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几个剑疯子》成都人

5、五只立立立立立

　　五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是夜。
　　咸水湖边。
　　胡广立猛然惊醒，才发觉背后出了一身汗。身下的兽皮柔软是柔软了，但也热得过分了。
　　他有些烦躁地把兽皮茅草都卷到一边去，盯着温暖而明亮的篝火，发起了呆。
　　是今天同小花提了一下的缘故吗，竟然又梦到灭族那事了，这才气血上涌、心烦意乱。
　　小家伙睡得倒好。他看看树上安然入眠的小花，无奈地笑了笑。

　　一月前。
　　初夏时节，微风吹拂，阳光绵软，玉林城中热热闹闹，小贩的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不时还伴着骂人言语，却因为方言口音硬生生把吵架变成了相声。
　　“好吃、好吃！三叔的醪糟小汤圆愈发软糯香甜了！”
　　汤圆铺子青色的布篷子里，胡广立吊儿郎当地翘着个二郎腿，拿着个汤勺一个一个舀汤圆吃，越吃越开心，对李家三叔的好手艺盛赞不已。
　　“胡公子，好吃你就吃，多吃点。下次还来啊。”李家三叔憨厚地笑笑，手里的活什却利落着。
　　“哎，肯定的。”胡广立走出这家铺子，又沿街一家家吃过去，竟与每家店主都是相熟。
　　“赵叔你家芙蓉酥真是一绝！哦，什么时候开始卖冰粉儿啊？”
　　“是胡公子啊，来周就卖，还放你喜欢的糖桂花！”
　　“沈姐，两只荷叶鸡打包！”
　　“好嘞，今儿个牛肉炖得相当烂，要不要来点儿？你大师姐上次还给我念叨过呢！”
　　“好啊，包两斤的！”
　　“哎，马上啊！”
　　“杨姐，来五包粽子糖，我家小师弟可喜欢吃啦！”
　　“姐姐我就喜欢听这话。成，再送你一包！”
　　“喂，各位老板乡亲行行好，下次约个时间准点一起给我爹寄账单好不好？不然我爹逮着个时间就说我！”
　　胡广立站在街头，声音中用了灵力，堪称气吞山河。
　　“好嘞！”“行啊！”“成！”的答应声此起彼伏，一时间竟也是热闹非凡，也不管胡广立本人究竟听不听得到。
　　“哦，碧玉姑娘，给哥哥一个风车好不好啊？对，就是那个带流苏的。”十六岁却已身姿挺拔的胡广立半俯下身，笑眯眯地看着守摊子的豆蔻年华的小姑娘。
　　“你是谁哥哥，不要脸！”碧玉横他一眼，脸上飞红，还是给了他那个风车。这些小玩意儿都是她和她娘亲手做的，不值几个钱儿，可胜在精巧别致。
　　“碧玉姑娘，上个月我给小师妹小师弟带了那么多风筝，你怎不找我爹要钱啊？”胡广立对着那风车吹了口气，彩色的流苏滴溜溜地转，可爱得紧。
　　“嘁，不过几个破风筝，就你还惦记着。”
　　胡广立却不听，身手敏捷地把一只碧玉簪子插进了小姑娘的发髻。那支碧玉簪子成色不错，上面还雕刻着蝴蝶，衬的小姑娘越发眉目清秀，肤色腻白。
　　“好看好看。碧玉你下个月就及笄了吧，这是礼物。”胡广立感叹道，“可惜我马上要去一个秘境，没法儿参加你的及笄礼了。唉，一不注意小姑娘就长大了。”
　　秘境什么的真不想去啊。可一定会被三师妹扯过去的吧。
　　好麻烦。就窝在门中乖乖当一只米虫不好吗。
　　“哼，无耻之徒，快走快走，免得坏我名声，我还要许一个好人家呢！”碧玉摸着头上的簪子，一脸不屑，一张小脸却涨红了。
　　胡广立依言圆润地滚了，带着两大袋子的吃食玩物。
　　“谢、谢谢啊！”姑娘清亮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胡广立勾起嘴角。

　　玉林门下玉林城，小小的一座城，上天眷顾，气候温和景色宜人，堪称天府之国，从城东头走到城西头也不过一个上午。
　　若你生的俊，一路上能白得陈家二姑娘卖的应季水果——最近该是桃子、杨家大郎酿的米酒、裴家大娘制的烧饼等，顺带一提胡广立最喜欢桂花馅儿的烧饼，年年秋天必定天天溜出山门守在裴大娘铺子前，不吃上一个咬上一个再捎带上一堆是决计不肯回家的。
　　胡广立，玉林门掌门之子，生的就相当俊。走街上能白得吃食和小姑娘家家的香囊，每月白吃白拿也不打紧，到点了乡亲们就一纸账单寄给玉林门掌门，为小小玉林门的财政问题作出了重要贡献。
　　久而久之，玉林全门跟玉林城中的桂花烧饼、蛋烘糕、小面、柚子茶、芙蓉糕、酥肉、牛肉面、烤串儿、八宝鸭结下了不解之缘。
　　说是个修仙门派，玉林门也不过是成都仙宗的附属小派，山门中人撑死一百上下，掌门修为不过金丹大圆满。一个宗门人人脸熟，跟自家人似的，跟玉林城的乡亲们处得也相当好。虽然听着不怎么样，但玉林门好歹是周边门派中的老大了。
　　胡广立身为掌门之子，天资傲人，仅十六岁就已突破筑基期，堪称天才——同年龄的其他小子最高也不过炼气四阶。这还是建立在他整天不正经，偷鸡摸狗上房揭瓦动不动翘课的基础上。
　　前十六年，胡广立的人生简直美好。按这样的轨迹下去，以后他就是玉林门掌门，继续过着这样舒舒服服的生活，简直令人羡慕嫉妒恨。
　　——奈何天道有常，人生无。

