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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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时他还不叫纳特，他有着寓意相当美好的名字，不过这已经没有必要再去提了。为了行文流畅，我们姑且就叫他少年E吧。少年E出生在布拉德镇，这里是祥和的地方，著名的许愿池吸引了许多外地的游客。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当地的居民有着投放一枚硬币到许愿池的习俗——祈愿美好的未来，愿神继续庇佑他们来年有个好丰收。
少年E也去了，跟着父母一起。他看着池里那些闪烁的金银，刺眼无比。
他把他的硬币也投了进去，学着他父母的动作照做，双手十指交握，闭上眼睛。
这个时候应该没有人可以看出他在想什么吧，他想。
我希望不要再回到那个地方！我希望快点长大，远走高飞！
许愿完毕，他随着父母离开。在路上父母很吵，无非是那些琐细的事情，比如今天很忙，哪家人又升职了又发财了，哪家人的孩子学习成绩多好第一名之类的。
然后父母回头看了下他，母亲问他，你今天许了什么愿？
少年E尽可能展出乖巧地笑容，回答：“希望爸爸妈妈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中年夫妇没有看出儿子笑容下的僵硬和深藏的恐惧，只是满意得点了点头，然后又感慨地说钱果然没有白花，约克教授果然很厉害，教得很好。
少年E只是微笑着，即便他颤抖着，牙齿在上下打架。但他很好地抑制下来，不让心里的寒意冻僵全身，他必须跟着走，他不能表现出异常，他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
舌头多□□下颚，努力让两边嘴角往上翘，这样就可以表现微笑。
眯着眼笑就不会被别人看出眼神空漠，就不会被别人觉得不正常。
他们是对的。
他们爱你。
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所以他们看不见。
或者，他们不想看见。
于是你一个人在黑暗寒冷的深渊里瑟瑟发抖，麻木地流泪。
【02】
E所说的那个地方是布拉德镇唯一的一家特殊教育机构，是帝国研究院退休的约克教授所开。约克在拯救着将要失足的孩子们，他是这些孩子们和父母们的希望，如神话一般的存在。许多忤逆父母，对父母的苦心不理解、不好好学习、沉迷玩乐的孩子，在这里他们改变，他们承认自己做错了，他们变得感恩了，孝顺了。孩子被治愈的家长们对教授感恩戴德，还被自家孩子问题所困扰的家长们纷至沓来。
E跟L从小是玩伴。E第一次进入机构两个月不到，L也被送进来。
L喜欢同性，其父母发现后，勒令L改正，而L沉默地抗拒。几天后，他被父母骗来到这个机构。刚开始时他挣扎得厉害，准备冲出这个充满诡异平静的地方，但被里面的学员抓到送到约克教授面前。
L的四肢被学员们摁在治疗椅上。约克教授在旁边微笑地看着颤抖的L，拿起仪器的两个端子，对着L的太阳穴轻轻点了下。
“难受吗？”约克盯着L的脸问。
“不！”L咬牙大声地回答。
教授点了点头，再来了一次。他继续问L那个问题，听到说“不”一次就来一次。L终究没能撑到第六次，当他哭着说难受的时候，微笑的教授接着问：“知道为什么难受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是你有问题，知道吗，你是同性恋，所以难受。来，告诉我，你的名字。”
强制交谈，认错，妥协，认同，道歉，承诺。你没错吗？嗯。好吧那就再来电一次。
