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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我们活在同一个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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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冬季。
德国的冬天,似乎总是特别的寒冷。雪花飘零,仿佛落入人间的精灵,在旋转中坠落,化作晶莹的泪。彻骨的寒气侵入脾肺,然后慢慢化开。死亡。
正值战时,经济还未完全复苏,大多数商店依旧关着门,冻上了厚厚的寒冷。冷清,寂静。即使是人们的脸上也仿佛覆上了寒冰,笑容僵硬。
“呐,Tezuka,就到这里吧。”酒馆外,透明落地窗前,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少年仰起头,头发上的毡帽慢慢向后滑去。发丝在空中被风吹起。他的笑容那么纯净,那么天真,让人几乎产生无法亵渎之感。
优雅的弧线,多少人已忘记如何去描画。冰蓝的眼眸,仿佛万古的寒冰,却带着一点明亮的温暖。
“好。”那名棕色头发的青年点了点头,瘦削的肩膀,尖尖的下巴,硬朗的线条,一看就是个刻板严谨的人。典型的德国人。淡淡地扫了一眼,军装,大概是纳粹吧。不由地生出几分厌恶。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些无辜者的鲜血和尖叫,没有人听得到。
“老板~”正出神之际,少年已经来到我的面前,“点餐~”
皱了皱眉,正打算说出口“抱歉我们今日不营业”之时,却又咽了回去。因为忽然看见青年望向少年的那个眼神。纯净如同雪花。我们眼中的杀人机器却拥有人类的情感在某种程度来说是件搞笑的事情。有些人说,只需要一眼你就知道他是否爱着她。而我看见的是,他爱着他。好吧这又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我想。
我最终点了点头。少年的眼彻底弯成了一道弧线,漂亮得像月牙儿。“呐,我叫Fuji,他是Tezuka。你呢?”他问。
“欢迎光临。”我笑而不答。
这家店并不大,只是一个小小的pub。因为战争而暂停了营业。在这个饥饿恐慌的年代,没有人会用寻欢作乐来代替必要的食物。连自己的生命都不掌握在自己手中,又何谈快乐。当然,借酒消愁除外。玻璃的高脚杯轻轻晃,也只能晃出往年的灯红酒绿。
“真不是个好天气呢~”Fuji窝在沙发里,稍稍蜷缩着身子,面容柔和。他对面坐着Tezuka,不置可否。
“呐,你的牛排。”我将盘子放置他们面前,“慢用。”“哇好棒!你和我们一起坐吧~”Fuji咬着叉子含糊不清地说,“真是丰富的大餐呢~”侧面的发梢微微弯曲,他顺手捋向耳后,“本来还以为你不营业呢。”
“没关系,”我微笑说,“毕竟是圣诞节。”
“嗯,圣诞节。”Fuji若有所思,望向窗外。街道上空空荡荡,往年热闹的景象不复存在。“Tezuka,往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做什么呢?”Fuji悄然地叹了口气,“Eiji和Oishi 一定会劝服我们一起聚会。Keigo 会邀请我们一起进行射击比赛,然后去他的别墅大吵大闹一番。我可以在菜里放芥末,或者在果汁里放泻药。你看,那样的日子,竟不会再有了。”他还是那样望着窗外,那么向往。
“Fuji,”Tezuka 摸了摸他的脑袋,“Eiji 和Oishi 是你的朋友,不会约我一起聚会。Atobe是我的上司,他忙着收拾他的残兵败将,不会约我们去别墅大战。你太小,不懂得战争会把人变成另外一个样子。包括我。”Tezuka的眼神透过镜片,变的更为锋利,仿佛是在回忆和审视。“吃饭吧。”他如是说。
Fuji 转过脸来,眸子里映出灰败的天空,晶蓝而悲哀。他又何尝不知,他已经不是孩子,却被Tezuka 保护的太好。只是Tezuka 对他影响太深,即使是作为纳粹。到了这个年龄,他已经能分辨对错与善恶。他无数次与Tezuka争辩却总会被一句“你不了解真相”给堵得严严实实。他有他的信仰。他也有。
Fuji 无所谓地笑了笑,“罢了。我们本就所思不同。能这样坐在一起,已经是我天大的荣幸。”
“Fuji……”对面的人欲言又止,棕色的眼里潮涨潮落,最终归为云淡风轻。他是如此容忍,能够不泄露内在的情绪。军装勾勒出他的身形,挺拔,坚实。
是,他多么想拥抱他面前这个少年。告诉他一切未变,告诉他他还在,告诉他他就是自己的荣幸。可是他没有。他只是挺直了坐在沙发上,一言未发。
他们之间的纠葛可以追溯到那么遥远的彼岸。那时Fuji更小,追着他叫哥哥。他从未这样在乎过一个孩子,也许是因为是他亲手带大。他的三观由他塑造,他的性格是他的最大反差。可是后来战争改变了一切。他追随着他的“做梦者”,而Fuji,很明显,并不赞同。Tezuka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妄图把Fuji锁在笼子里,锁在由他布置的天空里,可他未曾想象当这只鸟突破了他的阻碍,会给予他怎样的狠狠一击。Eiji 和Oishi的死并不是他造成的,很明显。Fuji认为是战争导致了这一切,因而也憎恶着他。那一段时间,Tezuka甚至不敢看Fuji的眼神。
