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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四十六. 盛夏,司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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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司马奕有了个新相好,是个唱戏的小男生,扮起花旦来美艳不可方物,简直倾国倾城。
我叫他二爷。
这天我去,他正与龙二在池塘边下棋。
龙二节节败退,最后把白子儿一撒,“我不下了。傅姑娘,你来。”
司马奕摸着太师椅上的簇新虎皮,“非鱼,你便陪我来一盘。”
他这虎皮据说是从西南边的外族人手里买来的,听起来大概是今天的孟加拉虎之类的,说起来,这家伙对野生动物的毛皮还真是执着,大夏天的也不嫌热。
我看着那虎皮皱眉轻叹一声,心不在焉地道,“围棋我不在行,只会五子棋。”
“五子棋是什么?”他问。
这一问,问得我心思一个恍惚,摇摇头,“不是,我说错了,其实我会下的叫弹子跳棋。”
“那又是何物?”
我用笔画出了大概的图形,又解释了玩法,“这个棋,两个人能玩,三个人四个人也能玩,要不要试试看?”
司马奕便叫了管家来,把图样给他看了,“去做出来。”
管家看了看,道,“少爷,棋盘用黄金,这棋子,便用白银标号可好?”
我太阳穴跳了跳,就听司马奕道,“俗人,棋盘用田黄,棋子用各色水晶。”
“啊呀呀,”我袖子胡乱摆了几下,“司马公子,这棋用那些贵重金属稀罕石头做反倒失了乐趣,哪用那么麻烦?来来来,我给你看看平民的下法。”边说边对管家道,“舒伯,去帮我拿块布来,越厚越好,再找三十个小石子,一把剪刀,还有一支笔。”
管家替我拿了来,我在布上按照棋盘剪了许多小洞,再用笔在每十个石子顶端做不同记号,然后拍拍手,“成了。”一边把那些石子摆好,“来玩吧。”
司马奕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笑得前仰后合。
“司马奕,你是不是在嫌弃啊?”我撇嘴道。
“是啊,你这棋,”他拈起一个石子,“真是丑得很。”
“那算了,别下了,我走了。”
“哎,”他拉住我,“我只是说它丑,它就是丑嘛,龙二,你说对不对?”
龙二捂嘴笑,“我瞅着傅姑娘这棋做得倒是巧得很,奕哥,你就别拿她打趣了。”
我斜了司马奕一眼,“玩,还是不玩?”
“算了,”他媚笑,食指在我鼻尖点了一下,“且将就着用吧。”
第一盘,我故意输给他二人。
“输了,该罚。”龙二道。
“罚什么?事先怎么没说?”我暗暗后悔。
“输了当然得罚,”司马奕笑嘻嘻,“罚什么好呢?让我想想。”
“罚什么都成,就是别罚钱。”我讨好地笑。
“那就罚你最拿手的,你给龙二做套衣裳。”司马奕道。
“一句话!二爷肯穿我的衣服,那是我思青坊的荣幸。”我拍拍心口,“这个罚,我乐得领。”
又一局,龙二输了。
“也罚二爷最拿手的,”我拍手,“二爷来一段。”
龙二轻轻浅浅地笑,拈起兰花指,慢移莲步,唱道,
“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
那鸳鸯来戏水
金色鲤鱼在水面朝
啊,水面朝,
长空雁雁儿飞
哎呀雁儿呀
雁儿并飞腾
闻奴的声音落花荫
这景色撩人欲醉
不觉来到百花亭。”
熏风拂面,满是荷叶清香,我与司马奕打着拍子,轻声和。此刻,也可算逍遥无穷。
我将图稿设计好,几个来回,拟定了,量了尺寸,再谈定料子,就已入秋了。
司马奕替龙二选了缠丝锦,这料子只有陵国工匠才懂得织,陵国灭后,愈显珍贵。这料子的特点,就是轻、薄、透,偏偏又细密得很,风雨都穿不过,想看什么的话,自然只能是雾里看花了。
树上的叶子全黄了的时候,赵赫来了。
他看起来有点说不出的古怪,虽一如既往地笑着,我却觉得那笑里多了几分阴沉。
他道,“非鱼,本来说三个月来看你的,却出了些事情,没走开。”
司马奕告诉过我,大漠的老皇帝五月初殁了,赵赫继位,所以,他已经做了几个月皇帝了。
我摇头,“无妨无妨。你忙,我知道。”
他会意地笑,嘴角几许酸涩,“你这生意,倒是做得极好。”
“是啊,亏得司马公子多方照拂,不过说到底,还是要感谢赵兄才是。”
他仍不深不浅地笑着,“之前,我引荐你给司马奕,其实是想他给你钉子碰,然后便可以理所当然地带你走,没想到,你连他也降住了。”
“赵兄说笑了。”我哈哈道,“就算我搞不定司马奕,也会有其它路子,有志者,事竟成。”
“非鱼,”他摇头,“我真羡慕你,自由自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你知道吗?我现在,很不开心。”
“赵赫……”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心里一阵疼。
“非鱼,”他将我的手呵住,“你愿意帮我吗?”
