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海狂想曲（锁定修文到2028）》龙连

41、海中孤岛（五）

　　飞鸟抵达港口的时候，已是清晨。
　　海边的薄雾随着初升的太阳渐渐散去，停在码头的战舰黑压压的一片，延展数公里，犹如一座座海上堡垒。这里是都铎最大的军|事港口，此次出海的二百多艘战舰，有三分之一以上都要从这个港口出发。
　　此刻，几乎所有的战士都来到港口前的空地集合，飞鸟站在人群的最前边，站在他身边的是整个舰队最具权威的两名水手——总指挥德瑞克和他的副官。德瑞克生的魁梧精|壮，足足比飞鸟高出一头，常年在海上风吹日晒让他的皮肤变成了古铜色，他生着一副精明的五官，对抢钱和玩弄女人总是乐此不疲。他的副官倒是为人忠厚老实，十分可靠。飞鸟刚被流放到海上的时候，晕船晕得厉害，受了他不少照顾。
　　几千人列队站好之后，女王利沙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她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身穿着定制的银色精致铠甲，在晨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她什么饰品也没戴，即使在大风的吹拂下，她那高高盘起的红发仍然毫不凌乱。为了筹备这场战争，她已经连续失眠数月，因此不得不在脸上涂满厚厚的脂粉来掩盖她憔悴的面容。
　　利沙在阵列的最前方巡视，用犀利的目光俯视着这群粗野的水手。她在经过飞鸟信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一眼，一个不肯出力的天使，对海战能有什么影响呢，更何况是一个冒牌的火之天使。
　　在利沙身后，绣有红白玫瑰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这是一场红白玫瑰与双头鹰的战争，是一场关于信仰、联姻、名誉的战争，更是一场关于金钱和生存的战争。
　　现在，她不得不说一些鼓动人心的话语，来激起水手们的斗志。
　　“我亲爱的子民们！”
　　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传至阵列的每一个角落。
　　“敌人的舰队越来越近，我们甚至能听见海上传来的炮火声。
　　我们的家园面临着敌人的洗劫，家人的生命受到了敌人的威胁。
　　我知道，我拥有女人羸弱无力的身躯，但我却拥有着王者的心胸，这是督铎君王的气魄！
　　凭借着我们共同的神|的|名义起誓，我会放下一切，始终留在这里，和你们一起经历这场生死之战。
　　我们无需惧怕任何人！我们拥有最先进的装备，和敌人无法企及的通讯设施，更重要的是，我们拥有无数颗勇敢的心！
　　我向你们承诺,你们的战功将成为至高无上的荣耀，为你们封妻荫子，为你们带来享用不尽的财富！
　　绝不让赫布斯堡的侵略者踏上我们的土地！直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我们不在天堂相见，就在胜利的战场上相见！来共同迎接这个伟大的时代！”①
　　许多水手们激动的大哭，“女王万岁”的叫喊声此起彼伏。飞鸟看了看身边的德瑞克，他显然也处在兴奋之中，但至少看上去仍不失理智。他的兴奋也许来自即将在战场上的厮杀，也有可能是胜利后的财富，对于这些九死一生的水手来说，尽管沉着冷静是必不可少的，但狂热也是很好的镇|痛|剂。
　　几天后，在督铎的领海，两支舰队相遇。
　　督铎的舰队由于安装了通讯设备和远射程加农炮，很快就占了上风，相比之下还在遵循古老打法的赫布斯堡舰队上载满了骑兵，变得不堪一击。从清晨到日暮，在德瑞克狡猾的指挥下，对方已被击沉五艘战舰。
　　碎裂的船身在海上掀起雪崩似的浪花，数百名船员被卷入碎片中掉入水里，船体巨大的残骸在下沉过程中又会在海面上卷起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旋涡，将求生的人吸入水下。
