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弯》重迟

9、第九章

　　何诵一把拽过他的手，“你现在在难过。”

　　景行直勾勾地看着何诵，何诵定定地望着景行，忽然景行凑上前去，抵着他的额头，用力地撞了过去，一字一顿，“难，过，你，妈。”

　　何诵被这一下撞得晕晕乎乎的，“你的头是不是太硬了。”

　　景行这一下自己的头也有点疼，但是，“我全身上下哪里都很硬。”然后一脸恶意地看着何诵。

　　“那你应该去医院检查一下，肌肉血管硬化什么的，早治早好。”

　　“……”景行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上来，觉得自己跟何诵在这扯犊子完全是浪费时间，扭头就回去。

　　何诵巴巴地跟在后面，揉着头。

　　果然一回去就吸引了王姐的注意力，“小诵，你脑门红了一片。怎么了？”

　　何诵道，“没事儿，不小心撞了一下。”

　　大家俱对何诵关照不已。景行黑，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痕迹来，他就静默地坐在一边看那四个人其乐融融。忍着疼。

　　晚上王姐开车送他们回“烟”，一路上景行都在沉默。

　　半夜十一点半，又有敲门声，景行想不是何诵又把他那只玩具狗忘掉了吧，结果是陈昭华。

　　“什么事？”

　　陈昭华给了他一个非常用力的拥抱，“行，我对不起你。”

　　这话没头没尾的。

　　他把陈昭华从身上剥下来，“你他妈地吃错药了。”

　　陈昭华满是沉痛，“今天光记得安慰小诵……忘记伯父伯母也……”

　　“够了，不用再说了。很多年了，我自己也忘了。”

　　不能怪陈昭华忘，因为景行父母故去已经太多年……他粗神经，准备睡觉写日记的时候骤然间想起，不是只有何诵，景行也早就没有了爸爸妈妈。

　　“我真得很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我已经不是那个十岁的小男孩了，过了这么多年再像何诵一样想到父母就失声痛哭就可笑了。”

　　陈昭华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行了，你走人吧，明天还要早起回公司。我要睡了，很累。”

　　陈昭华总觉得他今天的状态非常不好，气压低到令人害怕，“不行我陪你吧。”

　　“不需要，滚蛋吧。”

　　粗暴地连拉带拽地把陈昭华拖出房间，关好门。就靠在门上，过一会累了瘫坐下去，地毯柔软的触感让他觉得自己整个人也要变得柔软起来。左边胸腔一阵阵钝痛，痛得他赶紧拿起手机拨号。

　　钱乐正在给孩子讲故事。

　　他打开视频，看到孩子的脸，隔着屏幕给他一个甜甜的吻，觉得一定程度上被治愈。

　　他温柔地看着小姑娘的睡颜，钱乐问他，“到底出什么事儿？别说没事儿。”

　　如果不说没事儿的话就实在没什么话好说。

　　钱乐问他，“是在剧组有人欺负你了吗？不高兴的话咱不干了，回来接着卖衣服也够吃喝了。景行，钱多一点是很好，但钱少一点也能过，我们要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你说什么傻话，谁能欺负我，就是想多多了而已，你也早点睡吧，晚安。”

　　“那晚安。总之，行行，你要开心啊~”钱乐用哄孩子的话哄景行，景行撇嘴挂断了视频通话。

　　行行，你要开心。

　　他闭上眼睛很想哭出来，但是没有眼泪，再怎么挤都没有眼泪。他无比地嫉妒何诵，他嫉妒他都到了这个年纪还能随随便便地哭出来。

　　可真幸运。

　　倒也没那么幸运，毕竟跟自己一样没爹没妈。但在没爹没妈的孩子里，他真他妈地太幸运了。

　　幸运的小孩正在他的对面准备入睡，虽然今天他的怀里搂着从小陪他到大的毛绒宠物狗Dicky，他顺着它的毛，一下一下的，然而毫无困意。

　　他在想今天去洗手间看到的景行，一个人靠在那里吐着烟，悲伤又落寞，像是一座山，再怎么内里崩溃都是强大到永远不会动摇的样子。不像他，懦弱又无能。

　　何诵深深地吐纳了几口空气，还是难过，也拿起手机点开视频。很快屏幕前出现了一张冰冷冷的中年人的脸，说话的语气也是冷冰冰的，“干什么？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何诵嘿嘿地笑笑，调戏他，“有光光，你走开，我要找云起。”

　　景有光打何诵小时候就不吃他撒娇痴缠的这一套，“他还在睡觉。何诵，你搞清楚徐云起并不是你的监护人，他对你没有任何义务。”

　　“呦~看来昨晚两位过了一个很销魂的夜晚嘛，算上时差你那里也要十点多了，云起还没有起的话，有光光，身体素质很不错嘛！”

　　好想揍他啊。

　　但是景有光同学依然顶着一张面瘫脸，无波无澜道，“至少不是单身狗。”

　　“……”

　　何诵感觉自己受到了伤害，把头一低装可怜，景有光没有陪他演戏的兴致，“到底有什么事情，说话。”

　　“我……睡不着，想让云起给我讲故事。”

　　这话逗笑了景有光，“那你今天晚上就别睡了吧。”然后直接关掉了视频。

　　何诵也不气馁，好整以暇地等，果然十分钟以后云起向他发出了视讯的请求，他一打开是徐云起的脸，“云起云起，我好想你！”

　　“小诵，我也很想你。”

