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海狂想曲（锁定修文到2028）》龙连

31、斗转星移（一）

　　这一年冬天，计算机的建造已经基本完成，这是他们抵达督铎的第二个年头。
　　笨重的计算机被安放在神学院附近，在一幢老旧的建筑里，此时的藤宫独自在房间里，利用二进制运算编写着盖亚和阿古茹的资料。
　　这台计算机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机身沿着墙面铺设，一排排电子管罗列在机体里，它和我们今天使用的电脑不同，没有鼠标，也没有外链音响，只有在机体中央嵌着块巴掌大的屏幕，用来输入字符。由于新建的火力发电条件十分有限，计算机每天能够正常运转的时间不超过5小时。
　　入冬以来，供暖也十分不好，藤宫虽然穿着厚棉袄，打字的时候，手还是被冻得通红，不得不时常停下来搓一搓取暖。
　　门外传来声音，
　　“先生，打扰你了。”只见一个少年站在门口，向屋内探头。
　　“艾伦？进来。”
　　名叫艾伦·特灵顿的青年欠身进来。他在给藤宫和我梦做助手前，就读于都城的神学院。他大概十四五岁的模样，看上去有些弱不禁风的，总是不太自信，脸上长着几颗小雀斑，又让他多了些灵气。
　　藤宫的注意力集中在编写程序上，没有太在意背后的助手，艾伦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问道，“您这是在干什么呢？”
　　藤宫又敲了一会儿，才停下来，“只是输入一些字符。”
　　“哦......您看这个地方。”说着艾伦指了指屏幕上的一行字，“这里感觉有点奇怪。”
　　藤宫看了一眼，果然正如他所说，有一个指令输入错了，虽然这种低级错误在校正的时候会被更正回来，但让眼前的这个少年指出，还是令他有些惊讶，要知道他和我梦只给这些助手们讲解了计算机的基本原理而已。
　　藤宫修正了指令，试探性的问艾伦，“你能看懂我在做什么吗？”
　　艾伦犹豫半天，只抿着嘴，没有回答。
　　“坐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艾伦在藤宫身边坐了下来，此时藤宫才注意到他手中捧着一摞厚厚的手稿，这些纸张用一根皮绳穿起来，艾伦小心翼翼的捧着它们，珍宝一般。
　　“先生...”艾伦支支吾吾的，不知道从何说起。藤宫没有太多的耐心等他组织语言，便继续编写数据。
　　艾伦憋得脸颊通红，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生平勇气说道，“尊敬的，水之天使殿下。”
　　“别！”藤宫忙制止他，“有什么事儿你就快说，叫我藤宫就行。”
　　“藤宫先生，我想给您看一样东西。”艾伦双手捧着手稿，恭敬的递上前。
　　藤宫疑惑的接了过来，艾伦这样郑重其事，又神神秘秘的，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艾伦道：“这是我的一个朋友写的，您看一看吧。”
　　藤宫翻开手稿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清秀挺拔的字迹，而内容竟是作者写的一封信：
　　[尊敬的天使阁下：
　　在您百忙之中打扰您，我十分抱歉，如果我并非将不久于世，我实在不愿扰乱您平静的生活。
　　一直以来，我们在苍穹之下，仰望天空。太阳东升西落，日复一日，月亮阴晴圆缺，星移斗转，周而复始，从未停歇。
　　我感叹造物主的伟大与神奇，感恩天使对我们的赐福，并怀着崇敬的心去探究天空的真相。
　　目前有一种“天体球形论”十分流行，它主张大地是一个巨大的球体，日月星辰都围绕着这颗球体做圆周运动①，虽然这并没有十分违背《真言书》上的话语，但仍被教会禁止宣扬。
　　然而通过计算，我发现如果把大地放在天空的中心，虽然能够很大程度的预测星月出现的时间与位置，但仍有很多模糊与不足之处，于是我试着从根本上改变这种天体模型，并将太阳放到了天空的中心②，让我们所在的大地之球围绕着太阳旋转，而月亮则围绕着大地旋转，以此模型作为基础，来预测星辰出现的时间和位置，精度则大大提高，甚至于接近完美。
