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归》莳九弦

97、第97章 飞书约战成败时

　　四日后，白郊。

　　清晨时分，圣谕抵城。军帅墨千彻与墨千泯、绫胜武跪拜听旨，却始终未闻重罚离王之句，反是将弃城败退之罪归咎于彻王。墨千彻心下不由一怔，待两位太监转身欲去，旋即便问：

　　“父皇未曾责怪离王？”

　　两位太监替墨帝传话，自不敢多言：“回彻王，陛下所言一切，方才皆已如是传了。”

　　墨千彻只觉心头一紧：“父皇当真要我一月之内夺回陈桥，不然便贬本王亲王之位？”

　　“……老奴确不敢妄传圣谕。”

　　两位太监行了大礼离去，墨千彻立上城垛，回望南面百城，猛然怒拍石垣。他本以为墨帝会降罪离王，他便可以此为借命离王将功赎罪，到时再于墨帝面前美言，便是一石二鸟，既将功劳归了自己，又令离王欠了半个人情。

　　如今一切却都失算，突厥步步紧逼，仪涼亦死令一月必须取胜，于他而言，几乎并无可能。墨千彻清楚自己处境，身为军帅，当下一旦战败，便彻底再无退路。

　　风尘于山间席卷，忽有北门兵士来报：“禀彻王殿下，北门绫将军已遣人开了城门，将离王所部放入了白郊。”

　　墨千彻立时一愕：“你说什么？”

　　面前士兵道：“离王自陈桥带回的数千兵马已然入城休整，但离王殿下并未打算进城。”

　　“他为何不入城？”

　　士兵道：“不知。”

　　“回去再探，他若进城，立刻报我。”

　　墨千彻长叹抬眸，远远将目光投入江山千叠，山河九曲。他算不透墨千离，算不透战局，也算不透绫胜武为何擅开城门。他只知绫胜武此为定有目的，却不料他与自己所想近似：若放离王入城，一可保白郊不失，二可得离王谢意，而离王抗旨出京，本无顾忌。

　　再有，绫胜武下令放离王入城，便是夺了彻王的位权，到时论功行赏，自当能算得他。而墨帝恩及绫家，自不会忘记绫后，甚至，惠及当年的废太子澜王。

　　紫檀山风渐起，漫山红英本开得正浓，一瞬已是遍地纷纷。

　　卿寒这四日于突厥营帐，日日只是同步云飞商定谋策，偶是无事，便随着突厥可汗去往陈桥察情。她每每驾马转过陈桥，隐约便已于心底拟成了战局，再落笔为图时，战策已是清晰明了。

　　第五日，冬风又盛。遍营的大雪积叠三尺，冰封山道，突厥可汗于陈桥城中，亦被雪雾迷了回路。蒙蒙飞雪蔽日，卿寒挑眉，也知如此时机，失不再来。

　　“步将军。”

　　一袭月白色狐裘于踏雪无痕，步云飞本于林边巡查，竟也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待卿寒步至眼前，步云飞方才点眸：

　　“姑娘可有想法？”

　　卿寒并不多言：“都在此信之上，还请步将军尽早送至离王手里。”

　　步云飞接了那张被雪水微微洇湿的薄宣，一眼而下，到最末竟是愣住。他缓缓抬眉：

　　“姑娘只与五殿下约战时辰，却为何不与五殿下道明实情？”

　　卿寒明白步云飞所指：“没必要。”

　　步云飞只得不言此事：“姑娘要五殿下将信传往仪涼治皇后干政之罪，又有何证词？皇后龙凤之位，并非易撼动之辈，到时再若反攻，姑娘岂非引火上身？”

　　卿寒竟扬起一笑：“无须担忧。如今皇后二子皆已被废，近来本便失宠。再有其先前为人不谨，令墨帝任人唯亲，朝堂忠臣早有所忌惮，此刻又发此事，墨帝纵是迫于众臣附议，也只得从之。”

　　步云飞微愣着望向卿寒唇边，风雪中笑意竟含了多少沧桑与伤感。月白色般皎素的裘衣如平淡清风，出尘不染，却不想已随世道浮沉了数个来回。

　　“姑娘放心，在下定将此信送至。”

　　卿寒一笑：“多谢将军。”转身只是片刻又折返，“尚有一事。将军于营中日久，可曾听闻过林后孤帐？”

　　步云飞将信小心叠齐收入衣襟，微微挑眉：“姑娘是说关押俘虏之地？”

　　卿寒默认，步云飞倒亦不多隐瞒：“近几年突厥战多，俘虏亦多，林后孤帐许久以前便已往地牢扩建，如今已有不下一万仍不愿降敌之人。只是彼处极其隐蔽，又须突厥可汗手令方可入内，连我亦未曾踏入过一步。”

　　“突厥可汗几日去往一次？”

　　“一月不会过两次。”

　　雪似白棉尽落，随风亦是愈落愈浓。卿寒若无其事随意一应，披风一扬便调了步伐回帐，一路细细盘算，只余一身清冷背影。

　　薄夜之时，身骑晖玥的墨千离终于白郊城郊山丘待到了约战长信。长路迢迢，宣纸已有些残破，但五分婉约五分挺立的字迹却依旧不变。墨千离一目到底，心底了然，仿若卿寒便在她眼前执笔绘图，论兵谈军。

　　信上细细列述了绫后干政七罪，亦将夺回陈桥暗度陈仓之计倾力而诉，甚至是突厥于城头布兵之策也已尽数告知。墨千离凌目淡淡往下而瞥，立时便望见卿寒朱墨勾画字句，枯风劲骨：

　　正月廿六，戌时三刻，东城门地窖夺城，围突厥主力。勿迟。

　　卿寒只字未提，自己那日便要嫁突厥可汗为后，她将攻城之日定在当日，只为趁势将城内严密防线斩断，以身拖住突厥可汗。

　　她只觉负了他，也怕他担忧。

　　墨千离望遍全信，隐隐已觉此战不一般。风雪迷眼，离王旋即便往仪涼泠王府遣了信宣，要十四上书言明皇后之罪，再率新军至白郊会师。

　　是夜，墨千离单骑驰至城下，叩门而问。他不知城中事况如何，却也看出北城门上守兵容色凝重，绫胜武自城垛而眺，亦是欲言又止。

　　绫胜武心下清楚，他虽为征西将军深入漠西多年，但如今一月之期，却也没有把握。

　　“大战在即，彻王殿下力不从心，速请离王殿下入城！”

　　北门立刻缓启，墨千离却驾于晖玥不动，神色平平：“转告彻王，本王要白郊帅权。”

　　绫胜武一惊：“此事彻王暂不会答应，还请殿下先行进城整顿，再商他事。”

　　墨千离眸底一瞬凌光闪过：“他既要本王为他守白郊，便须将调兵权予本王。否然，本王守不了此城。”

　　北城门前，方正牌匾威严立于城头，隶书入木三分，似惊鸿翩翩。夜色清冷，墨千离面容肃杀，也知墨千彻无力守城，勒马久待回音：

　　“彻王殿下有令，自此以后将白郊城中兵马调动权转予离王殿下。兵符在此，请离王殿下入城。”

　　金色雕纹虎符自城头掷下，墨千离抬手接过，当即拂袖扬鞭斩断轻尘，催马疾入白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