　　戴拿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人们并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出现的，许多人只是看到了一缕淡金色的，温暖的光辉，然后，一个巨人在海上凭空现身。
　　最开始他只是打捞那些落水的人们，他将他们救起后，放到他们的战舰上，然而随着督铎的猛烈攻击，随时都会有新的战舰被击沉，在炮|火的席卷下，四散分崩的碎片成了无数颗子|弹，扎进逃窜的人群里，把海水染成了红色。
　　戴拿张开防护盾，那些战舰的身躯达到上百米，而他却只能以50米的巨人形态防御，而分散的舰群让他顾此失彼，他不得不在各个堡垒之间飞速移动，阻止更多的伤亡。
　　本来这点防御，消耗不了戴拿多少能量，只是他耗不起时间。德瑞克似乎也发现了他的弱点，他开始打消耗战，3分钟过后，戴拿的彩色计时器已经亮了起来，然而直到两个小时后，他的速度才慢下来。
　　督铎有的是补给，德瑞克也不乏耐心，他和对方的统帅都是少数知道飞鸟是冒牌天使的人。说起对方的统帅，可是飞鸟四人的老对头了，就是那个狂热的原教徒——斐利公爵。
　　直到第五天，战争结束了。
　　督铎以牺牲两人的代价，摧毁了对方上百艘战舰，赫布斯堡仅剩下的十几艘船中，还有几艘是侥幸逃脱的补给船。
　　耗尽能量的戴拿漂浮在海面上，他躺在血色的泡沫里，轻的也仿佛是一团泡沫，却犹如一座孤独的小岛。
　　无论是获胜的一方还是受到帮助的一方，对他都没有任何怜悯。
　　督铎的舰队对这个背叛他们的巨人置之不顾，而斐利在仓皇逃离之前，下令将巨人的头和四肢锁住，他要将这个巨大的战|俘带回赫布斯堡，为海战的失败挽回一丝颜面。
　　副官站在德瑞克的旁边，看着戴拿的遭遇，动了恻隐之心。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飞鸟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是清楚的。
　　“我们要去帮他吗？”副官问道，“他毕竟没有改变战争的结果，对我们也没有什么损失……除了消耗弹药之外。他是不是真正的火之天使，真的有那么重要吗？经书上不是也教导我们，要爱人如己，要爱你的仇敌②，可是我们又有谁做到了呢？”他尽量保持着谦恭的语气，“我们把这个殉道的人抢下来吧。”
　　德瑞克沉默了一会儿，望着渐渐远去的敌舰，只说道，“就算米凯尔能蒸干大海，我们的胜利也只能靠我们自己争取。返航！”
　　=== === ===
　　初冬的天空低垂下来，墨色的云团在头顶上翻滚，海面也被映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好像翻涌的水泥。
　　戴拿被束缚着手脚，挣扎了几次。面对试图逃跑的巨人，本应弹|药相加，可船上的许多人都是因为戴拿才捡回了性命，没人愿意再难为他，反倒是斐利的做法引起众人不满。但碍于他是主帅，也都不得不屈从于他，这让斐利在军中难以自处。
　　戴拿终于支撑不住，向其他几人发送了求救信号，他艰难的维持着形态，以免同伴们找不到他。
　　迪迦、盖亚、阿古茹还有黑暗迪迦赶到的时候，都铎的舰队早已扬长而去，四个巨人将赫布斯堡的舰队包围，迪迦抛出光刃，将戴拿脖子上的铁索切断。
　　正当四人准备进一步行动的时候，斐利公爵突然冲出甲板，他不顾一切的从铁链上滑下来，落在戴拿的身躯上，他抽出腰间的佩剑，扎向戴拿胸前的彩色计时器。原本忽明忽暗的计时器竟被生生扎出了裂痕。
　　“住手！”迪迦制止道，“我们只是想带走同伴，不会对你们造成伤害。我们各退一步，你不要再伤害他。”
　　斐利却愤怒的大吼大叫，“假天使！无论你们做了什么，我都无法原谅你们对信仰的背叛！你们要是再敢靠近，我就立刻刺穿他的胸膛！”
　　迪迦说道，“你先冷静，这样，你来提条件，怎样才能放了他，我们照你说的做就是。”
