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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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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女
月宫清冷。
一个月前,我因为无聊在四海大荒里到处游荡,无意间来到了月宫。彼时的月宫,寒气凛洌,阴风萧萧,寸草不生,入目之处无尽衰败之景。月宫静静地发着银白色的光,丝毫不以遍布周身的细小尘埃为耻。
我轻叹一口气,推开门进去。门“吱呀”一声,无数尘土迎面扑来。回声袅袅不绝,甚是动听。“你在欢迎我?”说着轻柔地摸了摸它。回手,一片乌黑。
寂寞的时候,时间就被无限拉长,尤其是在不辨黑夜的时空里,常常是不知时间的流逝。然而我还是凭借谨慎恪守着的失眠习惯知道——阿乌离开我至少有两个多月了。我也不担心她,虽然有时候恍惚间将风铃声当成了她的笑声。我担心的是帝早晚会知道日头三个多月不从东方升起后,会一时暴怒散了阿乌的七魂六魄。
既来之则安之。月宫没水,我就去大泽挑水,一次两桶。又把外衣剪成几块四四方方的布条,蘸着水擦拭着廊柱上泥垢。困意来袭我就睡觉,睡醒了就不厌其烦地拖地,打水。大概过了九个日夜,在月宫和大泽之间九九八十一个来回,月宫终于褪去了灰扑扑的外衣,落脚之处不染纤尘,空气清爽,从此风来再不用掩面。我心满意足地躺在锦被蓬松如羽的大床上。这张床是我从食肆里买来的,因为鲜有店铺开门,又摸着黑,花了高价依然不免被摆了一道:床中央一块木板摇摇欲坠。我一面恨恨地大骂无良的奸商,一面埋怨游山玩水不务正业的阿乌。
辗转反侧难以成眠,那块木板顽固地占据着脑海不肯离去。我深吸有口气,让大脑放松下来,陷入一片混沌。就在那一片虚无将我吞没之前,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嬉笑着说:“我在这里呢!”大脑顿时一片清明,情知再睡不着,一骨碌爬了起来,直奔到愚谷。
“老头,给我一块木头。”
对方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盯着我瞧了一刻钟。“你这几个月有一劫,孩子。”
我摇摇头,告诉他眼下我只想要一块木头好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他惊奇问我现在是夜晚吗?
“说回来,已经很久不见阿乌回来了,她去了哪里?”他目光炯炯地射在我脸上。
我有点心虚地说:“我不知道。也许,她很忙……”静了一会儿,我说:“我想要一块木头。”
“嗯,拿你的东西来换。”“多久?”“看天意。”
就这样,我用挂在腰间十年的玉佩换来了一粒种子。上古神树大椿不肯透露这是哪种树的种子,只说缘分有定。我不耐他长篇大论的说教,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回到了月宫,在环形小山上种下了这粒种子。从此它便归属月宫了。那块木板还是松松的要断裂的样子,但我睡得很安稳。
五天五夜,那粒种子已经长成了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我皱着眉头打量它那嫩生生的枝干,揣测着那一条枝干有视死如归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觉悟愿意委身为一块床木,只为佳人一笑。绕着树转了三十圈之后,一无所获。不知不觉,椅着树干进入了梦乡。
醒来,周身芳香一片,金黄色的细小花屑落了一地。我抬头一看,满树花开,满树香气扑鼻。心里欣喜,再舍不得伐木固床。
约莫过了十几天,我知道离别的时间到了。大地郁郁的绿色已经不知何时变成了令人作呕的嫩黄色,民怨沸腾,眼看就要波及到帝所在的东方大荒。危机四起,我再也无法安心待下去了。心心念念的是赶紧找到阿乌,还大地一片光明。
我不停呼唤阿乌,寻遍整个北方大荒。我知道她听得到我脑海里的声音,尽管我听不到她,感知不是双方的。正当我筋疲力尽打算去帝宫请罪时,阿乌的声音出现了,她在成都载天山洞。
阿乌和一个矮小瘦弱的男人对面而立,目光旖旎,难分难舍。良久,阿乌轻启朱唇,音调缠绵,“我要走了,你忘了我罢!”她朝我瞟了一眼。跟着男人也看向我。“你在看什么?”他问。
这一眼,沦陷了我跳动了几十万年麻木的心。这一声,在我心上回响了绵延不绝的三生三世。
他痴情地看着阿乌。目光似有千斤重。我忽然前所未有地嫉妒起身着五彩霓裳,裙裾厚重如城墙,肤如凝脂,唇似樱桃的阿乌来。一阵风吹来,吹得她小小耳垂上挂着的耳环叮叮当当,音韵优美得我低下头,摩挲着一身黑衣,自惭形秽。
阿乌回来了。万物开始生机勃勃地生长起来。
借着光明,我看见那张英俊得足以让人神颠魂倒的脸上长着几颗青春痘,脑门的头发过长,盖住了大半额头,头发有点好笑地理成盖子的形状。那张孩子气的脸上布满了让人不忍的神情,他的声音,清澈动听,如三岁幼童。
“阿乌,你不要走!”