　　我深知这样的假设尚不会被世间容许，也十分明白，我的论证手稿一旦出版，会对许多人造成无法挽回的影响。但我仍坚信这就是天空的真相，他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接受认可。
　　但在这个时代，我只能将希望寄托于从天而降的四大天使，寄托于同样知道天空真相的他们。如果您认可我的论证，能否恳请您帮我出版这份手稿，那么我的人生将了无遗憾，如果您无法接受我的请求，我仍感恩于您的理解。
　　克里斯敬上]
　　藤宫翻阅着手稿，里面对天体运行的计算十分缜密，论证也十分详尽。他手上拿着的竟是这个世界尚未出版的《天体运行论》③。
　　藤宫只粗略的看了一遍手稿，已经过去了几小时，计算机的供电早已经停止，天色也沉沉的暗下来。他放下手稿，点上一盏油灯，心中十分清楚眼前的这摞指有怎样的分量。
　　艾伦拿回手稿，问道，“您认可里面的内容吗？”
　　“认可！论述非常精彩，你的朋友很了不起。”
　　艾伦大大的松了口气，但仍带着试探的语气问道，“那您愿意帮他出版这本书吗？”
　　“非常愿意，艾伦，你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你的朋友正在改变一个时代。但你要告诉我，要怎样做才能帮助你们。”
　　“先生......像这种书籍出版，都会受到一些限|制，除非有主教级别官员的签批，我知道您和我梦先生的一位同行者——风之天使，他现在是都城的主教，如果能获得他的批准，这本书就有机会面世，而我的朋友克里斯，将不会再有遗憾。”
　　“好，我明白该怎么做。”
　　两人正说话间，我梦回来了。这一整天他都和飞鸟一起，寻找适合搭建射电望远镜的地点。可督铎四面环海，环境潮湿，又常常起雾，要想找到理想的位置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容易。
　　看到艾伦，我梦打招呼道，“艾伦也在，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我梦，正好你回来了，有件事要和你说。”藤宫起身，将手稿递给他，又去给他倒水，“怎么样，找到合适的位置了吗？”
　　“完全没有头绪，”我梦坐到刚刚藤宫的位置上，喝了几口藤宫递过来的温水，就翻看起手稿来，“这是什么？是艾伦拿过来的吗？”
　　藤宫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并说出明天就去找大古的想法。
　　我梦放下手稿，拽起藤宫来到屋外的回廊上，只留艾伦一人，和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
　　“藤宫，”我梦思考着要怎么开口，“你都想好了？”
　　“当然，‘日心说’要在这个世界公布于世，而我能为此出一份力，我不可能拒绝。”
　　我梦理解藤宫身为科学家的执着，可他相信藤宫也清楚，一旦‘日心说’出版，天空的真相被公诸于世，在穹顶之上就再没有什么天国，四大天使更是无稽之谈。他们四人会失去天使的身份，这还在其次，可如果利沙因此停止资助研究，他和藤宫就可能永远也回不去地球了——能够穿越26光年的载人飞船，我梦相信即使是现在的地球也没有能力造出。
　　藤宫道，“艾伦告诉我，这本书的作者，生了重病，他想要在临终前出版‘日心说’的论证，我想大古是不会拒绝他的，你难道反对它出版吗？”
　　“不会。无论日心说的代价是什么，我都不会阻止这个时代前进，哪怕我会因此回不了地球。可是大古他......”
　　藤宫完全明白我梦的担心，这一年多的合作，早已让他们十分默契，可他还是辩解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个时代科技的进步，会让我们尽快回去也说不定。”
　　是吗，我梦想，地球从日心说到航天学的建立用了多久，他们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就是奇迹了，前提是不被女王迫害致死。
　　“藤宫......我站在你这一边，支持日心说被公布，也会努力给这本书的作者一个公道。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我是从飞鸟那里听来的，你知道大古现在在做什么吗？”
　　“这个...”