　　“我要你们承认自己是假天使，揭发利沙这个骗子，向全世界宣布她欺骗了所有人。”
　　“好，我答应你。”
　　迪迦话音未落，黑暗迪迦却抛出光刃，射|向斐利。
　　不想迪迦却眼疾手快，下一瞬间将光刃弹开，他十分不理解伊恩的做法，对他吼道，“万一伤到飞鸟怎么办？就算击中这个人，飞鸟也会受伤！”
　　伊恩心中盘算的明白，飞鸟就算受伤，也不会有致命危险，只要斐利一死，就万事大吉了。但面对大古的斥责，他只能干忍着。
　　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斐利身后的盖亚和阿古茹消失不见了。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两人不声不响的潜入海中，分别抓住了戴拿的双手和双腿，向下游去。
　　顷刻间，斐利只觉得地动山摇，身|下的巨人迅速沉入海中，他手中的宝剑再也无法对准彩色计时器，只在戴拿的胸前划出深深浅浅的几道伤口。
　　盖亚和阿古茹斩断戴拿身上的铁索，将他拖入海中，而迪迦则在斐利淹死之前把他捞了上来，几人一同向都铎的海岸飞去。
　　来到沙滩上时，飞鸟已经失去了意识。
　　大古将飞鸟的身体放平，然后没有任何犹豫的，嘴对着嘴，为他做人工呼吸。
　　飞鸟本就呛水不深，几次反复之后，他咳了几声，醒了过来。
　　我梦见飞鸟醒来，长舒一口气说道，“太好了，真是有惊无险。大古真不愧是在救援队干过，幸亏有你啊。”
　　“大古？大家？”飞鸟慢慢地说道，“你们总算来了，得救了。”他又轻声喊道，“大古。”
　　“我在。”
　　“我没有......这一次我没有......”
　　没有什么呢，飞鸟突然语塞，没有干涉文明的选择吗？可救下那些本来应该在战火中死去的人，就已经改变了这个世界，就像那一天，在广场上救下了那个学者一样。
　　大古安慰他道，“别说话了，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我们这就带你回去。”
　　飞鸟虚弱的点了点头，他实在是没有什么力气了。
　　就在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准备回去的时候，伊恩发现了企图逃跑的斐利。他追上前，把这个比他高出许多的男人一把按倒在地上，养尊处优的斐利公爵怎么会是他这个新人类军的对手。斐利趴在地上，被伊恩扭着一只胳膊，另一只手被他用膝盖压住，动弹不得，直发出嗷嗷惨叫。
　　伊恩不废话，抽出腰间的短刀，就要去挑斐利的脖子。却听大古说道，“伊恩停手！别伤害他了，让他走吧。”
　　伊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诧异的望向大古，“您让我放了他？”
　　“放了吧，反正，大家都没什么事。不如就得饶人处且饶人，放了吧。”
　　刀|刃抵在斐利的脖子上，伊恩有一万个不甘心，“凭什么放了？他刚刚做了什么你们都看见了，藤宫先生、我梦先生，难道你们也同意放了？”
　　藤宫没有说话，我梦扶着飞鸟，说道，“现在当务之急，是赶快回去，让飞鸟好好休养。”
　　“好…好。”伊恩苦笑，“你们是圣人，你们慈悲！我不该多管闲事，只是留着他终究是个祸患。”
　　不想藤宫却说道，“我理解你，有些人不能留，有些事即使弄脏双手也要去做。如果什么代价都不用付出，那作恶的成本就太廉价了。”
　　“藤宫！”我梦制止他，“可是我们走了以后，伊恩他还要继续在这里生活。”
　　“正是因为要在这里生活，所以杀个败军头领，立一功，未尝不是好事。”
　　“你怎么又变得这么偏激了？”
　　伊恩能感到身|下的人因恐惧而不停地颤抖，他还是违背不了大古。他终于放开斐利，对他低声说道，“滚吧。”然后看着这个落魄的公爵仓惶逃远。

　　注：
　　①利沙的演讲改写自：伊丽莎白一世关于英西海战的演讲。
　　②爱人如己、爱你的仇敌：出自《圣经》。
　　③大古在进入胜利队之前在救援队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