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归》莳九弦

108、第108章 为情奔波无所惜

　　初春时分的芰荷宫，一地杨花落尽。

　　清浅染遍的舒心亭中，十四与文妃对坐着叙谈，清茶晕开文妃一袭浅绿芽色揽风裙，亦映出十四清澈笑颜。风影掠过，清冷却急促的步伐自院外而来，文妃一眼望去，便见一人着了银甲，面色冷峻匆匆拱手：

　　“儿臣参见母妃。”

　　“五哥！”

　　十四望见墨千离，自是高兴，但一瞬想起卿寒却又生疑：“五哥？”

　　墨千离起身低眉垂眼，唇下淡淡出言：“卿寒已不在含渊会馆。”

　　此言说得低凝如斯，天地寂声，文妃闻言，面容亦有淡然一怔，指悬茶盏。纹枰上木棋含风浮香，刹那成阵难解，十四微愣，猛然起身：“如何可能！我自含渊会馆往凌华殿而去之时，卿寒分明在会馆里，其间不过一个时辰，又怎会出如此差错！”

　　墨千离不言，十四却深觉自责，当即便要抬步往含渊会馆而去。背影轻浮，墨千离抬手微拦之时，野柳正拂，文妃踌躇许久，终扬了一身揽风裙自案前而起：

　　“泠儿……你当知含渊会馆于仪涼十里闻名，若当真有人能于此带走清平郡主……想来唯有皇宫中人。”

　　十四随墨千离转身而望，眸中水光涟涟：“母妃赐教……”

　　文妃抬手将案上数棋覆移，顾自也邀二人入坐，目色微沉望出二人眸中心想：“你二人……如今是想去寻皇帝？”

　　墨千离俯身接话：“回母妃，父皇此年向来顾忌燕华音，此事若当真为皇宫中人所为，父皇定会知晓。”

　　柳梢抽芽正绿遍宫墙，飞絮落满琼阶雕甍，浥染轻尘。文妃扬袖思忖片刻，负手遥望许久，才于寂静春色里抬眸：“你二人要去寻皇帝，本宫不作阻拦……只是皇帝心性如此，既已顾忌燕华音十五年，一朝亦难赦恕……”

　　晚霞染下枝头，文妃将眉目投入满城花木绽开，簌簌柳絮纷飞里，她亦回想起十五年前那场动乱。当年，月冷河霜，五里桥那处漫天飞雪，猩红三尺溅天。

　　那时城内城外众人都道是燕凌衍阵前背国投敌，被墨帝派人斩杀于边境，定为谋逆大罪，罪至抄家。而皇宫中人纵知晓其中微情，却大多以为是绫后谗言惑主，亦不敢多云。

　　十五年雾锁红尘，如今辗转至今，大多知晓真相之人早已泯落世外，即便她心知事实，唯她一人又能如何？

　　“泠儿，离儿……”文妃缓缓背身，芽色裙上金钗似雪，惆怅入心，“倘若凌华殿处皇帝不愿见你二人，便去大理寺一探……皇帝若因此怪罪下来……我自会替你们言说。”

　　“此去……切要当心。”

　　青叶落盏，墨千离与十四相视虽看得出文妃眸中落寞，也唯有拜倒而谢。晖玥踏过满街胜景，杨花覆肩，朱绮洒落凌华殿前亦如金雕帷衣，气凌仪涼。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而今十里暮云，叠暗几重，奔波千里，为情无悔。

　　十四随墨千离疾驰至凌华殿前，几是方步阶上，便见一人白发满额立于阶前，低头俯身。拂尘微扬，眸底却隐然是生生拦住二人之意。

　　“烦劳王公公通报，泠王离王有要事求见，望陛下恩准。”

　　王湛闻言将头愈发垂低，语气却平平：“陛下身体欠适，已先行回宫……二位殿下若有要事，还请……明日再报。”

　　金雕玉瓦微光，墨千离侧身微步，望着面前自幼便与他相伴的两朝老臣，心下不由一颤，却终于复了冷峻容色：

　　“王湛。”

　　王湛将头微抬，看清墨千离眸中冰冷之意，思忖许久，眸下依然低垂：“陛下金口玉言，老臣不敢违抗。”

　　杨花纷落遍地，王湛扬起的苍老眸色中，尽是无奈。数十年为臣，他已然知晓圣上龙命难违，纵然眼前之人与他再如何亲近，仍是敌不过一句威严圣谕。

　　然而他却不知，十五年风过云错，他早已猜不透墨帝心思。当年杀赦露于言表的天子如今已心思深沉，他故将墨千离与十四离殿之时错开，是早已算明墨千离若发觉此事定会先往寻十四，而此时空隙，便是卿寒抵大理寺之时。

　　“倘若本王今日，必要一闯北宫？”

　　王湛扬眉望向墨千离眸心，许久缓缓折腰，字句清晰：“殿下恕老臣无礼……”

　　墨千离容上微怒，十四于一侧立了片刻，再犹豫，终回眸将墨千离身体背转过去：“五哥……王公公奉旨行事，本便无错，何况如今父皇已离了凌华殿，卿寒也必不在此处，还是先依母妃往大理寺去……”

　　墨千离心知十四说得不错，眸底轻松，却终是落寞地难耐。他暗自望着王湛目中毫无周旋之地，已是隐隐知晓，墨帝此为，分明做了抉择，无论是冷卿寒或是燕华音，他皆已有了必杀之心。

　　日转西沉，白马啸风。桑榆处染了一片深邃的绛红暮景，晖玥蹄声忧愁间，大理寺牌匾入木三分，正凌悬三尺。墨千离停下步伐，背过身来问十四：

　　“若随我去，便是同罪。”

　　十四却轻然一笑：“同罪便同罪。”

　　墨千离无言。他还记得，上次至此，她告诉了他她的名字；也记得见此一面后，北城一役，她险些便离他而去。

　　“参见离王殿下。”

　　冰冷石壁于眼前流转沉光，墨千离兀自一眼，亦不多言，只将眸中寒意一扫而过面前的守士：“清平郡主何在？”

　　面前之人抬眸微愣，旋即却又平了容色：“回殿下，清平郡主并未在监牢中……”

　　“一派胡言！”

　　墨千离冷峻神色力透眸色，似冰刃一刀斩过，面前人却缓缓直身：“殿下若不信，自可往监牢一探……”

　　墨千离厉声一喝，猛然挥手将面前之人推开，步伐清冷间，半身已入了大理寺地牢。他几近感觉得到她微热的温度，以及，自北境而回身上淡淡的绮罗香。

　　“五哥！”

　　背后的声音焦急却又清明，墨千离停步转身，却见十四目光澈净，远远探入小径深处。香帘马车下，一袭白衣正由众婢搀扶而上，背影凄清，却身姿贵傲。

　　十四仰头，清音忽变得低沉冷漠：

　　“绫皇后……”

　　马车摇曳着东风往皇宫方向而去，墨千离思忖片刻，猛然悟明。他人识不得绫皇后这般背影，然而他二人自幼长于宫中，早已熟悉公宫中众人身影。清风霁明，墨千离抬眉背身，猛然将面前之人一把拽紧：

　　“回答本王！绫皇后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