷醒了，害得我连大龙虾都没吃到……”她强装开心地咕哝到一半儿发现苏渺愣愣的在发呆。

　　“苏老师？你怎么啦？”她问。

　　“嗯？”苏渺回过神来。

　　她只是在想：真黑啊。

　　“没什么。”她又说。

　　姚瑶就又开始拉她唠嗑。

　　她们在帐篷口坐下。

　　聊着聊着，忽然聊到了这一次的地震。

　　“苏老师……”她的眼睛突然开始泛红：“苏老师，你说我们还有多久才回去啊……”

　　苏渺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今天去采访那个女人……”姚瑶有点哽咽。

　　“她一直哭，一直，一直问我……”她吸吸鼻子：“她问我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

　　“她还说，她的，她的孩子，没了……”姚瑶眼泪落下来了。

　　“我觉得，再，再多待几天，我都要抑郁症了……”

　　苏渺也被她弄得有些伤感。天灾，没法避免，也无处避免。

　　眼前忽然递过来一包纸巾。

　　苏渺抬头，视线循着这只手往上。

　　噢，是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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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骆放觉得自己要被这个女人看出毛病了。

　　她盯着他看，眼神平平淡淡的，不像是花痴他的眼神，也没什么词好形容。

　　莫名的，他浑身不舒服。

　　苏渺看着他，没接纸巾，她只是在想：真黑啊。

　　而姚瑶，她看到是个大黑脸，啥也不管，继续埋头哭。

　　“你到底要不要？”他不耐烦了。

　　真把他当动物园里的猴子了，想看就看？他被她空空的眼神看得想骂人。

　　苏渺还是没说话。

　　她看得有些愣怔，很好奇，他是弄了什么才这么黑？别人……都没这么黑的……

　　又过几秒，苏渺还是沉默地盯着他。

　　骆放耐心彻底告罄：“你不要我拿走了。”

　　他说完，迈步要离开。

　　身后忽然传来她温软的声音：“你擦擦脸吧。”

　　她不是讽刺，也不是嘲笑，是建议，她很认真很认真地在建议他。

　　骆放于是回头。

　　他不明所以地笑了笑，把纸巾丢给苏渺，转身就走。

　　看那么半天说这个，骆放得出结论。

　　这个女人，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