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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悲伤的小剧场集(C) 小剧场(三 ...

  •   小剧场(三)
      早上五点半,Basement一阵骚动,悉悉索索的说话声断断续续,接着,脚步声在楼梯处响起,偶尔被木板发出的“吱嘎”声放大。我心里嘀咕:Paul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晚?(他通常4:30am就得出家门)。等一下,楼梯处还有一个人。我居然听到了Heather的声音!说话声基本稳定在了厨房,他们应该在准备早餐。嘿嘿,那就意味着我可以下地去上厕所了!

      为了缩短路程、减少脚与地板接触的面积和频率,我钻进被子里、爬到床尾后,再钻出被窝。点着脚尖儿在床边站定,我轻手轻脚地半跳着往门口走。然后,我全身肌肉紧绷地去转动那个门把手,好像使的劲儿越大门发出声响的概率越低似的。僵着身子的我把门拉开一条缝儿,悄悄往外看——他们背对着我在炉子上不知道弄着什么东西。Clear!我挤进门缝儿后一个大跨步闪进了同样只开了条缝儿的卫生间。返程从厕所侦察“敌情”的时候,我听见Heather说:“你看像Yang那样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活得真的挺悲惨的哈。”Paul不出意料地应和了一声,Heather紧接着说:“可能就是因为她不信耶稣,对吧?”我小心翼翼地走回了自己房间,没发出一点儿动静。

      十点半左右,大家都起床了。今天上午的任务是为yard sale做海报,并贴到街区的各个拐角处。我恍然大悟:今天是周六!难怪Paul不用起那么早。Heather在家里用电脑办公,昨天的夜班儿上到今天早上。两个人一个早起一个晚睡、互相迁就地吃了个早餐才有了我早上看到的那一幕。

      对于海报的制作,Leah负责写字,我负责涂色。在我拿着彩笔在纸上留好的框架里顺着一个方向刷刷填充的时候,站在桌子对面的Heather拿着另一个颜色的水笔接着我涂的地方横七竖八地乱画一气。看着那乱糟糟的笔道儿,我抬头,从Heather一脸的得意中知道她是故意捣乱的。不出所料,她说:“Yang,你要学会放松!为什么非得涂得那么整齐?不用啊,就随便啊!”说着,在纸上弄出了个大疙瘩。我无语了。

      你看我房间也知道我不是OCD(强迫症)啊!这用一个颜色顺着涂不是为了醒目、好辨识、方便过往的车辆嘛!再说了,那谁不是在有能力的情况下尽量把事情往好了做啊?还有这样式儿的?怎么难看怎么来?算了算了,典型的Heather式教育——出发点是好的,但永远教育不到正点儿上。

      她手上搞着破坏,嘴巴儿巴儿地也不停:“你呀,就像一个小公主,生活在你自己的泡泡里,觉得什么都必须是完美的。现实可跟你想的不一样!我的责任就是戳破你的泡泡,让你认清丑陋的现实!你太单纯了!你以为以后当了护士病人都会因为你在帮助他们而对你态度友善、感激涕零吗?那些忍受着病痛的折磨的病人也得让你受折磨他们才会心里平衡的!”我不是不认同她对我的评价,只是年轻气盛地认为她不够资格在我的生命里扮演上帝的角色。

      Yard sale过后,墨西哥女孩的朋友约她去Jonson’s Beach,Heather叫Leah给她们当向导。Leah一脸“你们真没见过世面”的表情,唧唧歪歪地叫唤:“我倒是不介意带你们走一圈儿,但那个沙滩小得我都不好意思管它叫沙滩,有啥看头啊!”日本大姐像是没听见似的,反而看着我说她也想去。我瞪大眼睛看着她,露出惊恐的表情——不是,你想去你就去呗,你看着我干嘛??Heather一脸了然地说:“Yang你跟着一起去,这样Nanako也有个伴儿。”我。。。这种躺枪的感觉对我来说已经毫不陌生,我很自觉地放弃了任何抵抗,连诸如“我去过”和“我同意Leah说的”都省了,这就是习得性无助。

      正值秋季,风很大,光秃秃的小沙滩不仅海水混黄,还格外的凉。我倒是挺高兴的——这样就能早点儿回家了!让我震惊的是:就算这样的沙滩,墨西哥女孩儿的朋友们还是想呆在这里!要知道,当时的风大到让我忙不迭地接过日本大姐分给我的绿色头巾(她带了两个),没有半点儿犹豫地包在了脑袋上!