　　说起秘境，玉林门中无一不知桐梓林秘境。
　　这是玉林城旁的一个小秘境，由周边几个小宗门联合掌控，玉林门是其中的主导——毕竟离得近。
　　桐梓林秘境十年一开，里面资源不多、小妖不少，专供练气期弟子进去涨涨见识。
　　虽然对于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来说，练气期已经是大多数弟子毕生所在了。
　　——总的来说是很友善的一个秘境。因为没什么好东西，几个宗门倒也懒得去争抢什么。
　　“……所以这么无聊的玩意儿，为什么一定要喊我啊。”
　　胡广立盘膝坐在山洞里，背对着洞口刚进来的那位。他正襟危坐，脊梁挺直，从后面看着说不定还真有几分年轻高人的仙风道骨——只可惜手指灵巧地翻转着，那只绿油油活脱脱的草蚱蜢定是无法被忽略的。
　　嗯，他被罚禁闭了，面洞思过的那种。
　　原因是偷偷带着小师弟夜晚御剑兜风，恶劣地左摇右摆差点没把人一可爱的男孩子给吓出什么毛病来。那一晚，凄厉的孩童叫声回荡在玉林门的山头上，久久不散。
　　“身为年轻一辈第一人，你就不想带着我们出去威风威风吗？”三师妹站在洞口，倒是看不到他手上编的草蚱蜢，不然以她泼辣辣的性子，估计是直接一拳上去，谅这个无良的师兄也不敢反抗。
　　小师弟他还是个宝宝！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年轻一辈第一人什么的，盛名之下难副其实啊。”胡广立噘着嘴，懒懒散散地说，“我的梦想是当一只米虫王，带领咱玉林门，横行乡野、欺男霸女、游手好闲、寻花问柳、放浪形骸、声色犬马、玩物丧志、终其一生。”
　　“我现在就让你痛改前非、脱胎换骨、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三师妹面无表情。
　　“哎哎，师妹啊，你看，这方面你会的成语就没我多了吧。”胡广立偏过半个头，笑得极其欠揍，“我说你，夫子的学堂还没上个通透呢，去什么秘境，趁早洗洗睡吧。”
　　三师妹：= =+
　　一阵拳打脚踢之后。
　　“去不去？！”三师妹邪笑着。
　　“我去！”
　　“不要语气助词！”
　　“我去、好吧，我去，我真的去！”迫于师妹的淫威之下，胡广立痛心疾首地捂着半张脸，苦口婆心谆谆教诲，“打人不打脸打脸伤自尊啊师妹！不知道你师兄我是靠脸吃饭的吗？”
　　“就你这张脸？”其实，还是挺能看的。师妹默默咽下这句话，又枭枭地笑着，“到时候了我来接你，可别给咱玉林门丢人！”
　　“好好好。”
　　“那再见吧。”三师妹说完，转身就走。
　　“哎，接住！”
　　三师妹一愣，一个什么小东西砸中了她的后脑勺。
　　她以修仙之人的好身手猛地一转身，趁那东西落地之前将它捉到了手里。
　　一只绿油油、活脱脱的草蚱蜢。
　　“给你，当礼物。”胡广立挠挠头，“不喜欢就丢给小师弟吧。这次确实是我不好，吓着他了，出去之后给他买糖葫芦吃。”
　　“嘁，我收下了。”三师妹立马转身，“笨蛋。下次别再惹掌门生气了。”
　　然后她就迈步走了。
　　留下胡广立一人在山洞里，很是嘟囔了几句三师妹女大十八变如此不近人情威武雄壮实在巾帼不让须眉乃是女中豪杰。
　　他浑话倒是多，玉林门满门上下没几个说得过他。

　　三师妹走出山洞，结界之外是一片山光水色。连绵起伏的山脉，山坡叠青泻翠，介乎于金黄与米白之间芒草蜿蜒向前，拦截住灿烂的阳光后便形成一地光影斑驳，时有泉击山涧、鸟鸣空谷之声。这玉林门中，实也美得过分了。
　　不转身的吧，脸上突然浮现的红色就会被发现吧。
　　然后他那么聪明，一定能发现什么的吧。
　　所以要立即转身，从根源上断绝这种可能性。
　　不，明明自己才炼气三层，那个筑基的小子竟也笑嘻嘻不还手，不是笨蛋又能是什么呢？
　　可自己却连这个笨蛋都配不上——配不上，就不要去招惹好了。
　　这个笨蛋小子，不知祸害了附近门派甚至小镇里的多少姑娘，却还不自知。
　　三师妹神色一回，随即连步纵身入了门派的炼体场，和师兄弟们打个招呼，便又刻苦地练起剑来。

　　此时，掌门洞府中。
　　掌门，也就是胡广立他爹胡煜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眉目英挺又不失正气，神色威严，似在深思什么，让人观之边赞叹不愧为修仙门派之掌门人。
　　他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娘子，家中小儿又造次，好气喔。”
　　“呵呵。”正在绘制一副山水卷图的掌门夫人苏虞面色平静如水，“你若再用这种语气说话，我就把你从窗户中丢出去，‘咻——’的一声，好玩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