再坚强的意志在电流面前都会崩溃，更何况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当时少年E又一次目睹了整个过程。他也被这样对待过，他知道那个是带电的仪器，在那个治疗椅上【治疗】是生不如死的。
仅仅几秒的时间，就可以耗掉逃离这里的力气和大部分的反抗念头。
然后接下来的日子，会将那不必要的自尊自我削得一干二净。
最后你会变成什么样？
没关系，只要你听话就可以了。
这个镇上的大人只在意这个结果，也只会在意这个结果。
而刚才所谓的初次治疗，仅仅只是开始。
【03】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
这里没有隐私。
这里没有安全。
这里没有信任。
这里疑罪从有。
E这个月还好，才受过4次电击，理由就是有学员举报他违反了这里的规则——在晚上休息时偷偷哭了，对机构学员干部冷漠，思想消极，没有完成100次磕操。
这才第二个月，还有四个月，要怎样才能熬过去。
只能相信好日子总会到来，只能那样坚信了呀。看看这里围墙四起，唯一的出口铁门被锁链紧紧缠住，看看这里的人冷漠麻木，为了减少被电击相互监视举报，甚至去帮助教授压住反抗激烈的学员。当然最痛苦的莫过于父母对于自己的痛苦露出无知的表情甚至是根本就无动于衷的时候，你的呼喊，你的哀求，你的最后一根稻草，反而压垮了你。
E还记得初入一周后自己跟母亲偷偷说他受不了这里了。他颤抖着，害怕着的表情难道不明显吗，他的眼神难道还不够绝望吗，他对自己的母亲求救，换来的却是母亲向教授复述反馈他自己的话，还有那约克教授40分钟的电刑，以及在耳边一次又一次地询问。
——“以后还敢不敢泄露这里的情况了？”
他一次又一次地回答。
——“不敢了。我发誓。”
四十分钟之后才结束这痛苦的治疗。
没有人能救我。E绝望地想。
在这个机构的学员都要吃药打针输液，E也是。E不知道那些药究竟是什么，但打完之后一天大部分时间的没什么精神，什么事都不想做了。然而即便是这样安分了，电击依旧是继续的，周围的眼睛依旧注视着你，你仅有的一点点精神也只能拿来防备又没有没有人给你暗地里插了一刀。
你可能只是多笑了一下，或者你上厕所关了门，或者你仅仅是多问了个为什么，或者喊了一句我累了。
E他的行为有过于兴奋的倾向，E关了门可能在谋划逃跑，E怀疑教授，E思想消极了——头一个月E受了多少电刑，E不想记了，一天至少也有一两次吧。
我为什么要受这样的罪？
因为你有错。
我错在哪里了？
你本身就是错误。
改过自新吧。
少年少女们不明白，为什么深爱着他们的父母都认为他们做错了呢，他们之中，有一些是处于叛逆期的孩子，有一些是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而有一些则是比较沉默寡言的。但一段时间后，他们也不想明白了。有这个“想明白”的念头都是错的，都要受到电刑，你还要想什么呢？
第四个月父母们来看成果，他们在学员们对面。学员们整齐端正地站着，约克在旁边淡淡地说，把你们在这里的所得给你们父母看看吧。
被点名的父母，站了出来，他们的子女无一不是哭泣着磕头跪地认错，父母们泪流满面。父母们感激着在旁的功臣约克教授，子女们也跪地致谢这个和蔼的老头儿。
约克教授一脸微笑。
他是不是很开心呢？是不是很欣慰呢？他是不是很享受呢？在场的人都没有想这个问题，或者想了也不会让别人看出来，而且每个人都得照做。
你得感激，你得感谢，你现在这样跟父母关系和谐，都是这个人的功劳。
E也跟父母认了错，他说他不该太叛逆惹父母生气，他还说以后一定会好好孝顺他们，所有能致歉的话都说了一遍，他说着说着也不自觉地流泪，声音哽咽。E的父母非常感动，非常喜悦，他们也很感谢旁边的约克教授，他们拉着E来到教授的面前，说着感谢，叫E也谢谢教授。