      老天爷仿佛听见了我内心的咆哮,怜悯地伸出了援助之手——天阴了,还打雷了!我狂喜得恨不能振臂高呼:“快回家吧!要下雨啦!”然而,墨西哥女孩儿的朋友们今天是誓死要挑战我的极限了——他们说想趁还没下雨走去downtown,等雨下开了,就找个餐厅或酒吧进去吃饭。不是,那他们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情况——在走去downtown的四十分钟里就下开暴雨了,淋成个落汤鸡去吃饭?不知道是这个提议实在是太荒谬了还是我真的受够了,我斩钉截铁地说:“我现在要回家。”日本大姐立刻站到我这边表示同意。所以我们兵分两路了——我和日本大姐往家走,Leah、墨西哥女孩儿还有她的朋友们去往downtown。

      我们刚刚分开天上就开始掉雨点儿了。风越刮越大,雨点儿也越落越急,没过五分钟,倾盆大雨给我俩浇了个透心儿凉。那个时候才知道,人在自然面前可以有多无助——光溜溜的马路上两个人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噼里啪啦的雨点儿连成片儿硬生生地拍在脸上、头上、身体各处。哆哆嗦嗦的嘴唇冻得发紫,身上也抖得厉害。虽然知道自己无处可逃、只能受着,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一点儿一点儿地往家挪,身体却出于本能地蹲在原地、蜷缩成一团,好像这样就能保护得了自己似的。

      就这样一步三停地往前磨蹭着,我们俩碰到了第一个公交车站牌,也碰到了一个选择题——是蹲在雨里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不知道路不路过家的公交车,还是继续以龟速前进。我们出现了分歧——日本大姐觉得公交车比冻僵了的两条腿儿靠谱儿,而我忍受不了不知期限的原地等待、不愿寄希望于渺茫的不确定、持“动一动还能暖和一点儿”的观点。

      为了安抚我,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了我的身上。她的外套很厚,就算湿透了还是能挡挡风的。我知道既然自己冷成这样,她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我不应该要她的外套。而且通过之前的共事经历,我不确定她是敌是友,不想欠她这个人情。

      忍着不舍、我客气地推让了一下,她按住我肩上的衣服,说让我陪她等公交。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强迫自己为了所谓的道德而摆出一副矜持的姿态,说了声谢谢后鹌鹑一样地缩在了她的外套里。可能我真的当不了高风亮节、“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君子,只能做个有着妇人之仁、自私自利的小人吧。

      两个人最后等来了公交车。坐在车上的我目光呆滞、手脚冰凉、完全没有获救的欣喜。我不住地安慰自己、开导自己——“当你哭泣自己没有鞋子穿的时候,有的人连脚都没有”。想想那些往downtown走的小伙伴儿们,他们岂不是更惨?尽管这种五十步笑百步的想法愚蠢又有点儿邪恶,但是很管用。

      有的人在知道了前方等着自己的是什么后会变得坦然,因为已经经历过了,也挺过来了;有的人则会因经历过而更加害怕,因为知道了那种痛苦的滋味却无法规避。我属于后者。下了公交车,雨势也没有减小。冒雨走回家的那一截儿路让稍微缓过来点儿的神经再次受到刺激,我的心跟身体一样,都像掉进了冰窖里。

      回到家,居然是Leah和墨西哥女孩儿给我们开的门!我也很纳闷儿,但是在当下,好奇心绝对不是我的重点,而且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不想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马上把这身湿淋淋的衣服扒掉,让自己尽快暖和起来。身体上的不舒服已经到了让我难以忍受的地步。

      我很佩服日本大姐,她不仅问了Leah他们那边的情况,还第一时间与在厨房的Heather攀谈了起来,以了解更多内幕。Leah说她还以为我们早就回家了呢。我在听到Leah回答日本大姐说是她妈妈把他们接回来的时候,加快了走向自己房间的步伐,因为我深知自己已经没办法控制情绪,如果不马上离开人群,我就会爆炸。

      关上房门,屋外的说话声还在继续,我不知是冷得还是气得在发抖,我感觉自己要疯了——既然你能开车去接回你的女儿和一大堆不相干的人,为什么就不能问一下这两个每月支付给你800刀加币的、住在你家里的、跟他们一起出去的人需不需要帮助呢?我长出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跟自己说:“先把衣服脱下来去洗个澡再说其他的。”

      只有一个浴室,我是应该让日本大姐先洗的,毕竟她年长,再加上她还把外套借给了我,但是她一直跟Heather在厨房里说话,简直了。没有多想,我冲出房间,跟日本大姐说:“我要先洗澡,只需要几分钟。”她在跟Heather说话的间隙,冲我点点头。我飞快地跑进浴室,洗了个五分钟的战斗澡。