阿乌嫣然一笑,轻快地飘离了大山,来到平原。
“咦,你怎么不说话?”阿乌奇怪地问,一脸天真。
“我在想一个人。”我脑海里这么说道。
阿乌绽开世间绝无仅有的笑容,笑得耳环叮叮当当。
夜晚,我们回到愚山,大椿正在打盹。我很想恶作剧般吓他一下,转念想到自己现在是个哑巴,傻子一般大笑起来,发出的声音奇怪嘶哑。阿乌不理会我,她好像有点累。
夜晚降临。这是这三个多月以来真真正正的一个夜晚。我惦记着北大荒的男人,悄悄地离开了阿乌。
他坐在石堆上,一动不动,身影单薄瘦弱。他看到我,立刻露出孩子气的笑容,“阿乌来了吗?”我摇摇头,偷偷看了一眼他失望的脸蛋,心里一阵难过,他希望见到的人是阿乌,可我不是她。
静默了一阵,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我还不知道你是谁。我是夸父,你呢?”
我把手放在他手上,指了指自己的嘴巴。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扭过头去又陷入了思考。
天快亮时,我即将离去。他终于不再沉默,一脸轻松地朝我挥挥手,说谢谢我的陪伴。
阿乌已经醒了,慵懒地伸展着身体。“阿女,你去了哪里?”她漫不经心地问我,对着铜镜打上厚厚的粉底,弹去五彩裙摆上的枯草,戴上鲜红似血的大耳环。她真美。
我侧卧着,面朝着她。她冲我笑,不知怎么我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夜晚我去找夸父。他在等我。他拉着我,问我从哪里来。我茫然地看着他,在土堆上画下我来的路径,经过的山脉,平川,大洋,还有大大小小整齐划一,散落在平原上的村墟。他聚精会神地研究着,嘴里振振有词,我俯视着他。月光皎洁,树影斑驳。
“月亮好久没有出来了,真是一片漆黑啊。”他抬头望月。
桂花树不知花开了几番,落了几番。
我很想带夸父到月宫,让他嗅一下桂花的清香。然而我不知道他的凡人之躯能否受得住月宫的清寒。
他问我阿乌的事情,随后告诉我他和阿乌的初遇。
他说她很美丽。他说他知道她是太阳神,没有她四海八荒会陷入黑暗,万物无法生长。他说她提起过我。
我听到这时,略略惊讶。我从出生起就和阿乌形影不离。与其说我们是姐妹,不如说我们是思想独立的共同体。只是阿乌拥有见之忘俗的美貌,悦耳动听的声音,从出生起就穿着五彩霓裳,熠熠生辉。而我,相貌平凡,声音嘶哑,终日终岁漆黑如墨的衣衫如影随形,全身没有一点彩色。也许是因为外型上的不自信,我不喜欢和阿乌亲近,不回应她的热情,无视她的善意。阿乌并不怎么在乎,她只在乎她的睫毛膏防不防水,口红掉不掉色,新的化妆品会不会让皮肤变差。漫长的岁月过去,我们并没有相看两生厌,而是越来越无视对方的存在。
然而,阿乌这几年来很是不安分,常常一走几个月。不让我感知到她的活动。我想她是寂寞难耐游山玩水去了。大椿深知我和阿乌之间微妙的感情,并不怎么向我打听阿乌的去向,只是忧心忡忡若有所思。
所以我听到夸父说阿乌提到了我,感动大过惊讶。
阿乌又不知所踪。我守在大椿身边,等了两日两夜,等回了满面桃花的丽人,挽着一位白衣胜雪的翩翩公子。
“应龙,这是阿女,是我的好姐妹哦。”她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阿女,这是应龙公子。”明眸再也不肯从那张英俊的脸上移开。
“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你又失职了,小心祸事上身。”我说。阿乌不为所动。