即便父母不说E也会做的，周围的眼睛都看着他，哭泣的感动的冷漠的麻木的。你看前面的学员都跪了哦，你不跪，那就说明你还有问题呢，治疗远远不够。在这样的氛围里，E把在磕操里练的已经深深记在身体里的动作，对着微笑的老头儿做了一遍。
站直的身体先双手合十，并双膝跪地，然后虔诚地弯腰，双手撑地，磕头。这个动作原本是某个宗教朝圣用的，它意味着感激，意味着祝福，意味着信仰，意味着救赎。磕头完毕，他抬眼看着和蔼的教授，泪眼婆娑。
“谢谢您，约克教授。”
空气里流淌着大爱的味道，你看失足的孩子们都浪子回头了，你看他们真诚悔改的泪水，你看他们的态度如此顺从，话语不再带着顶撞，思想不再堕落，一切如此和谐。这里只有爱和理解，父母爱着孩子，孩子感激父母，他们感谢辛劳的教授，善良的教授欣慰地微笑。
多么完美的画面。
E没有跟父母提出要回家，因为他亲眼观摩过有一个学员因为在这个仪式后就偷偷跟父母说要回家就被举报，然后那个学员被治疗了一个多小时。
E看见电击仪器延伸的两段与指甲接触的部位，焦黑了。而E也仅仅是看见了而已。
你不能说。
你也不能多想。
因为你还在这里。
没人能拯救你。
你只能自救，学会伪装，学会想方设法将电击数减到最小，然后等待天明。
你的沉默麻木，保护了你自己。你不能出声，话语在心里的黑潮淹没不见，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色的水慢慢爬上你的身体，然后灭顶，然后你的呼吸也被控制掠夺。
你的眼泪只会让包围着你的黑水多了一点。
于是最后两个月你看见一些学员压制反抗激烈的学员的时候，用力地按，那些【执法者】扭曲的表情，你一瞬间就能读懂：你就服了吧，你看我都服了，每个人都要服的；你看见怀孕的少女被电击被忏悔会上的所有人指责，你看见那少女跪在清晨的阳光里眼神空洞绝望，你看见少女即便怀着孩子一样也被治疗而痛苦颤抖的时候，你只能麻木，即便你的心底还有同情，即便你还有一丁点人类的灵魂。
谁会看见你真正的泪？
第一次进入这个机构的E十二岁不到。
他学会了沉默。
也被沉默吞噬。
E的十二岁生日愿望在其几天后实现，他被治愈了，成为了好孩子，教授允许他出院。出去后两三天E和E的父母在许多家长和还在治愈疗程中的学员们面前，给约克教授送上荣誉的锦旗。
做完这件事后E站在阳光下想，都结束了。
【04】
少年E的愿望在一个星期后就破灭，就像是投进许愿池里的硬币，扑通的一声，硬币不会浮起，只能沉没在池底。
它为什么会沉到池底？
因为它的密度比清水大。
所以它沉了。
E再一次进入那个地方，因为他的母亲向周围邻居不经意的抱怨他变得不爱说话了。声音在水里的传播速度很快，而在崇拜约克教授的居民们更快，且更加地可怕。
父母也只是以为再做个小治疗，没有阻止。
E被强押走的时候，哀求，呼喊，本来那些别动队出现时他与父母就一个伸手的距离，而父母只是以为他不舍，强忍着阻止的举动。
一刹那，他们之间本来已经快要消失的信任，变成了再也无法跨越的河谷，他在这头，父母在那头。
他再一次被抛弃到那个地狱。
即便父母是无知无觉的。
强烈的恨意再一次爆发了，E挣扎得特别厉害，可才十二岁零三个月的少年，根本无法与这些狂热的大人们抗衡。
那天阳光很好，而你觉得你置身寒原。
你知道重返机构的学员会被怎样对待。
你见过，你听过，而你现在就要经历。
你将被扣上再犯的标志，这意味着你在机构的地位比现在治疗的学员更低。
你会遭受到更多的电击，更多的监视和更多的举报。
你将会接受比第一次更长的疗程。
你被带到了那个噩梦的治疗椅，你将体验真正的教授专场——他会亲自为你【治疗】。