现在,一切都很好。Fuji还活着,他依然活的眉飞色舞,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他面前。这样已经足够。这场战争他知道他们会输,现状已经残忍地道明。只是他是一个军人,而作为军人,也就只有坚持而已。民怨载道又如何?他骨子里并不是那么纯善的人。相反,他是热爱战争的,热爱那种抛头颅洒热血的正义与激情,他喜欢危险,喜欢冲锋。这是他无法向Fuji坦白的最大原因。他不想让纯白的Fuji知道这一切。一点也不想。他宁愿让他误解为疯狂的信仰,崩塌的三观,也不愿让他认为是他天性中的恶成就了这一切。
“Tezuka你知道我现在在做些什么吗?”Fuji从牛排中抬起头来,忽然问道。
“大概是作者一类的活吧。”Tezuka不假思索地说,“我的同事说看过你的专栏。”
“你的同事?你怎么不看?”Fuji紧盯着他的眼。
“我不喜欢浪费时间。”事实上,是他不敢看。只要是出自于Fuji的话,他都不敢看,不敢听。
“是吗?”Fuji 微笑,“我知道你在这样的世道,唯一希望的,就是我的安全。所以我做了战地记者。”你看,我的天性也是如此。
Tezuka猛地抬起眼来。他的嘴唇几乎快要颤抖。他可以忍受Fuji不在他身边的寒冷,他可以忍受Fuji对他的冷嘲热讽。却不能忍受,他的死亡。
何谓战地记者?是一群每天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人。他们冒险,冲动,热情却富有责任感。他们活跃在战争的前线,在被枪击、炸弹、导弹、或是地雷夺去生命之前,留下文字图像或是影像将战争记录下来。
“你是与战争无关的人。”Tezuka紧抿着嘴唇,硬生生逼出一句话。“你无须为那些犹太人做到这种地步。”
“无关?呵,笑话!”Fuji 仰面看着pub天花板的装饰,“我们以前常常争吵,争吵你的立场,你的选择。其实那都是你的,不是我的。而我已经无法阻止战争的发生——当然不能阻止——所以我只能选择记录下来,向世界传达真相。”
“Tezuka你知道吗?”Fuji狂热地说,“在我离开你以后,我忽然明白,我真正想要的不是一个完全正确的选择——在战争中,任何一个立场都是有罪的——我想要的,是真相。是不论哪一边都有的人性的善恶,是不论哪一边都有的挣扎和希望。”
“况且,我不适合其他职业。”Fuji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的双手,“我有激情,我有梦想,我有对于危险的狂热的追求,”听到这些,Tezuka的心几乎都要跳了出来。“我不知道是谁赋予我的,或许是你,又或许本是天生。我热爱在废墟瓦砾间奔跑,热爱执起那些妇孺的双手,拍下他们悲伤痛苦的泪水,然后又冲着前线,冲着同我一起工作的兄弟们去。所以,这是我最好的选择。”
“而最妙的是,”他带有恶劣而嘲讽的表情笑了,“迟早有一天我会这样在战争中死去。也许是因为你对敌人射出的那一枪,也许是因为你对敌人打出的那一个炮弹,甚至是碎片,也足以带给我死亡。又或者,是你们的胜利,导致我的死亡。每次想到这些,我的身体就兴奋到颤抖。”
“我是你塑造的人,是你爱的人,也是你终生不可得的人。”Fuji起身去推开店门,准备踏上那个寂静的街道。“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对话。再见,Tezuka。你以为这一次的会面会是一次和解,这当然不是。”
“又或许过了很多很多年,我会原谅你。不过那时候也许我们都死了,或者我死了,那么那时再说吧。”他又低下头,小声嘟囔道。“我本以为我足够成熟,可是看到你,一切喜恶却又重涌心头。”然后,他离开了。
我重新看向那个几乎坐在沙发上的青年,Tezuka。他的脸深深地埋在他的双手里,我不敢肯定他听到了全部,听到了那个飘渺的希望。大颗大颗的泪珠滴在地板上,我几乎可以肯定,他从不曾这么好好的哭一次。
这是我青年时,作为一个pub的店长,遇到的最奇特也最难以忘怀的两个年青人。以至于多年以后,我一直不曾卖掉这间屋子。只要见到那个座位,我就想起了那场谈话。我也曾经刻意留意过Fuji的行踪,他一直飘忽不定,曾经多次被报过失踪,但是又侥幸地活了下来。他的笔触一直停留在Tezuka的另一边,他从未写过纳粹,从未。即使他离那个概念曾经那么亲近。而Tezuka的消息,我却从未得知,也许他死了,也许他还活着,娶了个漂亮的姑娘,过着和谐美满的生活。
有趣的是,我们三人的缘分依旧特殊。
一日,我收到了来自Fuji的一本书。上面写着,“致我们最后一场谈话的倾听者。——Fuji Syusuke”那是一本即将出版的书,内容是对于一位曾经纳粹高级军官的采访,以军官的亲身经历来叙说对战争,对人生,对世界的感悟。我翻过扉页,Fuji 和Tezuka 两人对着镜头,一位依然如同刚刚步入青年,挽着手笑的甜蜜;一位古板已生白发,却仍能看出眼角眉梢的满足和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