“阿乌,凡间已经两个白日都是夜晚了。”大椿和蔼的声音响起。应龙看向大椿,别过脸低低地对阿乌说,“你快回到天上吧……”他侧过头来瞟了我一眼,我淡淡地注视着他。肤浅的世家公子,怎么会知晓阿乌的心事。而我,又怎会知道应龙心里打的小算盘。
他们在我面前腻歪了一天,我生生起了七层鸡皮疙瘩。在抖落最后一身一批疙瘩时,夜幕降临,我飞到成都载天,寻不见夸父的身影。我耐心地一个山洞一个山洞地找下去,两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指着我笑嘻嘻。
“你们认识夸父吗?”我问。“你为什么穿一身黑?”两个男人嘻嘻地笑。“夸父去了哪里?”我追问。“你不知道你看上去像有首无身的尸体吗?”两个男人哄堂大笑。“夸父去了哪里?”他们笑得喘不过气来,捂着肚子笑出了眼泪。
我胃里涌起悲凉的液体,转身的一瞬,一个男人说,“夸父去寻找太阳了。”
我祈求大椿还我声音。大椿闭目养神,并不看我。我躺在他粗壮的枝干上不走,语不成句地要我的声音。大椿被我折腾烦了,让我拿眼睛来抵押。我心想眼睛不能当,没有它找不到夸父。大椿只要眼睛,不要我的头发和衣服。“阿女,不要缠着大椿了。”阿乌俨然一身长者的气质。我心里一阵阵难过,她懂什么是爱情,她对爱情的迷恋只因为□□。
我不能在白天离开阿乌。否则大地将变成炎热的大火炉。这一切皆因我身上的黑衣。世人都知道太阳里居住着一只浑身漆黑的乌鸦,叫声可怖。我在十八万年前修成了人形,从此可以独自在世间游荡,不用跟着阿乌,亦步亦趋。只是身上从头到脚一身黑,和夜色融为一体。
热恋的两个人不能忍受长时间的分离,应龙索性把家当搬来了愚谷。带来了十个大箱子,二十个美艳的婢女,八个宫廷乐师。愚谷便日日笙歌,一扫之前的冷清,摇身变成俊男美女驻足流连的风月场所。阿乌再也不用到处跑了,夜夜风花雪月,歌舞为伴。
我找不到夸父,整日失魂落魄。
一日应龙公子邀我喝酒。阿乌在一旁笑颜如花。我不停地喝酒,全然不顾周遭的莺歌燕舞。良久,应龙公子笑意盈盈地举端着酒壶,在我身旁坐下。“听闻阿女姑娘剑术了得,和在下拆几招如何?”我斜睨着他,大笑一声,“剑!”他把酒举到我面前,我一饮而尽,接过长剑,跃到高台上。削肩蛇腰的歌女一哄而散。应龙公子笑得嘴角歪斜,法令纹像两条蛇盘踞在他脸上。“这样的男人!”我轻蔑地瞟了一眼醉得不省人事的阿乌。她正在呼呼大睡。
过了几招,渐渐觉得四肢发软,头重脚轻,应龙公子竟生了三张脸,急剧地左右摇晃着。忽然间,他跳起三尺高,在空中翻了个身,向我扑来。我大惊,抬起手御防,腹部蓦然间一阵剧痛,直痛得我五脏六腑都在发狂翻搅着,痛得我满地打滚,嚎啕不已。
一望无垠的大漠,一条望不见头的大河,我在这片开出寂寞之花的天地间四处游荡,不知去向何方。“阿女,你为何在这里?”那天籁之声响起,声声叩击在寂寞了十八万年的心上。我朝他奔去,在拥抱他的瞬间,他问,“阿乌呢?”我的眼睛里留下滚滚的泪水,泪眼婆娑地凝视着他孩子气的脸庞。“我要去找阿乌。”我伸出手抓他,握在手里的只是一片虚无。
“夸父!”回声阵阵,不见玄色身影。
我漫无目的地走,想走到这如同生命一样漫长的大漠。绝望又疯狂。
寂寞了十八万年。你来了,如春风常驻。你走了,寂寞还是寂寞,只是再也无法忍耐。
我朦朦胧胧地睡去了,睡得天昏地暗。汗水不知何时爬上我的额角,大滴滴落,坠地的声音如同碎珠落向玉盘。眼睛被灼得阵阵发痛,像是要燃起大火灼烧我的瞳孔。睁开眼睛,一段枯木旋转着迎面砸来,将我的眼角砸出了口子。我还没来得及呼痛就被地上的热浪烧得上下蹿跳。