仿佛有刀刃在你的身体里翻转，你的意识完全空白，你只感受到排山倒海的疼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酷刑里还有什么可以形容这疼痛？千刀万剐吗，不，酷刑会随着死亡终结，而这电流不会让你死去，它在你的皮肤没有留下致命的伤口，却在你的灵魂割下了数不清的伤痕。你一度以为快要死了，但它让你活着，你就要活着，哪怕生不如死。在【治疗】中的你想只要让机器停下，要你去做什么都可以。
你在每次治疗时也是这样想的。
或者说，在这个椅子上接受【治疗】的人，都会这么想。
所以，当【治疗】结束后约克教授问你，要不要接受另一种治疗，你立马就答应了。
因为他小小地强调下，那个治疗没有电击。
很多年后，E，不，是纳特在师傅身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才明白一个很残忍的事实：人为了生存的时候，最好骗。
E接受另一个治疗方案时，他还在想也许明天回更好，他对着外面的世界还有一丝丝的向往。也许一切结束之后他可以远远地离开，对于父母，他爱恨不能，无法原谅。
然而，几天后，你变成怪物的时候，你终于沉底，再也浮不起来。
被连续注射不知名的液体，你变得越来越畏惧光，那些深藏的如影随形的恐惧愤怒在躁动着，你极度不安。你的眼前总会出现血腥的东西，你总梦见红月之下那个怪物向你咆哮，露出狰狞的笑脸，步步逼近。那个怪物长着你的脸，它的眼睛发出红光，它露出了尖锐的獠牙和锋利的爪，然后你被咬住脖颈，你被肢解，你被吃掉。
如此反复，E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人了。不然为何总是自己清醒过来的时候，自己的四周一片尸体，被撕咬过的，被吸干血液的，被肢解的，还有头的都是惊恐扭曲的表情。
崩溃之际E自我催眠，这是梦，对的啊，只是梦！只是梦！只是梦而已！一切都会过去的，熬过去就好了啊！可是那里的尸体出现了L的脸的时候，E给自己建立的厚实城墙小小地“咔”一声，出现了一条小小的裂缝。
你看见了吗？
你看见了吧。
怪物在你心底扭动挣扎，幸灾乐祸。
闭嘴！你喊着，这只是梦！
然而你一直在清醒和无意识之间徘徊，你听过那个教授的声音——这次的实验真不错啊，初代这么强！嗯？没有其他实验体了？那就请一些愚民过来吧，初代应该可以好好发泄了。
你以为活在了噩梦里，总会醒来的。
你是在父母撕心裂肺的叫声里醒来的。
你醒了，他们却死了。
你是无法原谅他们，可他们是你曾经深爱的父母，你根本无法割舍，无法无动于衷。
你再也无法抗拒梦里的怪物其实就是你自己的事实。
躲避在黑暗的灵魂脊背终于被狠狠地砸断。
你最后的恸哭在黑夜里消失不见。
你活着，你也死了。
（Nobody can save you now
The King is down
It’s Do or Die)
你想彻底死去，你厌恶这个世界。但那些人，用电击威胁着你。哪怕你变成了怪物，你还是惧怕电流，你永远记住这个事物带给你的疼痛。
只要服从命令，他们就不会电你，你就不会疼。
食人血，噬人肉，你任由心底的怪物肆虐，你麻木地看着老头的越来越兴奋的脸，你的身体越来越依赖他给你的血肉。
电流，饥饿，药物，这些东西总能把你心底的兽变得听话。
老头儿总会对你说：“Good Boy.”
啊啊，什么时候可以死掉呢，不要那么痛苦地，一下子就结束了的那种。
你有段时间还有这么想过。
然而长时间的消极麻木，你已经不求任何东西。
连死亡都已经无所谓了。
你不会再奢求任何。
【05】
飓风席卷一切之时，地动山摇，而你刚好又厮杀完，筋疲力尽。
建筑被吹倒被摧毁，露出了在地底的你。
你看见了天空的微光，你敏锐地嗅到曾在实验室里所有人的血味。
新鲜的死人的味道蔓延。
在东的方向，你看见了那个人。那个人杀死了老头，他也正看着你，微蹙着眉。
他的背后，太阳升起了。
天亮了。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