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归》莳九弦

114、第114章 月出茫茫逐香尘

　　是暮，天色苍茫，十四率新军昏昏沉沉回到仪涼时，眼前尽是漫天殷红，芳菲似血，将好一番景致染得凄冷。

　　芰荷宫中仍是蔓延不变的淡淡莲香，文妃祈毕立在内堂帘外，望见天边绯红染遍，心下竟不知为何忽如坠了千钧。细指轻附上冰冷的案台，她抬手举了一泓白瓷，尚未至唇边，指尖却猛然颤抖地无法抑制，终将瓷杯自手中掉落，砰然摔的粉碎。

　　“娘娘……”

　　身侧婢女自青汾西崖一路赶回，方才步到文妃面前便蓦然跪下，只是言至一半便哽咽欲止。离雁自雕甍上掠过，文妃缓缓背过身去，目光附上玉梁，许久，终强压着泪水将语气放平：

　　“去……唤十四殿下来。”

　　暮风呼啸着卷起长帷，婢女唯唯福身退去，文妃挥手令去，心却如刀割一般。夜月几何，她强抑着自己的气息，许久才缓了步伐落坐到案前。

　　“娘娘，十四殿下……已在门前徘徊许久了……”

　　雕梁画栋下，十四失意跌撞入内，文妃自案前抬眸片刻，也知他心中难过难已。皆说母子连心，如今她只看他隔帘那副散乱目光，失了往日英气，亦心疼地无可自拔。

　　“泠儿……”

　　十四未答，清澈眼下一滴泪却不觉划过脸颊沾湿一身青衫。风穿入堂将绸帘掀起，文妃起了身，望暮许久，却唯余看着十四本灵动的一双眉目似雪覆遍，冷涩凝绝。

　　“五哥同卿寒……”十四唇间颤抖，终于再站不住，像个孩子蓦然跪倒俯身在冰凉的松木地上，指尖紧紧攥住心口衣襟，任凭泪滴落到自己手背，“若不是因我整顿新军去晚了……他们都不会……”

　　“五哥……他昔日答应了要带我一同春猎……我盼了整整一年，如今只剩了两个月……他还说，他若回来，要自罚三坛……他还欠我呢……卿寒……她也说好要寻一闲日教我制香，去摘漫山遍岭的红扶桑……可如今……我……我却连扶桑为何物都不知……”

　　“他们都骗我……怎只留下我一人……”

　　夜烛曳引，文妃目停许久，也终蓄了满目晶莹泪水。月光皎明幽幽，一颗玲珑心思不经意颤抖得厉害，手足无措间终余搂过十四肩头。

　　“泠儿……你需相信，你五皇兄同卿寒不会有事……”文妃将手抵在十四肩后，心底分明深藏千钧，语气却强抑哽咽，留作平平，“这几日你便率军去往青汾崖探寻……若皇帝问起来……母妃会替你二人言说……”

　　十四却只是摇头，一双眼眸泪落连珠：“五哥同卿寒……他们不会再回来了……母妃……母妃……”

　　十四痛哭着，双目通红，眼前之景却仿若天旋地转，天地猛似昏黑一片。他深深地伏倒在地上，目中浮现的尽是万丈悬崖，他二人直直地坠落，似两片残花翻飞落入深渊，渺小如蝼蚁。

　　他们怎会还活着……

　　“五哥……你骗我……”

　　青石砖桥下的青莲倒影仍是明澄澈净，十四哭尽了气力，终于昏昏然不再作声。天边日暮西山，十四不经意坠倒在文妃素白的臂弯，文妃阖目，忍了许久的泪水方才落下，洇开一朵泪花。

　　初春青汾，遥遥正是新雪消融之际。

　　坠落在谷底高地上的人缓缓睁开双眼，鲜血蜿蜒凝固在他玄青色衣衫上，他尽力地直起身子，才知已过去了数时。夜已降临，墨千离扶着岩壁而立，思转片刻，急急便挪动步子，唇边断断续续方成一言：

　　“若儿……若……儿……”

　　纵然他内力再为深厚，紧紧将他的肺腑经脉护得温热，但碎石划过之处，寸寸肌肤却仍不由自主地剧痛抽搐。青丝凌乱，墨千离深深地喘着气，却终不愿停下片刻，只是深浅不一地沿着谷地，一遍遍唤她的名字。

　　薄雪覆了千里，月出东山，终遥遥映作一道晶莹素缦，倾诉佳期如梦。

　　“若儿……若儿？”

　　月光落到他身侧，浮云间，不觉将他一双眉眼照得温柔澄澈。

　　他似见闻到那一抹熟悉的艳红和淡淡龙涎香，慌忙便加紧了跌宕步伐，然而遍地而寻，却唯有一片破碎的绫罗绸衣，沾了看不见的血色。他蓦然折腰，颤抖的指尖缓缓伸开去，再回眸，竟不自已地已紧紧攥住许久。

　　他急急地将它抵到胸前，颤颤巍巍，几近能感到她微弱的气息。

　　繁华事散，却怎堪香尘不见。

　　月及中天，墨千离一路扶壁而走，数时过去，终等不及掸去一身尘土。水流似佩环，不觉又过十里，只隐约间，一片殷红恍惚入眼，躺落在素雪上似凄凄红英。

　　她仍然一副清容皎皎，凤目轻阖，安详似月，满身鲜血却早已洇染遍了身下枯黄的尘土，和着融雪蜿蜒而下。

　　“若儿……！”

　　他不顾伤痛急急地冲过去，双膝跪地，紧紧将她冰凉的身子搂在怀中，贴着她的耳边一次次唤她若儿。他覆掌抵在她肩前，用尽功力护住她脆弱的心脉，气流游走，殷红的鲜血却从他受伤的肩头、眉际喷涌出来，生生滴落在她的发梢，竟似是半只赤蝶翩飞。

　　“若儿，若儿……你听得见吗？”

　　“回答我……”

　　她一身明红委身在他怀中，风拂凤尾如蝉翼振振，温暖的气流传遍周身，徐徐竟颤了一双羽睫。墨千离欣喜地俯上她的额前，觉她冰冷身子回温时，她却唇间蓦地一抖：

　　“墨白……不要……”

　　墨千离忽愣，恍惚便收了一双眸子，定定地看着她的唇间。卿寒挣扎着别过头去，冷汗涔涔落下，梦呓之语却愈发清晰，终于令他听明白究竟为何。

　　“墨白……”

　　他当然不知墨白为何人，然而怔怔许久，却终听出了她梦境中的绝望与无望，如灼烈焰般将她浑身折磨得无力。他犹豫片刻，俯下身来，在她耳边终又浅浅一语：

　　“若儿。”

　　温暖的气息徘徊在周身，她终猛然惊醒，冷汗收敛间，她竟看清了眼前隐约的景象。

　　霁月清风，凛容英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