　　景有光被恶心得打了个寒噤。

　　两个人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话来，景有光给徐云起准备好了菠萝包端到床上来，他仍然光顾着给何诵说话，有光不依不饶地要喂云起吃东西，云起不断地推，再喂再推的，终于景有光火了，冲着何诵，“徐云起再不吃饭的话我立刻打电话给靳北和Lee，你肯定会被带回来接着上学，学那些你的猪脑子一辈子都搞不明白的东西！”

　　这迁怒迁的。

　　何诵跟景有光斗智斗勇这么多年，早已经摸索出了一套成熟的体系来，装可怜永远是没错的，“对，是我的错，云起，我打扰到你了是吗？你快吃饭吧，先别管我了。”然后再来一番深情的表白，“真的，云起，能跟你说上两句话我已经非常幸福啦。”

　　KO。

　　徐云起果然冲有光拉下脸来嚷一句我不想吃，有光无奈地瞪了一眼何诵，然后默默地端着盘子下楼，不敢再有打扰。

　　徐云起虽然并不是何诵名义上的监护人，但事实上何诵几乎一直在他身边成长，两人感情十分亲厚。

　　“小诵，我也很高兴能跟你说话，一直都很想你。但我想自稼哥肯定能把你照顾得很好，你不想拍戏的话就回来，总之，小诵，你要开心。”

　　徐云起这些年给他的爱一直细致又温柔，对他的唯一要求永远都是：你要开心。

　　何诵眼眶一热，觉得自己何德何能得到了这样多这样好的爱。

　　“云起……”他一哽咽就成了小奶音，这一声喊的徐云起恨不能立刻杀到他身边去，云起慌地很，“小诵，你到底怎么了？谁让你受委屈了还是拍戏太辛苦……有光！有光！！！”

　　有光同志如风一样地杀上来，就看着屏幕前何诵的哭脸，安抚云起，“他最会装可怜，你别慌。”

　　景有光隔着屏幕打量何诵，辨识出他真的有点小可怜的样子，放缓了语气，“我不信在巴尔蒙特那个地方有人敢给你气受，到底怎么了？”

　　何诵摇着头，恨死了自己的懦弱，眼泪又哗啦啦地跟瀑布一样。

　　有光叹口气，“不是说让徐云起给你讲故事好睡觉吗？怎么，他不给你讲就把你惹哭了？那我揍他一顿给你出出气吧。”

　　那边何诵还在情绪崩溃，一听这话揉着眼睛说，“好呀好呀，你打他我看看，让我开开眼吧。”

　　“……”

　　景有光果然只能认怂，何诵嘿嘿地笑起来，这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可不就是个傻子样子，景有光心里嫌弃。

　　徐云起仍旧满心满眼的喜爱，“你乖乖告诉我怎么啦，我就给你讲小王子。”

　　“我就是……忽然有些自厌。我今天看到另一个人，与我身世相近年龄相仿，但是他活得特别有韧性，有力量，活得枝繁叶茂的。跟他相比，我觉得自己要被比到泥土里去了。他自己又自己的潮牌店，把什么都打理地很好，但是我就连生活自理都不能做到。

　　我觉得我是周围人的累赘和负担……所有人都让着我，对我好我却无以为报。我原先没觉得自己特别差劲的，就今天，我看到他才知道自己到底多么不好，如果他是我的话，你们就不必要耗费那样多的精力，浪费那么多的心血。

　　我真想成为他那样的人啊，质地坚强，一幅无所不能的样子……”

　　景有光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的话，“你趁早给我闭嘴吧。你要是敢跟学他那个，我打断你的腿。什么质地坚强，无所不能……你在我身边长大怎么就没见你这么夸过我，该不会是爱上人家了吧。何诵，你给我听好了，你确实永远也不会知道你长成今天这个样子我们付出了多么大的努力，但我们甘之如饴。

　　你就是个二流货色，猪脑子连书都念不好，但是我们爱你。别人家再好的孩子跟我们没什么关系，我们就喜欢二流货色，就喜欢变废为宝，你千万别跟我玩什么男人担当责任那一套，你就现在这个样子给我保持住了。少在这儿作。”

　　从景有光嘴里掏出一句爱来真是堪比神迹了。

　　何诵很懵。

　　徐云起说的话要比有光好听千百倍，“小诵，没有人希望你成为你嘴里到天上的那种人，我想想就觉得太辛苦了。你不需要辛苦，你只需要快乐。这是你爸爸妈妈对我们的嘱托，也是我们对你的期望，小诵，你不是负担，小王子爱玫瑰花，因为照顾她让他感到快乐。何诵，我们很爱你，你让我们快乐。”

　　何诵应了一声，感动到说不出话来。

　　景有光问他，“那个人是谁？一会儿我让明远开了他，少让他碍你的眼。”

　　“额，跟他没关系的，真的。是我自己……有些矫情了，真的真的。”

　　然后生怕牵连到景行，也不需要徐云起给他讲故事里，赶紧说自己困了就挂掉了。

　　景有光和徐云起看着黑掉的屏幕，徐云起很担心，”小诵的状态……该不会复发了吧，你看他今天说的这个话，累赘负担的。不行，我放心不下，我要去看他。“

　　景有光琢磨了琢磨，“你别急，我觉得没那么糟…先让自稼带他去看医生。你们确实对他有些过度溺爱了，他给你打个电话喊声不高兴，你就恨不得立刻放下一切做十几个小时飞机去看他一眼，这能不让他感觉自己是负担？……而且比起犯病，你不觉得他这状态更接近于思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