天上出现了十个太阳。地上的尸体不断冒着令人作呕的青烟。
我仰头向天,寻找阿乌。血沿着眼角流下来。
腹间隐隐作痛,我呻吟了一声,醒过来。原来是梦。
阿乌失神地坐在床边。
“阿乌,我做噩梦了,好吓人呀!”我上前推了推她,白色长袖进入眼底。我不悦道:“永龙公子还在这里?怎么让歌姬进到我屋里来了?”她呆呆地看着我,眸子里有个白色的身影。
我褪去了一身黑衣,换上如雪的白衫。
我慌了,一把抓住阿乌的肩膀,“我的衣服呢?我的衣服呢?”阿乌只是看着我,安静又失魂落魄地看着我,片刻,扑到我怀里大哭不止。我鼻子一酸,眼睛发涩,跟着也眼泪滂沱。
丢失黑衣的代价,可能要赔上永生永世的寿命。想起美丽的阿乌的未来一片黑暗,我一阵阵心痛。
“阿乌,你在哪里?”这个声音,日夜思念魂牵梦绕的声音。我狂奔出去,不顾漫天的烈火炎炎,不顾尖如钢针的块块顽石,不顾痛彻心扉的腹上伤痕。直到视野里出现了他长长细细绒绒的发辫。
天上十个太阳,不是梦境。
他奇怪地看着我,张了张干皮林林耸立的嘴唇,“你……你认识阿乌吗?”
他们抱在一起哭泣。我躲在大椿的阴凉里,垂下来的枝叶缓缓地抚摸着我的头顶。
四海八荒没有了夜晚。
应龙重伤我以后就不见了踪影,跟着不见的还有黑衣。没有了黑衣,再也无人能克制住太阳的热力。世间万物都有阴阳两面。我就是阿乌的阴面,我那一身黑衣,寒意彻骨,得以掩住太阳的部分光热。因此太阳养育了万物,大地有黑夜。
如今黑衣不慎丢失,天空炎热异常,民不聊生,帝必将怪罪下来。只是阿乌,毕竟相处了几十万年,感情早已深入根衹。我绝不忍看着她灰飞烟灭从此消失在宇宙间。
“夸父,你要好好照顾阿乌。”我深深地看了夸父最后一眼。
“不要从河渭那条路走,水已尽。”他看了看我虚脱的身体,轻轻地说。
我毅然走到大椿脚下。“爷爷,告诉我应龙的藏身之处吧。”“数月前,我说你必有一劫,没想到竟赔上天下苍生的性命……”大树流下两股浑浊的泪,“我很想帮你,但是你要拿东西抵押。”“当什么?”“你永世生命。”“那告诉我吧。”
“如今河、渭已经干涸,如今东大荒只剩下大泽,应龙就在那里。”
“爷爷,请你,保护阿乌。”
应龙果然在大泽。我拖着被烈日灼烧的腿来到大泽时,他正忍受着寒冷蚀骨之痛,在地上滚做一团,在身上抓出了道道深没骨肉的血痕,黑衣像从身上生长出来一般。他紧紧抓住我变形残缺的右腿,恳求我饶恕他,救他一命。我吃痛,跪了下来。
那天阿乌哭累了,我面对着她坐下来。“阿乌,你恨他吗?”“不恨。”“即使他欺骗你的感情,接近你只是为了窃取黑衣?”阿乌惨淡地笑了一声,“是我主动的啊,这一切都是我造的孽,”她摸着我的脸,温柔地说,“我寂寞了那么久,遇到爱情就奋不顾身扑了上去,阿女你怎么会懂呢。”
那绵延的寂寞,我怎会体会不到?
我冷冷地看着不停发抖,牙齿咯咯作响的应龙,笑他的贪婪,悲他的宿命。他的两臂已经薄脆如冰,碎成冰屑,依附着龙筋软绵绵地挂在身上。他再无法飞行。
我告诉他,黑衣并不能提升十八万年修为,那只是凭空而来的谎言。随即取走了他身上的黑衣。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即将流失。天上依然是十个太阳,只是我再感不到热。意识即将流失的那一刻,一个美丽的女人朝我走来。我拉着她的手,告诉她月宫有一株桂花树,是我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