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归》莳九弦

106、第106章 重归帝京居含渊

　　二月初春，又是一年繁花似锦时候，先前于北境为战的一行人终自陈桥动身，往京都仪涼班师而去。

　　此时仪涼也正是一番繁华图景，残雪初融，楼台高歌，红杏枝头闹春。卿寒随墨千离同骑进京，只觉这繁华陌生如斯，恍若已是相隔千秋。

　　“卿寒？”

　　十四一眼望穿卿寒心底心思，见她目中怅惘更是笑容淡淡：“想你许久未曾回京，定是都忘了仪涼的模样。”

　　雕甍瓦檐，依山傍水，卿寒回想起往昔于仪涼城中来回奔走，不由便情起惆怅。墨千离与十四互对一眼，旋即皆是勒马停绳，翻身下马，号令军队停行。卿寒微愣，立时也望见墨千离将她带至十四身边，声音沉稳有力：

　　“你先随十四去往城西含渊会馆住些时辰，待我向父皇述情完毕，便接你回离王府。”

　　卿寒立觉不妥：“我如今背负了叛国的名声，若到离王府去自会连累你。既然于这含渊会馆住下，便也多住些日子，等一切安顿好了再言。”

　　墨千离点头，翻身上马，十四望着一骑晖玥步远，便也背身带卿寒去往城西。一路人潮熙攘，卿寒故将头埋低，却不知自她入城一刹，已有人跟随她而去。

　　十四忽抬眸问她：“你不问问这含渊会馆是何地？”

　　卿寒思忖片刻：“五哥既将我安排至此，定是他信任之所。”

　　十四自觉没劲：“你可有听闻过当朝二品文侯，楚义钦？”

　　楚义钦，卿寒细细寻思起来，倒并非全然未曾听闻，那时她为墨千离翻手为云覆手雨，也于朝中记事中见过他的名字。只不过是那时楚义钦身居低位，又向来远离朝政不谙朝事，方才未找寻他。

　　她却不知，楚义钦当时身居朝外，并非无心参与朝政，只是朝中局势杂乱，他需得慎重抉择。如今彻王败兵，泯王忽又不思东宫，他自然便站了手握兵权、又性情冷峻的离王一侧。

　　卿寒点头：“确有耳闻。”

　　含渊会馆本便在京城颇有名望，骚客行人，也多于此小憩，留宿数晚。楚义钦本虽不理朝政，但府上却也有数位门客居留，日子一久，来客愈多，楚义钦思忖片刻，便将含渊会馆盘下，当作是门客寄宿之地。

　　“卿寒，如今你身份不便，五哥有言，无论何事，都不要出了这会馆。”

　　十四随意而道，卿寒却明白墨千离言下之意，如今她声名狼藉，墨帝又始终忌惮燕华音之事，若为人所见，却也算不得好事。

　　卿寒犹疑：“这会馆之地……便必然安定？”

　　十四也扬目：“含渊会馆于仪涼十里闻名，若有人进来大闹一番，立时便会为市井所知，到时闹大，也无办法。纵然再不安定，也比在大街上招摇好太多。”

　　卿寒点头，依十四所指入了一间雅间，窗棂前兰草抽芽，也算是悠然自得。十四随她进来，提了壶茶落案：“五哥不放心你，要我务必跟着你。想来你也显得无聊，以茶代酒陪你饮几杯，也能打发些时候，如何？”

　　卿寒苦笑：“听听十四殿下想聊什么？”

　　十四将头托着思转片刻，知晓卿寒定不愿与他讲突厥众事，便故意寻了个乐：“不如……便聊聊江湖，夙衣阁？”

　　夙衣阁，若非有人提起，她几乎已然淡忘。

　　那日于西道同夙媚分手，两人各执了半块夙衣令，而她于大道被官兵围剿之时，为了不连累夙衣阁，将自己手中的半块掷入了崖边草丛。如今时过境迁，她也一时忘了去取，那半块夙衣是否还在，也确是不知。

　　还有夙芩、夙隐、蔺天如，他们如今又何在？方才她随十四一路踏去城西，也未曾路过琴水楼与仁济堂，方才想起，才觉心底有些空落。

　　卿寒回过神点眸：“也罢，便与你讲来……”

　　晚霞数点晕染似泼墨，酉时方至，墨千离一行人入宫数时，才候至墨帝从后殿赶来召见。先前金口玉言，墨千离于前线夺回了陈桥，又击退了突厥大军，抗旨离京之罪便也就此将攻抵过。如今倒是墨千彻，一连失城数阵，心虚隐隐然难以言表。

　　“启禀父皇，儿臣有事要奏。”

　　墨帝望一眼墨千彻身起：“但讲无妨。”

　　“启禀父皇，先前陈桥失守之时，战败弃城之人并非儿臣，正是离王。他与叛国的清平郡主暗中联系，才致使内线暴露，陈桥被围……”

　　墨帝洋洋抬目：“内线暴露之事朕先前已听闻，此事确是绫皇后私通外戚之责，朕已治了她罪，无需再言。至于陈桥失守……既已夺回，也不必再计较功过。”

　　墨千彻听闻得出墨帝此话已是向着离王，心下不由微凉。一行人述情完毕，正跪听圣旨，却见王湛一路自凌华殿外步入，俯身与墨帝轻语。墨帝眸底闪过一丝凌光，长眉微蹙间缓缓直身：

　　“先前朕批准自仪涼赴北的新军，可已回京整顿？”

　　墨千离俯身接话：“回父皇，新军未时便已随儿臣回京，如今已在城东军营。”

　　墨帝阖眸缓倚龙案，思忖良久，又抬手唤了王湛，低语了数句令他去做。王湛躬身谢恩而退，墨帝斜目一扫：“十四未曾回来？”

　　“十四弟先前已至京，如今在含渊会馆休整。”墨千离急语拱手再拜，亦是不想令墨帝忽又思转起卿寒。他却看不透面前龙椅上此人思绪缜密威严，他决口不提卿寒，并非淡忘，只因他已早有对策。

　　“既然回来了，为何不进宫来？”墨帝偏目故作微笑，随口又唤了殿旁一名太监，“便……去请泠王入京，此次他教军有方，率军战胜，又敢于立军令状，朕要当众人之面奖赏他。”

　　字字掷地，却寒意凛然。

　　此刻含渊会馆内，卿寒与十四聊了半晌，清茶入口，敲落灯花数点，早将北境以来惆怅浇得彻底。卿寒想起当日与夙媚的午时之约，又不知故人如今安在，只嘲笑自己无能。

　　“泠王殿下！”

　　雅间以外太监的声音清晰，十四细微一怔，旋即便令卿寒躲在帘后，自己推门而迎。暗处霞光不见，珠帘碰撞微摇，卿寒屏息凝听，也将那人声音听得清楚：

　　“是陛下唤殿下入宫，要奖赏殿下率军战胜突厥……”

　　十四闻言无奈，虽放心不下卿寒，却也难违圣旨，只得故将清音提高，令卿寒听闻自己往宫中而去，安心留居：“有劳公公带路。”

　　木雕门沉沉阖上，闻见两人步伐渐远，卿寒终回到案前斟茶。她修长的指尖不经意地于杯上叩动，回想方才言语，却愈想愈觉不对，墨帝身侧最近之人本应是王湛，便算不是他，这等请亲王入宫之事，亦不会随意交由一个值殿太监来道。

　　卿寒心中忽有一瞬悸动，蓦然已明白多少，便值此片刻，香木雕门外王湛的声音恰正响起：

　　“清平郡主。”

　　卿寒摧眉，竟是一笑。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