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海狂想曲（锁定修文到2028）》龙连

79、人类导师（四）

　　很快，人们对藤宫的支持由线上转移到了现实中。他们举着手写的、打印出来的，或慷慨激昂、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标语，游走于大街小巷之间，请求放过这位伟大的科学家，停止对他的继续摧残，更不能将他交给强盗，人们甚至坐到了办事大楼门前请求，空前绝后的维护藤宫博也。

　　与此同时，我梦却没有参与到群众保卫伟大科学家的行列当中，他忙着给藤宫请律师，为他洗脱罪名。

　　我梦动用了能够找到的所有人脉，不分白天黑夜，替他咨询相关律法，寻求合适的辩护律师，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倾家荡产准备，去雇佣豪华辩护团队，可当他一路披荆斩棘，见到藤宫，将计划告诉他的时候，藤宫却拒绝了。

　　“我梦，”藤宫只平和的对他说道，“别为我瞎忙了，这是我该得的报应，无论审判我的结果是什么，我都会欣然接受，就让我好好赎罪吧。”

　　我梦前功尽弃，只能黯然离去。

　　当局迫于民众的压力，并没有将藤宫移交给美方，但藤宫引导超进化，并让四个少年率先完成进化，已成为不容狡辩的事实，因此，在藤宫被关押了近三个月后，当局对藤宫正式提起公诉。罗列的罪名大致有，反人类罪，破坏公共秩序罪，非法拘禁罪，虐待青少年罪。

　　经历将近半年的公开审理，裁定藤宫反人类罪与破坏公共秩序罪俱不成立，非法拘禁罪成立，但因四个少年已经飞向宇宙深处，死活没有对证，因此虐待罪无法判明。

　　正在此时一个关键的证人出现了，洗刷了藤宫的虐待罪，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堀江友子，她和四个少年中的三个有过同居经历，她在法庭上为藤宫作证，几位少年并没有受到藤宫的虐待。

　　因此，最终裁定藤宫只有非法拘禁罪成立，判处有期徒刑1年零10个月，立即执行。

　　服刑期间为安全起见，没收其蓝宝镯，交给其指定人我梦代为保管。

　　在长达半年的审理中，我梦与大古夫妇全程出席陪伴，我梦与藤宫再没有过私下接触的机会。

　　堀江替藤宫作证，虽然洗刷了藤宫的部分罪名，但网络对她却掀起了另一轮讨伐。诸如——“当初就是这个记者瞎带节奏害了藤宫先生”、“猫哭耗子假慈悲”、“她能作证还算良心未泯”......等等等等，不必细说。

　　对藤宫的审判尘埃落定，大古和丽娜也要准备回火星去了。

　　大古临走前特意约我梦出来，说是想和他小饮几杯。

　　那天，我梦刚下班，来到了约定的居酒屋，我梦进来的时候看见大古已经到了，坐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这桌只有他一人，丽娜并没有来。

　　“我梦！”大古站起身，微笑着对他招了招手。

　　我梦脱下外套，落了座。服务生拿来菜排，我梦先挑了两样自己爱吃的菜，大古又随便加了几道硬菜，又给两人各自要了一壶烧酒。

　　大古说道，“虽然火星上也有居酒屋，但总觉得没有家乡地道，回去之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一顿正宗的家乡菜了。”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我梦似是无意间问大古道，“藤宫受审那段时间，被捕视频泄露，线上线下闹得那么欢，你是不是帮了忙？”

　　此时菜已经上了一些，大古一边吃一边打趣似的说道，“我也只是做了一个会隐身的奥特曼能做的事情而已。至于那些煽情的文章，随便花几个钱就都有了，再买一波热搜，本来藤宫的热度就没褪，想不火都难。”

　　“果然是你。”其实我梦也早已猜到了，只不过现在才有机会和大古确认。

　　“唉，其实这也得看机缘，要不是这场怪兽大灾难，藤宫一时半会儿也翻不了身，是他自己运气好。”

　　说话间，菜渐渐的上齐，外面的暮色又浓重了一些，店里来的客人也渐渐多了，小小的居酒屋倒也吵吵闹闹，纷纷攘攘起来。

　　店内的灯光并不十分明亮，是淡黄色温暖的色调，外面天一黑，就更显得室内光线稀疏，这样温吞的光映在大古那张略显沧桑的脸上，让他的线条看起来更加柔和。

　　我梦也吃了些东西，他说道，“大古，你真的变了很多。”

　　“是吗？”大古问完这句，自己倒先笑了，他眼角的细纹已经可以被清楚地看到，“还好吧，哈哈，我不过就是随波逐流而已，”大古一边说，一边给我梦和自己满上酒，“不过要说变，我们大家都变了......”说到此，大古突然不再往下说，只觉得胸膛里像是被一股喷涌而出的思绪堵住一般，不知要从何说起。

　　飞鸟......在大古的记忆中，他从来是一个快人快语，肆意洒脱的人，不知何时已变得这样隐忍负重。

　　藤宫......他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要碰超进化的呢......

　　还有我梦、还有伊恩......

　　还有他自己，他们被一张名为命运的巨网牢牢缠住，在风刀霜剑的雕琢之下，慢慢变成现在各自的样子。

　　大古闷了一口酒，不等我梦替他倒，就一把将酒壶握在手里，给自己斟满。

　　他说道，“我以前那，总是清高，总以为自己能怎么样，总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我总以为......”