我垂眸,“赵赫,我很想帮你,但很抱歉,我真的帮不了你。”
他眼里波澜起伏,“若我想,今日,便用强也带了你回去……”
我抽出手来,“若那样,赵兄身边只是多了个不开心的木头人罢了,实在是下下策。”
他突地大笑,“非鱼,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会那样做?”
我直视着他的眼眸,“我还叫你一声赵兄,便是赌定你不会。”
他目光粼粼,“非鱼,有朝一日,我被人骂作昏君,被人害了,你要记得,我不是个坏人。”
我鼻子一酸,揉揉眼角,“嗯。”
这条路,他在按着他的计划走下去,我看得到他的结局,却无力改写分毫。
临走前,他送给我一把匕首,漆黑刀柄,利刃洁白如雪,他说,它叫墨雪,出墨于雪中,断尽如麻世事。
“若你再遇见萧显,你会不会跟他走?”他问我。
“不会。再见他,也不过是个擦肩而过的路人罢了。”我道。
入了冬,我叫工匠把一面墙改建,装了壁炉,烟囱通到外头,门口装夹棉厚布帘子保温,整个铺子都温暖如春,来客也更多了。
这一日,我正在后堂画图,陵寻跑进来,“师妹师妹,外头来了位贵客啊。”
“什么贵客?”
“他说要把咱们能供的货全买下来,还要预订个一年的量,想跟你面谈呢。”
“嗯?真的?”我站起来,“如此识货之人,待我去会会。”
到了外头,他左看右看,“人呢?”
“师兄,”我皱眉,“你这双慧眼,不是见到鬼了吧?”
“不是啊,”他一指旁边,“绵绵也看见了对吧?这儿刚才有个褐衫公子。”
绵绵道,“俺刚从外头回来,没瞧见什么公子。”
“师兄!”我瞪他,“我刚才正算账呢,被你这么一打岔,又得重头算了!”
他抖一抖,“我错我错。师妹回吧,回吧。”
我又白他一眼,挑帘子进去了。
第二天,陵寻又进来,犹犹豫豫道,“师妹啊。”
“何事?”
“那、那位公子又来了。”
“哪位公子?”
“就是昨天要做大买卖的那位啊。哦,他说昨日突然有急事……”
“是吗?”我斜眼看他。
“不信,师妹去瞅瞅?”
我“哼”一声,走到外头,“人呢?”
他四处张望,“这……刚才还在呢。”
“师兄。”我盯着他,语重心长。
“师妹,”他转转脖子,“师妹的眼神,叫师兄心里十分忐忑。”
“改日,我去请附近黄大仙观里的道士来,给师兄驱驱邪。”
“绵绵绵绵,”他扭头叫,“你这次可要作证了,刚才你也同那公子搭话来着,是不是?”
绵绵点头,“倒是真的有这么个人,不过俺转了个身子就不见了,不会真是鬼吧?”
“什么鬼!”我怒,“再来了给我按住,我倒要见见谁捣乱,看我不打得他找不到北!”
次日,陵寻脚底抹油地跑进来,“师妹快出来,又来了又来了,绵绵把那人扭住了。”
我从墙上摘了鸡毛掸子就跟出去。
一看,乖乖,此人虽被绵绵扭着胳膊,却丝毫不减那浑然天成的绝佳姿容,那鼻子那眼那线条,正是我的菜,哎呀,我这心脏“噗通”“噗通”没个完啊。
我甩手丢了鸡毛掸子,轻移莲步走过去,柔声道,“绵绵,还不快放开这位公子。”
绵绵略为诧异,松开手。
我道,“公子,可受惊了?呵呵,是我等失礼了。”
他豁然一笑,对我微微一拜,“无妨,无妨。”
我掩嘴巧笑,“公子请坐。”
陵寻在我耳边道,“师妹,你不是要打得他找不到北吗?”
我又呵呵一声,扭头笑里藏刀,“师兄,你去煮茶吧,哦,就用漠国的那个高山云雾茶。”
“色字当头一把刀啊师妹。”他低声切切道。
我踩了他一脚,他跳了一下,跑到后头去了。
“这位公子,”我坐下来,“怎么称呼啊?”
“在下纪澜。”他拱手笑道,“前两次在下突有急事,不得已不辞而别,坊主不怪罪吧?”
“哪里哪里,纪公子太客气了,好事多磨嘛。嘻嘻。”
“坊主大度。”
“见笑见笑。听师兄说,公子想把小店里的货全买下来?”