      吃晚饭的只有我和日本大姐,其他人都吃过了。在饭桌上,日本大姐悄悄说:“他们太幸运了,有Heather接,咱俩太倒霉了,淋了半天雨。”我压抑着想要吐槽的欲望,可有可无地点点头,不想过多评论。她接着说:“咱俩太傻了,都没想着给Heather打个电话。”可能是她借我外套的事情为她刷足了好感度,也可能是我自己“狗肚子里装不了二两香油”,我没控制住地翻了个白眼,暴露出不满与不悦:“那她怎么就不能给我们打个电话问问?”日本大姐说:“就是就是。”但说完我就后悔了,我想过了,人家“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晚饭过后,我问Heather有没有兴趣一起散个步,顺便自己有话跟她说。她欣然答应,笑嘻嘻地跟大家开我玩笑——Yang和我有秘密要分享了!是不是哪个男孩啊!大家开始起哄,我拉拉嘴角,耸耸肩,顺水推舟地说了句也许吧。

      Heather刚把家门关上,我就迫不及待地说:“Heather,今天早上我听到你和Paul就我不信耶稣的讨论了。”她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要说的是这个。但她反应很快,铿锵有力地说:“我维持婚姻的秘诀就是:我与我老公分享一切!”我一看她这个态度就知道自己高估了她,想要让她因在背后嚼舌根、judge我而羞愧或道歉是绝对不可能的了。

      大概她也是有些难为情,开始拉着我在路上迈开步子疾走,说是要运动。我得颠儿着小跑才能跟上她的速度。我刚吃饱饭,肠子肚子都要绞在一起了,不舒服得我直恶心。我提出抗议,她撇撇嘴说:“你吃晚饭都是二十分钟、半小时以前的事儿了!”

      没办法,我只能说:“慢点儿走,我还有话说。”我问她:“你是很讨厌我吗?还是我妨碍到你了?为什么其他人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偏偏就我不行?为什么你不管别人,甚至不怎么管Leah就非得管我?像早上起床,我不下地、不出声你都不允许。你的规则全是为我一个人制定的,到底为什么呀?我长得像青少年不代表我就是小孩儿啊!”

      她说:“Caroline和Leah外向又放松,Nanako都40岁了,他们都知道怎么去享受生活,不用我教。你要知道学习不是生活的全部,快乐才是生活的宗旨。别傻了,我为什么对你这么上心?就是因为我最喜欢你!这是妈妈的爱啊!你成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用中文打电话,这样你怎么能融入加拿大的环境?你来之前怎么说的?说你喜欢参加活动,会和Leah成为好朋友,你做到了哪样?你说我规则多,你以为我真的在意那些吗?还不是因为我不能让你赢吗?你要说,“Heather,你管得太多了”,你看我还跟你费那事儿不!”

      我听了之后很头疼。Caroline和Leah从早到晚抱着手机不撒手,Nanako刚有一科没考及格。如果有追求地活着就是你所谓的不懂享受生活,那我可能得至少在六十岁才能学会浪费生命了。学习当然不是生活的全部,但我现在是交着当地学生三倍学费的留学生啊!快乐也是我生活的宗旨,但每个人快乐的源泉不同。我关着门是不想被打扰也怕打扰别人。我不是一个可以同时做很多事情的人,读书、做作业、看视频,都需要安静、专注。我是班里唯一的留学生,我每天在学校都在跟加拿大本地学生说话,也交了很多朋友。我生活在你家,有眼睛会看、有心会感受,这点点滴滴不都是融入的表现吗?我参加了多少志愿活动需要一一向你汇报吗?难道不正是因为积极投入地融入而行程满满、格外繁忙吗?你我都清楚,Leah只需要手机不需要我,而且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要求我与你自己都用“nasty“形容的女儿变成无话不谈的密友?我们之间是输与赢的问题吗?赢不赢重要吗?难道不是有一段和谐的关系、彼此舒服地生活在一起更重要吗?

      我叹了一口气,说:“Heather,我谢谢你的喜欢,也感激你把我当自己人,但是,可能跟我家采取的放养式教育有关,我爸爸妈妈跟我的关系也没亲密到互相干涉的地步,所以我大概适应不了你这种热烈的爱法儿,你能不能别管我了?”

      我们正好绕回了家,Heather的脸色变了,她没料到我会说的这么直白,说:“行,那咋不行呢?”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的天,原来这么容易我就解放了!看来是我的问题,是我之前沟通得太隐晦了。

      进家后,大家都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瞟了一眼、见不是感兴趣的题材,径直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大有“挡我者杀无赦”的气势。笑话,我可是刚赎回了卖身契又要了块免死金牌的人!

      Heather叫住了我,我笑着看向她,问她还有什么指示,她说:“坐下跟我们一起看电视吧。”我愣了,一头雾水,嗯?怎么回事儿?我不是刚恢复了自由身吗?Heather看出了我的疑惑,说:“这是熊妈妈的爱,只能给出全部的爱,没有不爱的选项。你在我家一天就得享受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悲伤的小剧场集(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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