　　以为......伊恩不会死，飞鸟不会走。

　　“可到头来呢，我发现我错了，我错了，我梦，我错啦！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我踏玛德都能拯救地球......可我却连伊恩都救不了。”

　　大古用手狠狠揉了下眼睛，将那若隐若现的晶莹拭去，他深吸了一口气，探着身子，向我梦跟前凑了凑，“你应该知道‘暗淡蓝斑’吧？”

　　我梦自然知道，这是一张由旅行者1号拍摄的照片，也是一本科普著作。

　　大古继续说道，“从外太空看去，地球不过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蓝色光斑而已，而人之于地球呢，就像是蚂蚁在一片大森林里，甚至连蚂蚁都不如，这样想来，人对于宇宙来讲，实在是渺小得不值一提，你说是不是。”

　　我梦本想找些安慰的话，却最终只举起酒杯，大古和他轻碰了下，两人一饮而尽。

　　大古放下杯子，说道，“可是呢，说到底，我自己还是那个渺小的不值一提的人，我能看到的，也就只有眼前的这一方天地。事情摊到我身上的时候，不会因为宇宙有多大，就会让我少分担点，我该面对的一分一毫都不能少。我以为我足够清高，我以为我足够豁达，我以为我拿得起放得下，可我不能......我是被逼出来的呀。就拿你们刚回来的那会儿说，藤宫和你都被扣下了，我不整出点动静，万一你们真被送走了，可怎么办。我的那些清高，我的那些原则，在这些强盗面前，狗屁不是，就是个暗淡蓝斑。”

　　“这杯我敬你。”我梦自饮一杯，大古也跟一杯。

　　大古说到此处，已有些微醺，他好像在自言自语，说道，“我当初要是再强硬一点，可能大家也会比现在要好过。”

　　“......”

　　“喝酒！”大古又将酒满上，举杯说道，“来来来，我要自罚三杯，一杯敬藤宫，一杯敬飞鸟。”

　　连喝两杯后，大古又满上第三杯，再次喝光，“这杯敬我的小伊恩。”一仰脖将酒饮尽。

　　喝完这几盅后，虽觉胸中灼烧，却是畅快无比。

　　我梦也不劝他，他本就是来赴宴的，何苦扫了他的兴，便陪了三杯。

　　好在这酒度数不高，酒盅浅小，两人虽有些醉意，但远不到神志不清的地步。

　　不知何时起，吧台边的小舞台处，开始了节目表演，唱唱跳跳，也都是一些调节气氛的民俗类节目。

　　大古将目光转向舞台，几个半老徐娘在表演桑巴舞，和着音乐，叮叮咚咚，好不热闹。大古的脸红扑扑的，他笑眯眯的看着，也不知看进去多少，只在这一刻显现出难得的惬意和放松。

　　“我梦，”大古的语气有些含混，他的目光并没有离开舞台，说道，“人生苦短，你和藤宫也这么些年了，别辜负了彼此才好。唉，我喝醉了。......我这一辈子除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就只有火花塔这么一个念想了。”

　　正说话间，忽然口袋里传出一阵震动，来信息了，大古忙翻出手机，说道，“是小翼发来的。”

　　火星和地球还没有建立实时通讯，大古收到的只是一条视频。

　　弥漫在大古脸上的懒散惬意顷刻间消失不见，他像接到圣旨一样，很郑重的打开儿子发来的视频，先自己默默的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由严肃和担忧慢慢变成了欣慰。

　　看完一遍之后，大古干脆坐到了我梦的身边，举着手机说道，“给你也看看，我儿子，快上初中了。”

　　我梦探过身子，和大古一起看了起来。

　　视频中的男孩有些腼腆，但十分好看，虽然还没有脱离男孩的稚嫩，但即将步入青春期的他已经显出了无法忽视的帅气。

　　“爸爸，”男孩轻轻的叫了一声，抿嘴笑了笑，“本来是想等你回来才说的，但还是没忍住先要告诉你，就是这个，你看。”

　　男孩把一个奖杯举到镜头前，“我参加的橄榄球队赢啦，每个队员都可以拿回家摆几天，我担心等你回来奖杯就不在我这儿了，就提前告诉了你。”

　　男孩说着一些惊心动魄的比赛过程，然后又说道，“还有，我这个学期期末又得奖学金了，虽然不是最高的，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说完后又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还有一个小秘密，我悄悄告诉你，姐姐恋爱了，她不让我说，我连妈妈都还没来及告密，先告诉你吧，为了给你看，我特意找那个男生合了张照片，就是这个。”

　　说完屏幕上出现了小翼和一个年轻小伙子的合影。

　　大古第一遍没看仔细，和我梦看的时候，特意暂停了下，把照片放大，仔仔细细的看了那小伙子几个来回。

　　那是一个相貌清秀的青年，眉眼清明，让人欢喜。

　　我梦突然觉得这青年和伊恩有些连像，并不是说这男生有多貌美，只是气质很像。他瞄了一眼大古，便知道他也已经发现了。

　　大古若无其事的继续放完视频，小翼又分享了些开心的事，并在结束前说希望爸爸早点回来。

　　放下手机后，大古简直如沐春风，刚刚的慵懒与埋怨一扫而光，瞬间开启了正直谦恭的好父亲模式。

　　“我得尽快给小翼回个信，今晚就得回。”

　　我梦看看时间，天色已晚，便又陪大古说了些他家中的闲话。

　　大古告诉我梦，藤宫出狱后，就会去火星督建等离子火花塔，自己会作为新人类军的代表，全面配合。

　　临别时，两人又干一杯。

　　“为了日后的重聚。”大古对我梦说。

　　“干杯。为了重聚。”我梦对大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