“正是。实不相瞒,家中姐妹都久仰思青坊的大名,叫我过来给她们置办嫁妆呢。”
我掩嘴文雅地笑,“公子前来,正是小店莫大的荣耀。其实,除了这里的这些,我手头还有一些新款没放出来,公子可有兴趣看看?”
“自然自然。”
我便叫绵绵从后头取了几件新制的样品,“公子,如何?”
“在下以为,极好。”
“那太好了,公子,那,咱们这生意就算谈成了。”我抽出算盘,劈里啪啦,“一共一千二百两呀公子。”
他眼睛眨也不眨,取出一叠银票。
真是名副其实的高富帅啊,我接过来,扭一扭腰道,“我这就叫伙计把衣服包好,给公子送到府上。”
“不急,”他儒雅一笑,“明日在下在天香楼设宴,不知坊主可否赏个脸?”
“呵呵,公子为何要请小女子呢?”
“实不相瞒,在下还有些朋友,都有心跟坊主做生意,坊主若是方便,不妨大家一起见面再细谈。”
“嘻嘻,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次日,细细准备停当,我看着镜中那人,杏腮红唇,飞眉入鬓,明眸似水,碧玉珠钗几点翠,湖色罗裙金绫带,美得不可方物。谈笔大买卖,顺便泡泡美男,也算有益身心,不然,岂不是太辜负了这幅好皮囊?
我领着陵寻和绵绵一起,到了地方,小二带我上楼,拉开厢房的门。
我入了去,清咳一声,“纪公子,可久等了?”
喜鹊登枝的绣屏后闪出一人,刹那,如一桶冰水从头淋到脚,然后又从下往上燃起灼灼烈焰,我站在那里,一时竟动弹不得。
陵寻在一边小声道,“这位虽不是纪公子,不过比纪公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师妹,你不是看傻了吧?”
绵绵也道,“非鱼,这人真好看。”
“师兄,绵绵,”我的声音出来控制不住地抖,“你们先出去。”
他俩这才发觉不对劲,看看我,又看看那人,“那我们出去了。你有事就叫一声。”
我点点头。
门在身后悄悄关上,我低下头,心里此时如一锅浑汤,混杂着悲与怒,翻滚至喉头,顶上来一股子腥味。
时间过得好慢,他终于哑声开口,“小余,我来找你了。”
我猛地抬头,后退一步,“不,我不是。”
他眼里压抑着许多情绪,我疾疾地道,“萧显,你还是来了。你来做什么?杀我?不是?呵,难不成,你是想带我回去?哈哈,你来,总归是有话要说的对吧?你说吧,我听着!”
他眉头紧锁,张了张嘴,却一句未言,最终只是道,“改日罢。”
“改日?”我的声音越来越高,“择日不如撞日,有什么我们今天就说清楚罢。你没话说,我有。你听好了,我已经不是傅小余了,我有了秦墨离的记忆,也知道当初在山洞里救你的人是她而不是那个什么苏白影。你眼睛好的那日,她本来是要偷跑去看你的,却被她师傅拦在穹清观,没能出去。那里是陵国皇室修身养性的地方,她在那儿修福,没想到修来的却是劫。”我怆然笑道,“当日,我正是想闯出去找你诉说这些,才害死了小青。你来难道不是想知道关于那幅吟龙玉背后的真相吗?现在你听明白了?你错了,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你这笨蛋!现在,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对我都没有意义,我们之间隔着两条人命,你还算计我不想我怀上你的孩子!你还来做什么?你究竟想干什么?”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低哑着道,“待你冷静下来,我会解释。”
“没-必-要!冷静个屁!什么解释我根本不想听,也不在乎,咱俩已经结束了,你也不用浪费口舌,说了我也不信。”
他眼波微动,“那我便等你愿意听我说话的那一天。小余,为了你,我可以一直等下去。”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萧显,你何必?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爱情这种事在人生中能占多大分量?分了就分了,各自好好过日子不就成了?何况你还是个皇帝,应该还有许多其它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么矫情干什么?”
他眉头紧锁,忽然又释然一笑,“你这张嘴,倒还是跟以前一样。”
“你这么说,我就当是在夸我了。”我继续笑,“你看,咱俩这样不是挺好?相逢一笑泯恩仇,我祝你好你也祝我好。就这样罢,以后别再见了。”
他的笑里流露出几丝无奈几丝伤,“若是我也去了你的那个时代,或许可以学得你那几分轻松。”
我心里没出息地疼了又疼,面上却仍是笑,“待我回头找到了穿越的法子,教给你也试试。”声音出来有点哑,便故意大声对外头喊,“师兄,绵绵!”
陵寻拉开门,黑着脸看我。
“黄了。”我说,“回到店里,把那一千二百两银票给我送过来,这人的生意,我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