　　“他在说服女王交出王权，实行君主立宪制。”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避免两个文明的战争。藤宫，我们在这个时代留下的印记太多了。利沙在继位前就已经知道了我们来自宇宙，她知道我们不是四大天使。”
　　“这我当然知道...”
　　“可她仍然资助我们研究，还派给我们助手，这说明她一方面意识到了来自另一个更高级文明的危险，另一方面又不得不依靠宗教来维持她的统治。她曾经要求大古和飞鸟以巨人形态攻打对岸，大古先生感到了她的野心。藤宫，火力发电站已经建成了，我们所有的助手，包括爱尔莎在内，对于计算机的原理也已经十分了解，那就意味着，督铎将会越过蒸汽革|命和电力革|命，直接跨进计算机时代，各种先进的武器被创造出来，也只是时间问题。在这种冲击下，督铎文明要达到人类的高度，日程也会最大限度的缩短。但你知道，我们不是来进行友好访问的，我们四人，来这里的目的，归根到底，是为人类寻找太空殖民地，就算人类尚没有能力抵达这里，我们作为侵略的先遣者的事实，也不会改变。大古想要分散利沙手中的权力，藤宫你想想，狂热的宗教加上先进的科技，意味着什么？”
　　藤宫思索片刻，“火星，还有战神玛尔斯，新人类军...是独|裁？”
　　“没错，一旦利沙手中同时掌控了科技和宗教，为了遏制时代发展，她很可能走上独|裁的道路，到那时她一旦知道了我们真实的计划，她一定会疯狂的报复人类的。即使她活不到那一天，后来的独裁者也不会放过人类。大古想要分散她手中的权力，让她把权力交给议会，这样虽然无法改变人类的目的，但至少更加民|主的社会形态，能够给两个文明...不，是三个文明，一个喘息的机会。”
　　三个文明，是啊，藤宫想，火星已经独立了。
　　“所以，我虽然支持日心说出版，但能不能再过一段时间，至少射电望远镜建成，或者等女王接受了立宪的想法。如果现在发表日心说，我担心大古这一年多来的努力会功亏一篑。”
　　我梦和藤宫回到屋内，艾伦仍旧一动不动的坐着，他听不懂他们在外面都说了些什么，但他知道，出版的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我梦蹲下来，对艾伦说道，“你朋友的论证很精彩，我和藤宫都看懂了，我们都觉得他很伟大......”
　　“我梦先生！”艾伦害怕听到拒绝，他看着我梦，眼中浸满的泪水流下来，“克里斯快死了，他只想看到真相被公布，仅此而已。你们既然认可他的说法，就求求你们帮帮他。我崇敬您和藤宫先生，你们是我的导师，我不在乎你们是什么人，是天使也好......是外星人也好，我都不在乎，我只求克里斯能死而无憾，只这样就好。我甚至愿意为此承受火刑，求求你们！”
　　我梦安慰他道，“你放心，事情没有那么严重。你的朋友生了重病，那我们能先去看看他吗？”
　　“这个......”艾伦一听要去克里斯的家里，当即面露难色，“他的家......其实我和他也不是很熟的......”
　　藤宫气道，“不熟你火刑什么，哭哭唧唧的。”
　　我梦心思细密，已看出了他和克里斯的关系，克里斯与他非亲非故，如果是恩师，艾伦何必惧怕去他家里。
　　我梦帮他拭去泪水，说道“你放心，我们不会因为你和克里斯有着什么样的关系，而使出版受到影响。你能为他做这些，已经很了不起了，我想克里斯也会因为有你这样一位伴侣而感到骄傲的。”

　　注：
　　①：即地心说。
　　②：即日心说。
　　③《天体运行论》：又名《试论天体运行的假说》，长达6卷，是波兰天文学家哥白尼所著的一本天文学说著作，于1535年最终修补完整。
　　第一卷论述太阳位于宇宙的中心，地球和其它行星都是绕太阳运行的。
　　第二卷讨论地球的自转，指出地球是绕太阳运转的一颗普通行星。
　　第三卷讲岁差。
　　第四卷谈月球的运行及日月食。
　　第五、六卷阐述水星、金星、火星、土星和木星五大行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