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念》暴走中的月大爷

4、失了神

　　第三次见到的他，倚在偏殿的大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本厚重的法纪，眉目里透出沉稳凌厉之色。阳光斜照之下，可以看清他蹙着的眉，与神情里却略略有些焦躁与难安。
　　我轻声说道，边塞之地又有祸乱发生了吧。
　　他抬起眼目光瞟过我，又收了回去。说，先知，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那时的我太过单纯而却不自知。便回答说，只要我想知道，便能无止境的知道下去。事实却不然，先知能知道世间所有的事，却唯独不知道自己的事。
　　他只是笑了笑。
　　我却是失了神。
　　他收敛住那薄薄的笑容，刚毅的脸上不再有任何表情。他说，那我不能再留你于世。
　　我想，那时的我是该害怕的，但是那一瞬的勇气在心里蔓延开来，抵制住了所有的惊慌与恐惧。我镇定地说，你不能杀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知道你想知道的所有的事。
　　他眯起双眼，那墨色的瞳孔里散发浓烈的杀气。他并没有看向我，却对我说，我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我的未来，与我国家的未来。
　　我很想再说点什么，却无法再出言反驳。
　　是的，我知道的，如他这般伫立在巅峰上的国王是不需要先知的。对于他而言，先知的存在，就像一只河堤上的蝼蚁，将一点点的腐蚀掉整个强大的王国。
　　他这样的人物，是不会允许先知的存在的。
　　然而，当我们沉默不语却又暗潮涌动之时，她走了进来。
　　如今的她已是他的妻，已是这个国家的主母。盛装之下，显出她的雍容华贵，与不可被蔑视的王后气质。她的美丽，她的尊贵，在这一刻，都映衬出我的渺小，与我的失落。
　　她款步走了过来，细细的打量着我，眼眸里尽是温和的笑。她拉过我的手，她上的绯色珠链叮咚作响，她笑着对他说，你啊，又从哪儿找出了这么个妙人儿？是不是强抢了人家来做妃子啊？她还是个小女孩儿呢。
　　他站起来，夕阳洒向他的身后，逆着光，小小的偏殿里一片肃杀之气。
　　她握住我手的手，忽的有一点僵硬，但是马上又回复了原有柔软细腻。
　　他说，我绝不能留先知在世。
　　她紧紧攥住我的手，皱起细细的眉说，我知道的，她便是三百年才会出生的先知。但是，撇开这个身份，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小女孩儿。
　　我漠然的看着她那绝世的容颜，浑身颤抖。她说的没有错。先知是永远都将孤独的存在。克父且克母。悲伤且不再有余地的存在。
　　他侧目看过来，没有言语。他的身影逆着光，暗淡的光晕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我知道，而他也许也知道。我与他的身世是共通的。先知与启明之星都将无家无国。谁又不祈求幸福的降临？谁又不想承欢父母膝下，共享天伦？
　　想及此，我黯下了目光。
　　她轻轻的笑了出来。
　　我疑惑的看着她，却不知从何问起。
　　她拉着我的手说，先知小妹妹，除了占卜你还会什么呢？你的手长得可真是好看呐。
　　看着她倾城的笑容，我愣了神。好久才回过神来说，王后姐姐，我的祖父曾教过我弹奏七弦琴。
　　他们迅速的对望了一眼。她的目光里隐隐有些恳求之色。
　　他沉吟片刻，说，那你便以琴师的身份，流浪天涯吧。然后对身边的佣人说，去，把那把欧蒂诺斯拿来。
　　欧蒂诺斯！
　　我抑制不住的惊呼。那可是所有琴师的一生梦想啊。
　　她轻拍了一下我的手背，倾城的面容里竟稍流露出了一点点的舍不得。当时的我却以为，她对我还是有些恻隐之心的。
　　沉默片刻，她对我说，先知小妹妹，你带着那把欧蒂诺斯穿过西边的树林，永远永远都不要再回帝都来，永远永远都不要再对旁人说起你是先知。
　　我低下头，眼角泛出一抹泪光。
　　这便是，我的结局。
　　这便是，他们给我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